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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灵宗小魔女

小客栈的清晨,被一阵霸道得近乎蛮横的草药味唤醒。

那味道不是寻常药铺里淡淡的陈香,而是新鲜药材被强火逼出汁液后混着灵息蒸腾的苦涩——苦得直冲天灵盖,冷得像薄雪压过舌尖。它从楼梯缝里钻出来,沿着木梁爬满整个大厅,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严丝合缝地覆盖在每一块地板、每一条门缝上,将昨夜那抹冷冽如风、夹着血与铁的气息抹除得干干净净。

岑焚踏下楼梯的第一步就顿住了。

他鼻端一动,心里先是一沉,随即又轻轻松开——这药香太霸道,霸道到连他自己身上的余痕都被压住;更别说那人留下的残存灵息。

昨夜他们在这客栈落脚时,闻澜的气息还像被雪刀割开的风,散得快,却锐得要命。岑焚从来不信“无痕”二字,可此刻大厅里这股药香,硬是把“痕”揉碎成灰,连灰都用新香盖了。

他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门缝里透进一线灰白天光,外头风声仍在,但那风似乎被药香驯服了,吹进来只剩迟钝的凉。

陆星岚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轻了半拍。他一向嘴碎,可此刻也安静得异常,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直到他看见大厅中央那张圆桌,才像被钉住,整个人僵在台阶上。

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悠然自得地晃着细伶伶的小腿,脚尖还穿着一双软底绣鞋,鞋面绣着细小的草木纹样。她披着月白色斗篷,领口缀着两团毛茸茸的兔毛球,晨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兔毛上,柔得像一团雪。那张脸小巧精致,眼尾微扬,偏偏又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甜美,让人第一眼就忍不住松懈。

——甜美得不像来“追杀”的。

那是漪初。

她似乎等他们等得太久,见到人也不急,先慢吞吞剥了一颗干果,指尖白得像玉,指甲却涂了极淡的草绿色,像刚掐过新叶。听到脚步声,她才抬起头。

那一瞬,陆星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得连呼吸都忘了。

因为漪初的眼睛实在太特殊。

不同于常人的墨色或琥珀色,她的瞳孔在晨光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七彩流光——像薄薄一层虹霓铺在清水上,明明剔透,却又深得看不见底。那不是妖异,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灵气满溢的象征。传闻灵宗的“神谕眼”百年难得一双,能观灵息、辨虚实、识阵纹,甚至能在某些时候“看见”因果的细线。

也正因如此,她年纪虽小,地位却尊崇无比,是杜怀霜手心里捧大的心尖宠。

岑焚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灵宗肯把她放出来,说明这次追查不是小打小闹。可偏偏——她来得太巧。

“呀,岑焚师兄!”漪初眼睛一弯,七彩瞳孔里折射出孩子气的喜悦,“几个月不见,你这白衣穿得,怎么比心宗那些老树皮还要死板呀?”

她说话的语气又软又甜,像撒糖似的,可每个字落点都精准得要命,像早就算好了岑焚最不爱听什么。

岑焚没笑,也不恼,只淡淡回了一句:“灵宗的小师妹,嘴还是这么毒。”

“哼,我这叫实话实说。”漪初鼓了鼓腮,兔毛球跟着一颤一颤的,“师父说实话最难听,可最有用。”

陆星岚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头发,又偷偷拍掉袖子上的灰,一边下楼一边嘿嘿傻笑:“漪初……你、你也下山啦?早说嘛,我该去城里给你买那家最好吃的蜜饯……还有糖炒栗子,你小时候最爱吃那个——”

漪初对他皱了皱鼻子,哼道:“陆师兄,你还是这么爱吃。我师父派我来抓那个‘大叛徒’,你却只想着蜜饯,小心祁师兄回去告你一状。”

“告就告!”陆星岚嘴上硬,耳尖却更红了,“我又没做坏事,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饿着。”

岑焚看着他那副大型犬似的傻样,心里忍不住冷笑:风宗真是人才辈出,连“送人头”都这么积极。

就在这时,靠窗那张桌边有人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一截。

祁渊坐在那里,衣襟整洁得像刚从冰里捞出来,发束扎得一丝不苟。桌上摆着一盏清茶,连茶渣都不见半点。他抬眼看向漪初,神色公事公办,拱手道:“漪初师妹,既然你也到了,此地的搜查——”

“祁师兄辛苦啦。”漪初打断了他的话。

她声音软糯,像小猫踩雪,可偏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雕刻着繁复草木纹路的令牌,轻轻往桌上一搁,令牌落木,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一声,像锤子敲在祁渊的规矩上。

“师父说了,”漪初晃了晃腿,语气仍旧甜,“方圆十里已经布下‘搜魂阵’,那人受了伤,跑不出我的手心。”

她说“那人”两个字时,眼睛没看岑焚,也没看陆星岚,却像随口一提。岑焚却敏锐地察觉到:她指尖在令牌边缘轻轻一摩,草木纹路上浮起极淡的灵光——那不是“搜魂阵”的阵纹,更像一种掩息的引子。

她不止在“搜”,她还在“盖”。

漪初继续道:“倒是宗主那边,似乎急着要一份关于西行要道的勘察回禀。祁师兄昨夜就说要走,正好。”

祁渊一愣:“宗主确实提过,但……”

“没什么但是的。”漪初指尖一点,七彩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准的筹谋,“此地既然归我管,祁师兄留在这里,倒显得我不够能干,回去怕是要被师父责罚的。”

她扁了扁嘴,做出一副“你再不走我就要委屈了”的表情。

在天灵山,谁也受不住漪初撒娇。

连古板如祁渊,也被那一眼看得眉心微松。他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杜怀霜的特赦令。那不是请求,是命令。

祁渊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整理衣袖,对岑焚与陆星岚道:“既然如此,你们二人随我回命。”

岑焚心里一紧:来了。

他原本就没打算跟祁渊走。不是怕,而是走不得——闻澜的踪迹还在附近,岑焚必须去把那条“线”掐断,否则追兵迟早会顺着残息咬上来。

可还未等他开口,漪初突然“啪”地一声拍桌站起来。

兔毛球跟着猛地一抖,像两团炸毛的小兽。

“那不行!”她瞪着眼,像真被欺负了似的,“岑师兄得留下!他以前答应过带我去剑冢找武器,结果被那条灵蛇搅黄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呢!”

她说到“灵蛇”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像在提醒岑焚:你欠我的,不止一笔。

岑焚眼神一动,没说话。

漪初又转向陆星岚,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珠子一转:“还有陆星岚——陆师兄也得留下。他最会跑腿买东西,我这药炉里缺几味新鲜的引子,得让他去办。”

陆星岚立刻挺胸:“我会!我特别会!”

祁渊皱眉:“师妹,抓人是要紧事,岑焚与陆星岚留下做什么?”

漪初把令牌往他面前一推,笑得甜甜的:“祁师兄,你不信我吗?师父说了,这里我说了算。再说——搜魂阵都布下了,我一个人也能抓到人。你留着岑师兄和陆师兄,反而碍手碍脚。”

她眨巴眨巴眼睛,像把“碍手碍脚”说成“陪我玩”一样无害。

祁渊看她片刻,终究没再争。他是那种“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人,令牌在,他就得听。

“既然如此,”祁渊拱手,语气仍冷,“我先回命。”

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得像尺量过。门一开,风雪涌入,药香却像一道墙,把外头的风挡得七零八落。

祁渊一走,岑焚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还有一个棘手的麻烦。

陆星岚正眼巴巴地凑在漪初身边,像只摇尾巴的大型犬:“漪初师妹,你要买什么引子?我这就去!城南的仙草铺,还是城北的珍宝阁?我快去快回,回来刚好陪你‘郊游’!”

“陆师兄,”漪初无奈地托着下巴,七彩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只有岑焚能看懂的头疼,“你能不能别这么粘人呀?你是风宗的精英弟子,不是我的小跟班。”

“保护灵宗的师妹,也是风宗的职责嘛。”陆星岚一脸理所当然,死活不肯走。他甚至自告奋勇地拿起茶夹,想给漪初献殷勤,“来来来,茶凉了,我给你换一壶。”

岑焚看着这一幕,心如电转。

漪初对他使了个眼色,指尖在那盏微苦的茶杯沿上划了一个圈——杯沿上瞬间浮出一层极淡的纹路,像水纹,又像阵纹,是一个隐秘的定位符。

岑焚眼底一沉:她不是在“玩”,她在算时间。

“岑师兄,”漪初状似无意地问,声音仍是天真浪漫,“欠我的武器,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说这句话时,七彩瞳孔里却倒映出窗外那一抹快要消失在林间的残存灵息——那气息急促而乱,像受伤的兽在逃。

她在告诉岑焚:趁现在,趁她拖住陆星岚,快去。

岑焚没有多言,只突然起身,拿起剑,语气冷淡得让人挑不出错:“现在就去。”

他转向陆星岚,淡淡补了一句:“陆师兄,你守着漪初。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你就等着被杜宗主剥皮吧。”

“放心吧!有我在呢!”陆星岚胸脯拍得啪啪响,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帮岑焚脱身的“助攻”。

岑焚迈向后门时,回头深深看了漪初一眼。

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小可爱、不设防的少女,正对着他悄悄比了一个“快跑”的手型。可当陆星岚转头的一瞬,她又立刻变回了那副懒洋洋剥着干果的模样,连眼神都软得像没睡醒。

谁能想到——灵宗那个地位最高、最得宠的小师妹,才是这重重包围圈里,最不动声色的“叛徒”。

岑焚的身影消失在客栈后门的迷雾里。

他一走,漪初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像终于把最烦人的一块石头踢开。她那双七彩瞳孔微微流转,落在正一脸痴相、试图帮她扇炉火的陆星岚身上。

“陆师兄——”

漪初这一声唤得软糯极了,尾音还带着点钩子,像在轻轻拽他心尖那根线。

陆星岚手里的扇子差点掉进火坑里,整个人骨头都酥了半截。他入风宗这么久,听惯了同门硬邦邦的“陆师兄”,哪里听过这种仙乐?他忙不迭应道:“在呢!漪初,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这火太呛了?要不要我把窗子开大些——”

“火不呛,”漪初眨眨眼,忽然把声音压得更软,“是我的心有点慌。”

陆星岚瞬间紧张:“怎么了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

漪初扁了扁嘴,那副娇憨又委屈的小模样,让陆星岚恨不得现在就去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她。

“师父临行前给了我这张方子,”她从袖子里慢吞吞抽出一张纸,纸上画满鬼画符似的药名与符线,“说是若抓不到那要犯,就得炼出这炉‘辟邪丹’交差。可这上面的引子……又是要极南的千年火晶,又是要极北的寒潭雪莲……”

她纤细的指尖在纸上点点画画,眉头皱成一团,像真的快要被难倒。

陆星岚凑近一看——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在女神面前表现:“这……这确实难办。”

“更难办的是,”漪初抬眼,七彩瞳孔里闪着崇拜的光,“我出门急,师父给的盘缠都用来买这些覆雪散了。”

她说“覆雪散”时,陆星岚闻到一丝更浓的药味从炉边散出来——原来那霸道的药香并不是“熬药”,而是她在撒药粉,像撒雪一样把整个客栈铺了一遍。覆雪散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压制并改写灵息残痕:你曾经在此停留,脚下的“印”会被雪覆盖,再被她写成别人的字。

可陆星岚不懂,他只听见“没钱”。

“谈钱就见外了!”他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边的钱袋——那钱袋鼓鼓囊囊,显然是他攒了许久的私房钱,本想用来买那柄心仪已久的绝世好剑。

“这些你先拿着用!不够我这还有几块风宗的灵石,拿去抵押也能换不少银钱!”他说得极其认真,像把命都押上了。

漪初看着那满满当当的钱袋,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推脱:“这怎么行呢,陆师兄,这可是你攒的辛苦钱——”

“哎呀,我的就是你的!”陆星岚一边说一边把钱袋往她怀里塞,眼睛亮得像火,“你快跟我说说,除了这些,还要什么?我这就去城里的黑市看看,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陆师兄真好。”漪初抿嘴一笑,笑得又甜又乖,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可她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岑焚离开多久了?祁渊现在走到哪了?搜魂蜂有没有按她布的假引子飞向东南?

她故意指了指方子上几个极其偏僻的药名,语气一本正经:“那你再去帮我找寻一下‘无根果’和‘倒流香’,记得一定要亲自去挑,药店的人总是以次充好。”

“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陆星岚得了令,像只领了赏的小狼犬,意气风发地冲出了客栈。

他甚至没注意到:岑焚已经离开快半个时辰了。

也没注意到:大厅里那股霸道药香散了大半,剩下的恰好是“能骗阵、能骗人”的那层薄味。

客栈重新安静下来。

漪初把沉甸甸的钱袋随手往桌上一扔,脸上的娇憨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她走到窗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七彩瞳孔里光芒更盛,像有人在她眼底点起一盏灯。

她“看”见了。

东南方向,有一线灵息被她提前埋下的“倒流香”牵引着,正一路往官道上飘,像活物一样引路。那是她伪造的“闻澜”痕迹——轻、乱、带伤,像一个仓皇逃命的叛徒。追兵若是嗅到,十有**会咬住不放。

而西北方向,真正的残息像被风撕碎的羽毛,断断续续,却仍在往林深处收拢。那是岑焚追过去的方向。

“搜魂蜂”最麻烦,蜂群识灵息如识血。可漪初早在半路用自己的灵息拧了一道“蜜引”,把蜂引去了东南。她的灵息干净,像百花之首,蜂见了就会偏航,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她站在窗边,听着远处风声,突然轻轻笑了一下。

“陆师兄啊陆师兄,你确实是个好人,可惜太好骗了。”

这句笑并不狠,反倒像在叹气。

她重新坐回炉火旁,把方子折好,随手丢进火里。纸张遇火立刻卷起,黑边爬得很快,鬼画符一样的字迹在火光里扭曲成灰。

其实哪里有什么“辟邪丹”。

那方子不过是她随手画的鬼符,用来支开陆星岚这个“牛皮糖”罢了。她最讨厌麻烦,可有些麻烦又必须用更大的麻烦去盖住——比如陆星岚的“喜欢”,比如祁渊的“规矩”,比如灵宗的“命令”。

她伸手拨了拨炉火,火光映在她七彩的瞳孔里,像一簇簇跳动的星子。小小的少女坐在那里,明明披着兔毛球斗篷,像谁家走失的小团子,可那双眼却比任何人都冷静。

她感知到林间气息开始剧烈波动——那是岑焚找到人了。找到闻澜,或者找到闻澜留下的“血线”。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关键。

只要陆星岚在城里转得够久,只要祁渊还在回命的路上,只要追兵先被假痕引走,岑焚就有足够的时间——把那条会害死人的线掐断,把人藏进更深的黑里。

她从斗篷里摸出一颗刚才顺走的糖栗子,放在掌心,热气透过薄薄糖衣缓缓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点热是真的。

然后她把糖栗子放回袖里,像把自己不该有的软也藏起来。

漪初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岑焚,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她顿了顿,七彩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某种更深的决定。

“你欠我的武器,可得拿那人的平安来还呀。”

火盆“噼啪”一声响,像在应她。

窗外风雪仍在,天灵山的规矩仍在,追查仍在,刀仍在。

可至少这一刻,灵宗的小魔女坐在小客栈里,用最甜的笑、最软的嗓音、最无辜的兔毛球斗篷,把一条鱼从命运的网里轻轻拨开。

下一刻,门外脚步声又起。

远处有人回来了——也许是陆星岚,也许是追兵提前折返。

漪初抬起头,七彩瞳孔里那层虹霓一转,笑意重新浮上来,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斗篷领口的兔毛球轻轻一抚,声音软糯,像要迎接一场新的戏。

——戏还没演完呢。

作者有话说:

漪初这章是“甜刀”代表——她可爱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

陆星岚:对不起,我写着写着就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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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来自我最近认识的朋友 一只小雪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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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灵宗小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