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帘的细缝,投下朦胧的侧影。
贺景用手背擦了擦脸,茫然片刻,从熟悉的光影中获得了安宁。
困顿袭来,他闭眼翻了个身,放松心神。
【嘟……】
意识逐渐模糊。
【滋……】
*命运之地~*
*勇气是人类踏上非凡的阶梯~*
*金钱~*
*梦想~*
*自由~*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
贺景迷糊地接了下一句。
“你想要的人生。”
合成的柔美女音在高昂的旋律中递出邀请。
歌声和旋律各奏各的,像智能应用初学者的梦幻大作。
贺景以第三视角的梦中人,做着清醒梦。
……
再次看到这座巨石峰。
一名精瘦的青年挂在陡峭的灰白岩壁之下。
他单手抓着岩壁边缘人工嵌入的铁环,双臂一上一下大展。
他的右手臂缠了两圈粗糙的麻绳,绳子绷得直直的。
略显青涩的女孩依靠着这根绳子,吊在半空中。
绳子颇为板正地绑在她的腰臀上,女孩只是双手碰着绳子维持平衡。
她无声张着嘴,睁着浑圆的双眼仰头看向青年。
眼里透出的渴望几乎是透明的。
青年手臂肌肉线条隆起,微扬的脖颈青筋暴起。
时间推移,青年颤抖的幅度逐步增大,极限似乎就在下一秒。
“有病。”
贺景看过一次这英雄救美的结局。
他喝道:“放手啊!你算什么东西,放手!”
两人并不做反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贺景:“……”
听不到?
这不是我的梦吗?
忽然,女孩睫毛颤动,她抬手拂去额头鬓边流淌下的液体。
她将手举在半空去看,昏暗的光线映出指尖暗色的液体。
她的视线慢慢从男人的脖颈、手臂以及露了半截的腰移动。
巨石之巅,如蚂蚁般渺小的青年面目狰狞,拎着她无法控制地摇晃着,撑过了很多个一秒,他肩头的贯穿伤不断渗出血液,已然浸透白衣往下流淌,攥着绳子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发白。
女孩心里的弦不断振动。
“坚……持。”
青年的话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在空旷的峰间,只会消散在风中。
可一直关注他的女孩偏偏听到了。
她眨了眨眼。
“我不敢嘛。”她释然道。
女孩露出明亮的笑容。
接着,她扯开了腰部绳子的活结。
风挟着一声怒吼,绳子在空中轻轻飘荡。
【任务失败。】
中性电子合成音响起。
【游戏结束。】
背景音乐突然静默。
贺景再次睁眼。
将枕头垫高,摸出床头手机。
屏幕光晃眼,他适应一会,点开一个群聊。
【爱拼就会输】
(06:04)
贺景:“@所有人”
贺景:“@所有人”
贺景:“我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上市垃圾(薛万边):“如果辞职也算大事,就不必赘述,夜深了,哥们不走心。”
贺景:“你又没有班需要上,走一下。”
薛万边:“字打快点。”
贺景:“我得去一趟树人科技。”
薛万边:“干嘛去?”
贺景:“我被人下降头了。”
薛万边:“……你是不是少发了200字。”
贺景:“由于我对社会时时紧迫的责任感,工作日睡不好,这没什么,我能接受。但周末不一样,周末是神圣的,任何能影响到星期一之前八小时睡眠的事,都是大事。而我只睡了1个小时,就做了2次噩梦。”
薛万边:“你确实不正常。”
贺景:“我哥杳无音讯,会不会是他托梦给我,有危险啊。”(已撤回)
薛万边:“……托梦是这么用的吗。”
薛万边:“干他们这行,经手项目大多涉密,关在一个地方十天半个月出不来很正常。”
贺景:“他连消息都不回,干什么项目不用手机啊。”
薛万边:“这边建议您直接拨打树人科技祝总的电话。”
贺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
薛万边:“?”
贺景:“姓祝的让我跨4个区陪他应酬,我照顾了他两天,他反而说我还没有自立。”
薛万边:“?”
我偷表养你(徐经亘):“?”
贺景:“他就是这种人,表面跟你尊重友爱,你好我好大家好,实际上,谁也入不了他的眼,他看谁都不耐烦,还不讲男德……”
模拟键盘的哒哒音效丝滑连贯。
《我眼里的祝柏章》一秒可以输出八百字。
“爱拼就会输”群,群成员各自经历迥异。
富三代、生意人、大博主。贺景在其中,是普世意义上最不起眼的……
社畜。
大家能聚起来多年未散,因为第一,都是读书时认识的。第二,都摒弃了朝气。第三,都承认这个圈子的存续是有意义的。
发泄了一通,贺景悄咪咪点开联系人列表。
精准找到那朵白云与蓝天的头像。
点进朋友圈。
崇德向善的签名还挂着。
品了几秒。
“装。”
他往下滑,竟看到一条没见过的朋友圈。
内容是没有配图的纯文字,还需要手动展开:
隔壁院子顶夹缝长了朵漂亮的花,受荫庇盛开,便不擅长争艳,太过纯净,便不识险恶。这都与花无关,赏花人如果想凭白给花苦头吃,转身看看,养花人还在。
贺景:“?”
祝柏章是个强势又自我的人没错。
可他没有矫情的毛病。
这种做作小作文发给谁看的啊?
贺景点开头像,发消息给他:
“被盗号了?”
“我有事找你。”
发完,像烫手一样,贺景秒切回与贺明的对话框。
(十天前)
“哥,祝柏章发了个地址让我过去,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他喝多了,求我照顾他,明天我就不回家了。”
“哥哥,你还好吗?”
(刚刚)
“哥哥,你怎么还不回家?好想你。”
浴室镜前的灯亮起来。
眼周有些发红发肿,憔悴得像多上了十年班,贺景把沾了水的额前短发往后抹两下,搓弄成背头,套了件白T和黑外套,就出门了。
祝柏章没有打电话来。
贺景捏着手机,有些不爽。
他打开叫车软件,输入树人科技的地址,呼叫司机。
页面提示,当前排队人数30 。
他当即加了一百块,页面刷新便提示:司机正在赶来。
往小区外走的空,他偶尔低头发消息。
【爱拼就会输】
徐经亘:“阿景,实在不行你先去谈个恋爱吧,这种清纯少男言论,哥哥看着为你着急。”
(07:04)
贺景:“我觉得不对劲。”
薛万边:“又怎么了?”
贺景:“怎么这么多人打车?”
薛万边:“因为您家小区在CBD商圈附近?”
贺景:“有道理。”
贺景:“@海陆空三栖垃圾,方木呢?”
薛万边:“他们台里最近事多,估计又在出外勤。”
贺景:“又开始了是吧。群规没有时刻牢记于心啊。”
贺景:“跟老师念,为理想冲锋,会钱包空空,长辈功成不必在我,长辈功劳必定有我!”
徐经亘:“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个弟宝男的哥?”
贺景:“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们这是兄友弟恭。”
徐经亘:“你哥就差捧着个碗喂你吃饭了。”
贺景:“我为人民服务,他为我服务,有什么不对?”
小区外的宽阔双车道,车辆已然川流不息。
斑马线两端的红绿灯闪烁着红光。
贺景到斑马线后站定等灯。
一个男人脚下不停。
男人提公文包,头发湿黏得一簇一簇的,踏着红光走往前走,手指在手机显示屏上快速按动。
按到一半,手机响了,他啧了一声,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伸手翻找东西的同时接通电话。
贺景在后头看他闯红灯。
“不要命了。”路人小声道。
男人不在乎。
一个红灯而已,闯就闯了。
他得赶快。
贺景拍了照片,发在群里。
“是什么东西不允许人停下来……”
字还没打完,急刹的刺耳擦地声响起。
呲——
碰——
行驶中骤然减速的轿车翘起轮子撞进绿化带。
车辆翻滚,倒挂着底朝天冲到对面,同其他车辆发生碰撞,几声爆响后,停在道路中央。
提公文包的男人七歪八扭地躺在地上,手机落在远处,碎片撒满地。
贺景看着他飞了出去,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又软趴趴的不动了。
绿灯一亮,大家三步一回头,穿过斑马线,赶着灯再次变红前离开了。
贺景还留在原地。
他环视周围,不确定对面那位抬着手机的人是不是在拨打急救电话。
一时出现了许多不应该。
他要当好心人,那他今日的计划怎么办?
那人身下蔓延出一滩刺眼的鲜红色液体。
路人又惊又惧。
但没人敢管。
贺景小跑起来。
得放点障碍物挡在他身前。
忽的,他在道路中央生生停下。
对面,一辆黑色SUV迎面直冲而来。
【嘟……】
【滋……】
*命运之地~*
*勇气是人类踏上非凡的阶梯~*
*金钱~*
*梦想~*
*自由~*
*只要你想,你可以选择~*
*你想要的人生~*
【新闻快报:2028年,9月2日早高峰,东部街道因闯红灯引起的连环车祸致2人死亡。在此提醒市民朋友们,注意道路安全,生命只有一次。】
【本台记者方木:我们现在来到北部街道,据悉,有十余名不明信徒在花坛前割破大动脉集体自杀,我们实地探访了目睹这一血腥场面的市民,市民起先认为这只是一群跳奇怪广场舞的非主流,虽举止异常但并未多心。
后来,他们手拉着手转圈,声音越来越大,像举行某种仪式,他们的原话是,勇气……勇气是……人类踏上非凡的阶梯。】
“咦?那人在干什么?”
“快跑啊!!!方哥,他拿着斧头砍人呢!!!”
电视直播断开,惊叫与哭喊也留在了屏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