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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章 还山

作者|少久

天灵山的雪比六年前少了许多。

岑焚站在山门前,抬头看那块新换过的匾额。"心宗"两个字是霁无舟亲笔写的,笔锋收得极稳,一点火气都不带,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焊进石头里,焊到再没人能撬开。他记得六年前那块旧匾还是老宗主留下的字迹,笔画间带着几分锐利的锋芒,如今换上这一块,风格截然不同——沉稳有余,锐气全无。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石阶两侧的老松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枝头还挂着零星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山门内传来钟磬声,悠悠荡荡,混着弟子们晨练的呼喝,是这座山六年来从未变过的声响。岑焚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冷的、混着松涛与檀香的气息灌入肺腑,熟悉得让他一瞬恍惚——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又仿佛自己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他袖中还揣着那颗被体温焐得发软的松子糖,指腹隔着布料摩挲了一下,才迈步进门。

"岑师兄回来了!"迎上来的是几个新收的外门弟子,年纪都比他当年上山时还小,一个个梳着规整的发髻,穿着簇新的白色弟子服,见了他齐齐行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起来吧。"岑焚颔首,目光在这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感——六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边缘,怯生生地望着比自己年长的师兄师姐,如今却成了别人眼中"该敬畏"的那个人。

六年,够一整代新弟子长大到能喊他"师兄",也够他自己,从一个缩在墙角的孩子,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却依旧藏着满心秘密的执阵长老。

岑焚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一路往止雪轩去。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心宗特有的清冷檀香,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有闻澜身上那点海的味道,六年来始终没能在这座山上找回半分。他路过后山那片竹林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望着那片密密的竹影,六年前闻澜夜练剑法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那声"你就是无舟师兄捡回来的那个……小煤球",此刻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止雪轩的门虚掩着。霁无舟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卷阵图,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岑焚在门口站定,行了个礼,目光落在霁无舟身上,注意到他鬓边似乎又添了几缕白发——六年前他初任宗主时,还是一头乌黑的青丝,如今却已能看出几分岁月的痕迹,仿佛这个位置本身,就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他的精气神。

"查得怎么样?"霁无舟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一根手指、多一道伤。这是六年来他每次远行归来,霁无舟都会做的事,做得极自然,自然到岑焚很久以前就不再去多想这个动作背后是什么。

"是个会一点水术的散修,"岑焚垂着眼,声音很稳,"救了个落水的孩子,就走了,没留名字。我沿着河查了三天,没查出什么来历。"

话说出口,他手指在袖中悄悄扣紧了一下。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一声轻响,两人之间的沉默被这一点火星填满了半分。

霁无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阵图,语气听不出情绪:"水术……天灵山三宗,没有专修水脉的。"

"是。"岑焚应道,心口那根弦绷紧了一分。

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的语气。他抬眼,霁无舟却没再看他,只是翻过一页阵图,指尖在某处停了停,又移开,动作平静得如同水面。窗外一只寒鸦掠过,投下一道极快的黑影,落在案上,又转瞬即逝。

"那便罢了。"霁无舟合上阵图,"山下的事,不必事事都查到底。"

"是。"他低下头,"弟子告退。"

"等等。"

岑焚脚步一顿。

霁无舟从案角拿起一封信,递过来:"灵宗那边来的帖子,杜宗主要在三日后设宴,说是……贺我与她侄女成亲六年,也贺你今年正式接掌心宗执阵长老一职。你随我一同去。"

岑焚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一瞬,荒城崖边那句"容器"忽然又浮上来,混着沈惊鹤那句"有些人,是你这辈子都够不着的月亮",一并压在心口。

"是。"他应下,声音很轻。

出了止雪轩,岑焚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去了后山练阵场。夜风渐凉,练阵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石阶旁那几盆灵植在风中轻轻摇曳。

漪初正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盆新养的冰茶花,见他过来,也不废话,直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石阶。她这些年在灵宗地位渐高,衣着也讲究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一眼就能看穿旁人藏着的心事。

"陆师兄呢?"岑焚在她身边坐下。

"巡夜去了。"漪初拨了拨花瓣,"他现在是风宗的执剑副手,忙得很,比你还忙。"她顿了顿,斜眼看他,"你跟宗主说了?"

"说了一半。"

"一半的意思是……"

"我说是个散修。"

漪初"嗤"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指甲刮了刮花盆边沿一点干掉的泥,动作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默契——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不去戳破岑焚这层薄薄的谎,就像他也从不去问她那些灵宗内部的秘辛。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看他?"她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岑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灵湖的方向,六年前那场化蛇夜、三宗试选、闻澜第一次叫他"小火球"的竹林,都还在那片风里,只是再没人提起。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们数着流逝的岁月。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荒城那次,他说别再靠近他。"

"他说的话,你什么时候真信过。"漪初白他一眼,"他连'容器'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还当真?"

岑焚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想起礁石滩边闻澜那句"你不该来",想起他别开脸时耳尖悄悄泛红的模样,心口那点郁结忽然松动了几分。

漪初把花盆往怀里抱紧了些,声音软下来:"岑焚,我这些年看着你,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问。"

"你到底是不喜欢他不回应你,还是不喜欢……他为了护着你,把自己活成一个谁都不能靠近的样子?"

岑焚怔住了。

风从灵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片雪原,闻澜转身消失前留下的那句"你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哑,"我只知道,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还有地方可以去。"

漪初看着他,没再说话。夜色一点点压下来,灵湖那边的水声隐约传来,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仿佛这份沉默本身,也是这些年他们唯一能给彼此的、不必言说的陪伴。

三日后,灵宗设宴。

云台之上张灯结彩,三宗弟子济济一堂,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僵硬——这场宴,明面上是贺婚、贺封,实则谁都清楚,是杜怀霜借着这个由头,再一次把灵宗的存在感、把"闻澜杀我兄长"这桩旧案,重新钉回所有人心里。宴席上珍馐罗列,丝竹之声不绝,可席间不少人的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飘向主位。

岑焚随霁无舟入席,一路上,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六年过去,当年那个被人称作"容器""祸端"的孩子,如今已是心宗的执阵长老,年纪轻轻便站到了这个位置,招来的敬畏里,总掺着一点旧日的忌惮。有几名年长的弟子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仿佛他身上还残留着当年那场大火的余烬。

主位上,杜月一身杏色宫装,鬓边一朵白梅,笑容得体,眼底却是六年不变的那点疲惫。她起身敬酒时,目光在岑焚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岑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止雪轩看见她煮茶的样子。那时她眼里还有光,笑起来时整个人都是软的,如今那点光被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礼数,像是一件穿了太久、早已褪色的旧衣裳。

"岑长老。"杜怀霜端着酒杯走过来,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刀,"许久不见,长老如今风采更胜往昔了。"

"长老客气。"岑焚拱手回礼,神色如常。

杜怀霜在他身侧坐下,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酒,才继续道:"六年前那桩旧案,如今天灵山内外都说,是该有个了结的时候了。"

岑焚垂眼,礼貌地接过话:"长老的意思是?"

"意思是,"杜怀霜抬眼看向霁无舟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闻澜若真死了,该有座衣冠冢,让我兄长瞑目。若他没死——"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分,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温和得体,落在岑焚心里却字字如针。

"那就该有个人,把他找出来,亲手了结这桩公案。"

席间一时静了半分,几桌邻座的弟子都竖起了耳朵。霁无舟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宗主该有的沉稳,只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

杜怀霜也不再多说,笑吟吟地举杯,又转向别处寒暄去了,仿佛方才那番敲打,只是一句寻常的场面话。

宴席散后,岑焚独自站在云台边缘,望着远处赤渊阁所在的方向。那里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六年,隔着一句"你不该来的"。

他袖中那颗松子糖,早就化得只剩一点糖霜的痕迹,粘在布料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低头看了看那截糖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与暖意交织。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很轻,很淡,却让他忽然想起荒城那只黑鸦落地时,翅羽扫过石面的声音。

"我会去找你的。"他对着那个方向,极轻地说了一句,"这一次,换我去接你。"

云台的灯火在他身后次第熄灭,唯有远处灵湖的水面,还映着一点残月,静静地淌着,像是在为这座山,也为这段还未说清的旧账,无声地等待着下一场风起。

卷尾诗:

一宴贺封一宴锋,

一句了结藏杀风。

六年归来人未老,

只是眼底添几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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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章 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