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移动，距离逐渐拉近，接近几十米。卫瀚文终于能勉强辨清二人体型。
上司瘦高，刺客偏瘦小。
卫瀚文依然不动，等到距离只隔着一个十几米高的沙丘，他看见上司突然朝自己的方向仰了仰头。
一瞬间，上司突然暴起。他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暗蓝色弹雨一闪，他已经闪开所有弹道冲到刺客面前，枪支飞到几米外。
伴随着攻击出腿，上司顺势起跳，身体在空中瞬间借力，胸部构件红光一闪，腰部拧转二次发力，瞄准刺客腰部，一脚把后者嵌进沙丘。
刺客没有快速反应，恐怕踢枪时手臂也被踢骨折了。
几米高的巨型沙丘应声坍塌。
即使在剧痛下，刺客惊人的意志也让他迅速反应过来，试图站起来，把自己从沙坑里往外拔，可惜身体包覆的外骨骼全部报废，原本闪动的灯已经被上司和沙丘的冲击力毙灭了。
不断洒落、还没反应过来被自己嵌入的沙帘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刺客警觉抬头，视线中出现一个稍大，椭圆形的轮廓光滑物体。
这里是无人区，
“他”没有配备任何攻击武器——
另一个人！
跑！
眼看着物体朝自己快速拉近，头顶的沙丘加速坍塌，刺客来不及判断是什么，努力让自己站起来，被伤到的大腿却突然刺痛，让他被迫滞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同一时间，手雷爆射进来，气浪带动原本破碎的外骨骼金属片，无可避免地深深扎入刺客腹腔。
喷溅的动脉血瞬间染红一层沙粒。即使是帝国绝对的金牌刺客，措不及防的剧痛也让他不得已再次停滞。
就是这半秒。忽然，眼前掉落的沙粒、坍塌的沙丘、肢体动作、摇晃的外骨骼残骸、不明物体冲来的速度都似乎变得缓慢。刺客眼看着它裹挟着恐怖的灰黄色气浪，径直砸在腹上，血色飞溅间再次把自己钉回沙丘深处。
头顶坍塌的沙瀑继续砸下，刺客眼前一黑，高杀伤的手雷爆炸被锁在沙堆之内。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见似乎有什么人喊了一句：
“赶紧找掩体！”
卫瀚文扔出手雷后瞬间抱枪趴下，眼见上司还站在原地，忍不住还是大喊一声。
上司迅速往旁边跑，卫瀚文立刻把枪放在身下，两臂紧紧护头，面着地完全匍匐。
伴随着他脸砸在沙地上的一瞬间，呼啸的灰黄色沙尘大地上隐隐亮起一道白光。
以爆炸为中心，原本漫天积地的沙尘朝周围井喷了一层。裹挟着冲击波的沙粒四处爆射，卫瀚文瞬间被堙没。
巨量沙子砸在身上，一层一层积压。身体迅速下陷，大概十多秒后，身体上的重量没有继续增加，他急忙四肢并用，从沙中再次钻出来。
得救——
“嘶！”
爆炸后产生的巨大热量还没散去，卫瀚文瞬间被表层的高温沙粒烫到，只能心疼地开启外骨骼二级防热，抬头看向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尘味。风沙被爆炸暂时平息，原本方圆几十米的沙丘地带被夷成一片平地。视线能见度还是低，但刺客葬身处的沙丘反而好找，因为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大片隐隐泛光的玻璃碎屑山。
…威力真不可控。
卫瀚文一哆嗦，手指捏住沾满沙粒的布面罩拉起来一点，扯着嗓子大声喊：“有人吗？”
沙尘只带来呼啸刺耳的风声。卫瀚文心想现在坏了，咬牙朝玻璃丘旁的空地上奔去。
上司绝对不能死。
他还记得上司那时的跑步速度和引信爆发时长，测算几秒找准位置，跑到地方就跪地开始往下挖。
手臂因为发力过猛撕裂得痛，外骨骼表壳已经被地面高温烫到发红，但卫瀚文顾及不上，继续往外全力扒沙子。
挖了几秒，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换上头部外骨骼，打开显示屏连点通过好友邀请的按键。卫瀚文双眼紧盯着那个金红色玫瑰纹路的聊天边框，也不管外骨骼电量只剩最后5%，继续拼命挖。
如果对方有意识，或者误触，这时候都一定有消息。
卫瀚文哆嗦着嘴唇，浑身都在发抖。只觉得今天一直在死来死去，简直倒霉透顶。
现在上司要是死了，那个刺客不好说，但自己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下下级，一定会被拉来当炮灰挡箭牌。
军队的网络都是统一管控，对方这么高的级别，加上实力卓越，肯定不是无名之辈。到时候军方查最后坐标，自己露过坐标，肯定会被找到。为了打消众怒，最后只能是替死鬼的结局。
上司不许死。
我不能死。
卫瀚文目龇欲裂。
幸好，玛格努斯神还是在眷顾卫瀚文。挖到大概一米多深的时候，他忽然似乎听见沙层底下有声音。
卫瀚文赶紧加快速度。沙洞太深不好借力，外骨骼已经半报废。他一咬牙，干脆全部关掉外骨骼，往自制的外部过滤嘴里注入含氧凝胶，身体抵住洞口阻挡风沙，顶着失温的风险半个人钻进沙洞继续挖。
视线昏暗，不借助显示屏都很难看见沙坑内部。卫瀚文顾不及浑身不适，抬手抹了把满头的沙粒，正准备继续挖，突然看见底下隐隐闪过一道金属般的光芒。
他立刻扒开周围的浮沙。那东西露出一段，呈长条形，像手指的形状，一直在颤动。
卫瀚文嗓子一紧，立刻伸手抓住。
那是一只手。外骨骼装甲覆盖的一只手。
抓到卫瀚文的手指，“手指”瞬间反握，力度捏得前者外骨骼都在报警。害怕对方窒息，卫瀚文简单计算流沙松软度，左腿后撤换弓步，双脚抵在沙地借力，使劲把上司一把拉出了洞穴。
两具身躯脱出沙穴。卫瀚文顺势一倒，整个人瘫在地上，吃了满嘴沙子也没力气起身。
…今天真是干了票大的。
他感慨万千，固定享受着躺了好半晌，浑身都冷得哆嗦了，这才想起来打开外骨骼和全身恒温系统，防止被已经降到零下的气温冻死。
系统只启动三级模式，红色警报不支持他想要的保暖的高能耗，能量只剩最后3%。
卫瀚文瞬间没心情乐呵。能量因为救人更加匮乏，原本打算回去的方式全砸了。
他苦着脸抹了把面罩上的沙子，坐起身，看见上司在不远处站着，似乎在发消息。
向上社交——
卫瀚文瞬间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上司快步赶去。
即使不是求物资，帝国阶级固化，风土也严格要求对上级礼仪。如果自己现在不够礼貌，将军不仅可以拒绝回报，还能反咬说自己逾矩，反加惩戒。
上了贼船就要有相对应的觉悟，哪怕自己并非自愿。
终于走到上司面前，卫瀚文腿一软，单膝跪地，正准备左手放在胸前低头，手臂还没抬起，身体忽然一轻。
上司已经伸手把他扶起来。
卫瀚文一愣。忽然觉得这次可能比预想中还要不错。上司除了有勇有谋和惜命，居然还愿意装一装亲民。
看来以后起码不至于被当“多合一”用。
他也不客气，借力慢慢站稳，顺便发现上司和自己身高差不多，身材修长，流线型的薄薄一层外骨骼似乎改变模式，流动纱雾一般漂浮在军装表面，看起来还有模糊效果。
对方收回手，手腕一翻，原本为了拉卫瀚文弄到上面的沙粒簌簌落地，瞬间都抖干净了。
还带自洁系统！
卫瀚文忍不住心下羡慕，看见上司忽然按了按左耳，防护褪去模糊，露出脸部。
他看见一双冰蓝带灰的眼睛。像雾霾一般，神情无机质的平静，目光没有焦点。
雕刻般的相貌，自然搭在脸侧的几缕灰发，毫无疑问这是一张相当漂亮的脸，但因为过于平静到没人味的表情，不仅不可亵渎，还带着令人恐惧的杀气和威严。
这让人恍惚。对方看起来坚不可摧、面如平湖。那么不久前真实危及生命的刺杀，对这个人来说，是否其实只是道暂时拂面的尘埃？
卫瀚文下意识腿软想跪，但求生本能拉扯着让人回过神，他连忙调整肢体想行礼赔罪，却看见那双灰蓝色的瞳孔一转，定点盯住自己：
“谢谢。你的战斗意识很好，天赋卓越。我叫阿尔杰。”
音色很好，清清凛凛但没有任何起伏，和外貌一样像个军事机器人。也许也是特级指挥队的独有做派？他们那种人形兵器和一般人有壁…
但是，阿尔杰？
卫瀚文隐隐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不敢怠慢，只能放弃思虑连忙回应：“您好您好。请原谅我的失礼，阁下。我叫卡特，卡特·帕尔默。”
他刚准备伸出手握手行礼，话没说完，视线突然一黑，面部外骨骼上多了什么东西。对面阿尔杰的声音继续传来：“这是谢礼。”
“啊，谢谢您，阁下。”卫瀚文低头让东西下掉，双手接住，发现是个巴掌大的布口袋。
这是什么？
他抬头想问，却发现原本站在面前的阿尔杰已经不见踪迹。
什么时候走的？行踪诡谲，速度极快。
实力深不可测。我不可能打赢他。
卫瀚文浑身发毛。
这层实力的人，加上如此高的军衔等级，为什么会被逼到被蓄意刺杀，还没有攻击武器在身？
指挥队不是被传言“攻击武器不离身”的吗？
他总觉得不对劲，但碍于能量耗竭不得不打开口袋。翻找一番，里面只有一匣A8短程空间跳弹、一节压缩能源电池。全是补给，唯一可能有蹊跷的只有一张写字纸条。
布口袋颜色纯灰，很不起眼，摸起来却非常光滑，感觉像动物皮毛，肯定不是什么常见材料，他试了一下探测系统，发现任何东西放在口袋内仪器就无法搜索到。
A8弹对阿尔杰这样的高级军官相当鸡肋，但攻击能力强、适配攻击类型全面，能极大提高卫瀚文这种低级士兵的生存率；能源电池是军中最受欢迎的紧俏货之一。它能极大拉长外骨骼的续航时间，部分款式还能修复外骨骼，所以极少能在商店中见到。
卫瀚文手里这个甚至是更缺的压缩款。
报酬非常丰厚，而且仔细考虑了自己的需求，堪称量身定制。让卫瀚文更加警觉。
对方有a8跳弹攻击武器，有能量电池完全能耗着打持久战，加上枪法绝佳，为什么被刺杀的时候不拿出来，反而最后求到自己这个路人头上？
他倒底在被限制什么？
作为一个将军，本身职级如此高；加上指挥队本身定位特殊，是帝国专门为了近年频繁的战争特别设置，也没有闲职或者镀金一说。
对方和自己的合作也相当默契，没见几分钟就合作灭掉了刺客，表现出的能力惊人，指挥队所谓“人形兵器”恐怕也就这样了。后续对自己的回报也如此得体、全面，心思缜密。
军衔，实力，心计，常规的几样会被刺杀的弱点都不是，对方反而表现出同等且极端的出色。
那他到底在藏什么？
他要我做什么？
即便如此不安，因为自从穿来足足被花式霸凌整整两年，明知危险，卫瀚文还是实在忍不住恍惚另一点：
都不用我效忠“请求”往自己身上安什么微型炸弹吗？完全不打算把我发展为炮灰下属或眼线？还是根本不需要？
这个“阿尔杰”虽然话极少，但确实不属于常规上位者的眼高于顶，完全只出自个人习惯。行事快准狠，但足够干净利落，和一般阴毒的帝**官完全相反。
他皱着眉打开最后那张纸，瞳孔一缩。
上面没有任何命令或要求，只有几串数字：
112.008962,50.301321、
182.931275,90.717294、
282.268534,70.495242。
下面缀着一行遒劲的字迹：“联邦中级军火库7093、联邦中级军火库6982、联邦中级军火库3574。
无防御。
你挑一个。”
按照联邦法法律，军火仓库必须处于24小时戒备状态。3个贝壳般的拱形库房外形不起眼，里面按照规定灯火通明，机器人和技术人员会不间断定时检查里面每一个部件的情况。
但现在，因为战争调动和人员疲惫，库房外面只设置了一圈隐形，以及很基础的防御装置。
三处地点都是如此，防御的确恰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卫瀚文穿着检查人员的制服，把对方缺了一只眼的尸体藏在垃圾里扔进焚化炉，打开开关，盯着火光垂眼。
阿尔杰居然没说谎。捣毁军火库是军人最紧俏和不可得的军功类型，至少能升两级。
这种防御程度，卫瀚文的确能做到，对自己来说，还真是如纸条所说“无防御”。
以自己的军衔和地位，只要做一个，即便是极度歧视底层人的帝**队，也能从堪称炮灰敢死队的清扫队，一把直接升到实权下尉，一只脚踏进帝国上流社会，彻底告别贫困。
…真是丰厚的卖身钱。
给予者在被蓄意谋杀，在帝国境内，刺杀者明显是帝国打扮。作为指挥队居然被坑得没有杀伤武器。
同时，这个人本身极度藏拙，以他表现出的军事敏锐度，恐怕已经掌握了敌方的绝大多数精确情报，甚至预见了未来的部分情况。
以“阿尔杰”的级别，知道敌方的军火库地点并不奇怪。但他的数据也不可能精确到内部编号和实时防御火力。
而且，他居然远在百里之外，还能提前知道敌方军火库附近防御火力这种实时变动的不可控因素？还多得能挑？还对比模拟我的能力给出适合的类型？
无论如何，以“阿尔杰”的实力，如此被动的境况，敌我双方都实力突出且根基深厚，冲突激烈、不可调和，后续隐患无穷。
对方不是来当上司的，恐怕更像是拉自己入伙垫背。
而现在，这个人和自己有明显可考的聊天记录证据，加上职级差距，原本被迫的救人的都会变成主动共谋。
我没有拒绝权。
瞳孔倒映着焚化炉跳动的火光，卫瀚文低头，帽沿遮挡的阴影下神情阴戾。
果然美色误人。
他轻笑一声。
自己一开始就是困死的谋局。如果现在就回去，销毁纸条，咬死没有这回事，无论如何还可以说只是遵守军纪。
但怎么办，对方给的太好了，
他居然真的有点想踏进这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