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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百六十八

九月初三,卯时。

天没亮透,他到得最早。卯时三刻,他把绳梯理了一遍,四个绳结一个一个绞紧——跟初二夜那回一样。理完他蹲在井台边等。等的时候他看着那块封石:十年,石头底下压着一口井的活路。老库今早挪它的时候,用了撬棍,撬了两下才动——十年里头一回有人挪它,是官凭齐全的一挪。

天边亮起来的时候,人齐了。老库的界开那一行他添过了,今早他自己画押封界石。封石挪开的时候,石头底下压了十年的湿气涌上来,井口冒了一阵白汽。麦盛带着锡尺立在台边,那副三十年前的旧筛搁在架上。辛渡最后一个到,官袍的下摆让露水打湿了半尺。

市署来了两个人,站在井台外围——不说话,看。

「筛下井前,最后过一遍。」麦盛说,「当着市署的面过。过完这一遍,往后谁再说这副筛的孔不对,让他拿尺来对。」

他当众量孔。锡尺的刻线咬着孔,二十一处,一格一格,一分是一分。量完,他把锡尺还给麦盛,市署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掏出小本子记了什么。

下井之前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取出昨夜辛渡过了砂的那包——留砂底样。井台上,当着众人的面,他把底样摊开在裴老那副筛的第三层上,过了最后一遍。数对上了:底样的数,跟他昨夜留在辛渡那儿的一模一样。两个数,一夜之间没有变过。砂守信。

下井。

绳梯放到第四节见水——跟上回一样。他顺着旧凿窝架筛,三层,涮筛,起勺。井底比上回浅了一线——十年的老砂又沉了一层。他贴着井壁刮,刮到第七勺。

第七勺倒进筛,水漏净了。

筛底一层细砂,细砂里——一粒白的。

棱是新的。

他趴在井壁的凿窝上,就着井口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看了那一粒很久。上回这里是铜环;铜环之后,他验出了井壁那一层被动的手脚;今天,白砂躺在井底——不是衬料,不是垫料,是有人下过这口井,把砂梁那头的东西,带到了井底。

带东西下来的人,得先下井。下井得开界。开界,得在老库的本子上添行。

老库的本子,十年没有添过第九井的行。

他不上火。他把那一粒白砂用签子拨进纸包,纸角折了三折。然后又取了三勺——纯粹验成色的三勺,每勺分三回倒,手稳,砂匀。三勺的筛底细、匀、一色:井砂本身,是干净的。

上来的时候,日头刚冒出城墙。

井上的人接住绳梯最上一节。他的手扶着井沿,先把那一包白砂举过头顶递上去——东西先上,人后上,这是井上的规矩:人在井底,手要是先顾自己,东西就悬了。

井台上,两副筛已经架好了。他那副磨薄的旧筛——不,今天用的是裴老那副:麦盛从档上请下来的、三十年前立度那一副。他自己那副磨薄的,立在旁边备用。

快筛先动。辛渡的手快——三勺的砂他一勺并一勺,二分半的孔漏得畅,不到一炷香,约数出来了。他报:「砂净,可用,数在八成往上。」

「记约数。」辛渡冲市署那两个人说。其中一个记了。

然后是慢筛。裴老那副,他自己的手。

横着倒,一勺分三回,从筛沿往中间走。日头爬到半墙,他倒完最后一回。第三层筛底那一撮细砂,聚着,匀着。他把筛端起来,对着日头——

第三层筛底,一百六十八孔,孔孔透光。

他数孔的时候,井台上没人说话。市署那两个人也看着。一百六十八,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三十年前裴老定下的度,今天回到它最初要量的地方。

数完孔,出准数。他把准数报出来——跟辛渡的约数,差半成。半成,在快慢两筛的正常差里。

差半成——他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格。约数是快的,准数是慢的;快的稳住了约期,慢的立住了数。两数并排,落在同一张签的两侧:这一签从今往后,快的人挑不出错,慢的人挑不出假。十年前那张单薄的「可用」,压不住两张签的案子;今天这一张,四面的手都按在上面。

「约数八成往上,准数八成。」他说,「两数并排,可用。」

辛渡从怀里取出印。印按下去之前,他问了一句——问的是市署那两个人:「复验官复签,可有异议。」

市署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开口:「判语之权在复验官。市署在场,为证。」

印按下去。印泥匀,按得稳。

判语落在签上:第九井,可用。

辛渡念签,一字一顿,井台上的人一字一字地听。念完,他把签递给卫敛——代录在井台上办完了,入簿回城补。老库在巡砂本上添行:九月初三,复验开界,取砂四勺,判可用。画押——一笔下去,转两个弯,收尾往外一挑。

这一笔他看了三回了。头一回在井房的门槛上,第二回在末渠的抄本上,第三回今天。押还是那个押,本子却不再是抱在怀里不敢翻的本子了。老库画完押,把本子揣回怀里——揣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可腰直了。

麦盛收筛。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井台上都听得见:

「三十年前这副筛量的是全城的井。今天量了一口。往后还量得动——只要有人肯用。」

市署那两个人收了小本子,走之前年长的那个回头,冲着老库说了一句:「界上添的行,市署备了案。往后这口井的每一条,都在册上走。」——这句是官话,可官话说出来,就是画了押的让步:这口井,从今天起,往明处走了。

他站在井台边,把三张纸交割清楚:约数一张(市署收),准数一张(随签入簿),白砂一包(他的,不入任何一张纸)。交割完,他往城里的方向看了一眼——录簿房在那头,焚单在那头,元回的案头在那头,姜三娘的绳在那头。

井完了。井外的事,从现在起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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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百六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