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拎着两个袋子看着宛若皇家古堡的庄园呆住了。
入目是嵌金龙盘柱雕栏的大门,如擎天柱般挡在眼前,随着门童拉开门,不用再隔着栏,里面的景色一览无余。
宽阔干净的大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绿植,每隔一段距离都悬着一盏古铜色吊灯,镶在数米高的绿色树墙之中,婴儿外貌的古希腊天使雕塑一左一右,立在中庭大喷泉两端,视线尽头是一座三层的欧式风格大城堡,墙面刷着温馨的浅棕色,屋顶整体用的深棕色搭配,一瞬间就让温言联想到好几部中欧世纪背景的著名经典电影。
温言一时腿软差点没站住,下车时一个酿跄,把手里拎的两个礼物袋都掉在地上。
难怪打车都上不来,还得从山下验完邀请函才有专门的侍者开观光用的小车载上来。
昨天他一通过江听淮的好友申请,生日邀约请柬就直接发了过来,温言送一份不值钱的生日礼物和能见到陆晌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来前甚至好好打扮一番,在美容室充了个会员,专享六五折!
但来之前没人告诉温言,江家能壕无人性到这个地步!
温家不算穷,顶峰时期在能源行业里位居翘楚,这几年没落了也可以说是企业龙头,但又买一整座山头建古堡又买海岛,还得维持高消生活,可见现金流之大,家底之厚……温言觉得礼物买得有点太便宜了,早知道买那条柜姐强烈推荐的两千块的爱马仕领带了!
温言身后的喷泉喷出一股清流,风一吹,带着水汽吹了一脑门,好像要给他脑子降降温,好让他别太丢人,温言被凉得一激灵,反应过来躬身去捡,还好小夜灯包了好几层,没什么事。
侍者把装了领带的袋子递给温言,脸上没有嘲笑,这样的人家,家里的佣人都自带极好的修养,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替温言推开门,嘱咐道,“客人来得早,宴会还没开始,请您先去二楼休息。”
温言连收回被震撼到的目光说好。
温言被佣人带到二楼左手边最尽头的房间,佣人完成任务转身走了,想着陆晌也许在里面,温言尽可能礼貌地敲了敲门,隔着厚重的大门,温言听不见里面是否传出回声,只好一直敲,保持在敲三次停一会儿的频率。
敲得手都累了,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温言的拳头还保持着敲的动作,差一点没停住,人往里面倒。
出来的不是陆晌也不是江听淮,是秦慕寒,他像是被温言的敲门声吵醒,脸上带着疲惫,嗓子也哑,正给别人发着语音,惺忪睡眼看见温言,侧身让他进来。
温言与他侧肩而过,听见他说,“等一会儿再找你。”之类的云云,从始至终,对面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温言不好打搅别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没看到陆晌,顺便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很大,但没有摆多少东西,占地面积最大的是一张床和一张三面的大沙发,装修简约到只有黑白两色,窗帘也是深色的,此刻半拉着,整个屋里暗得不像话,很难想象,江听淮那样张扬的性格,审美却是如此老成。
“坐一会儿吧,”秦慕寒心不在焉地招待起温言,“除了床,坐哪里都行,东西也随便放。”
温言和秦慕寒没说过话,一时有点尴尬,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余光看到秦慕寒清醒之后又在发信息,单方面的那种,屏幕一片绿光,温言心想,比他的暗恋还要惨。
秦慕寒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他打字速度越来越快,发完十几条才主动和温言说话,“陆晌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明明是江听淮的生日宴,见到温言却提起陆晌,这让温言“哦”了一声,欲盖弥彰地问,“那江听淮呢?”
秦慕寒头也没抬,“跟陆晌在一块。”
温言不爱说话,秦慕寒在不熟的人面前话也比较少,说完这句话,两人又没有话聊了,温言只好拿出手机,既没有人给他发信息,他也没有机会给陆晌发信息,此时看到秦慕寒只输出不在意收不收得到短信,反而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心想长得帅也没用,还得不要脸。
温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定,给陆晌发——【我到了,你什么时候到】
陆晌的信息回得很快——【到了】
温言下意识起身,第二条信息又发了过来。
【把窗帘拉开】
温言立马扭头看向半拉上的帘子,他迈着雀跃的步子起身走到窗边,从帘缝处探出个脑袋往下望。
夏季天黑得慢,临近六点也没暗下来,反倒是晚霞印在远山处烧成了一片粉色的海,几只归巢的燕在空中伸展羽翼翻身划破云层,悬飞过中庭里的雕塑像,收拢翅膀停下来歇脚。
陆晌就站在喷泉前,他刚从军区赶到,衣服没换,穿着纯黑的制服,胸前徽章闪烁,左肩处的金色流苏穗荡起又落下,他恰好抬头看见要往下望的温言,陆晌微微笑着,抬起手拿住军帽帽檐,稍稍抬起拿下。
歇够了的鸟儿扑闪着翅膀,交错着从陆晌身后往上空飞,落下的影连成一片,像是他的羽翼,在这群鸟环绕之际,陆晌以一个极其优雅的动作将军帽举至胸前,他微弯下腰,行了个最高级别的见面礼。
在泛着粉紫色的晚霞之下,温言看见,陆晌的长发不知何时已经剪去,配着一身西装,褪去了青涩的少年气,耳骨上的抑制环亮着红光,同时又折射出银光,衬得他露出的一截脖颈更加白皙。
温言攥紧了手边的窗帘,一瞬不落地盯着陆晌进了屋檐,他的步子像被蛊惑了一样走到门口,急切地想要见到陆晌,金属门把冰了下掌心,才想起要和秦慕寒也说一句,“陆晌到了。”
秦慕寒明显已经看到刚刚那一幕,笑得戏谑,“江听淮呢?”
“不知道。”温言答,见秦慕寒没有出去的打算,手放在门把上不知道该不该摁下去,他怕秦慕寒看出来。
隔着门,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前,门外门把被摁下,里屋的门把也同时往下压,温言握着门把的手被动带着向下。
陆晌一打开门看见温言,没有太惊讶,“等很久了吗?”
摘下军帽后的陆晌,头发被压得往后倒,有点像大背头的造型,和他一张温柔的脸碰撞在一起,意外带着一点野性的成熟,温言被这样的陆晌迷得走不动道,“刚到。”
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门外就有人在喊,“温言你是故意的吧,我跟你打招呼那么久你都不理我!”江听淮声音越来越近,一把推着陆晌往里走,陆晌下盘稳,但架不住他跟野牛一样横冲直撞。
温言主动伸手接住了陆晌,军装布料摩擦着他的掌心,没用多大力,把陆晌牵到了身后,才重新接江听淮的话,“我没有看见你。”
“?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江听淮瞠目结舌,“我就在陆晌旁边好不好!”
温言快速看了眼陆晌,陆晌正弯着眼睛笑,眼尾上扬的弧度像是被水墨轻轻勾了一笔,瞳孔里映着明亮的光,清澈得让温言想起了雨后晴天里的彩虹,好帅啊……嘿嘿嘿嘿,嘻嘻嘻温言也跟着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江听淮对温言毫无歉意的表情感到佩服,“哇。”他摇头指责,“太过分了,还嘲笑我。”
温言觉得生日触寿星霉头不对,又道歉,但还是笑着的,笑得江听淮都没脾气了,“我错了,你现在跟你小时候简直一个样。”
温言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他以为长大后的温言和小时候在母亲身边幸福的温言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样子。
陆晌关切地拉了拉他的手,温言才回过神来。
江听淮拿了瓶汽水,坐在沙发上,扭过身来,像是想接着说。
原本在沙发上发短信的秦慕寒突然看了眼陆晌,起身踢了江听淮一脚,说,“滚去拆礼物。”
江听淮听到有礼物也不闹了,蹲在墙角拆几个礼盒,边拆边笑。
陆晌把温言拉到床边,在墙壁上一推,竟然出现了一个更小的房间,摆着一张木床,他让温言坐下,过了一会儿拿了杯水进来,问,“没关系吗?”
温言摇头,被陆晌似水般纯粹的目光看着,心里微微一动,有了想要倾诉的念头,“他这样说我其实很高兴的,我的妈妈是位很好的omega,她很善良,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小的时候我问她,说妈妈妈妈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个名字呀,我妈妈就摸着我脑袋,跟我说,因为希望我做一个温柔的人,我不知道温柔是什么意思,但我妈妈能让我感受到温柔是一种怎样的存在,我说好,但是我妈妈去世之后……”温言不想让陆晌知道这些龌龊,顿了一下,“有一些原因,我变成现在这样,变成了我都不抱希望的这样,我觉得很对不起我妈妈,如果我妈妈还活着,或者她能看到我,她一定会很难过,有几次我做梦,梦里都梦到她在哭,我想她肯定很失望,每次醒来之后我都想再努力一点,可是真的很累,我越想做什么,就越做不到什么,有一两年,最严重的时候,我不敢去她的碑前,站在墓园口就想离开,我没脸见她。”
“可是江听淮说我和小时候一样,我就想,是不是在说,我有像小时候一样,长成了我妈妈想要的样子。”
如果不是陆晌的手抚上温言的脸,温言都没反应过来他在流眼泪,陆晌的体温很高,也许alpha都是这样,骨子里涌着燥热的血,随时随地准备去浇灭别人冰冷的眼泪。
温言哭起来总是没有声音的,只是手会抖,所以当陆晌细长有力的手指握住他的腕处时他连眼泪都忘记流了,“温言,你的妈妈很爱你,不管你长成什么样都会爱你。”
”真的吗?”温言呆愣愣地问。
“真的。”陆晌蹲下身和他平视,这张小矮床像小孩睡的,只有几十厘米的高度,坐在上面跟蹲着差不多高,他帮温言擦眼泪,“你妈妈在梦里会哭,其实只是看见你过得太痛苦。”
“温言,你是独立的个体,去成为你想成为的样子,而不是别人想要你成为的样子。”陆晌帮他擦干最后一滴眼泪。
温言在那一刻看着陆晌的唇,忽然觉得这样的话,陆晌好像也在说给他自己听。
等他们两人出来,江听淮立马给温言道歉,他脖子上已经戴上了温言送的领带,深灰的,和他今日穿的西装很搭。
温言说没事,转身又看到要送陆晌的夜灯摆在床头柜上,几番犹豫,在陆晌进卧室另一个房间的时候悄声告诉江听淮,“那个灯不是送你的。”
江听淮坦然说,“知道啊。”
温言纠结,心想你知道还拆了摆自己床头柜上,心一狠,“我拿回去了。”
“你拿去哪里?”江听淮疑惑地问,就连一直玩手机的秦慕寒都看了过来,眼睛里全是问号。
“给陆晌……”温言说。
江听淮说,“你已经给了。”
温言眉毛皱起,“什么意思?”
谈话间,陆晌打开门出来了,也许是顺带洗了个澡,头发上还有没擦干的水,他熟悉地走到冰箱处打开上层空间拿出一瓶冰汽水打开,还拿了一瓶给温言,最后坐在卧室里唯一张大床上,他见温言看着自己,以为要替温言打开,打开后又塞进温言手里,问,“怎么了?”
一切都有迹可寻,只有陆晌能坐的床,只有陆晌知道的空间……
这里是……陆晌的房间……
温言想起这座庄园,想到几亩占地艺术品无数,想到精致花园中湖面上还飘着小鸭,想到端庄大厅里还有螺旋楼梯,笑了一下,又立马收了回去,一时不知道是这差距拉得想哭,还是手里冰汽水冻手,似笑非笑地说,“在夸你房间装修很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