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画纸上已经打好线稿。
笔尖悬停,迟迟未落。
温宴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清俊眉眼。
他坐在景区长廊下,对面是一条石板桥。
一幅老农牵牛,从石桥上路过的画,拍出五千万的天价。也让这个地方出了名,成了写生圣地。
旁边还有数名学生支着画板,叽叽喳喳地讨论,在纸上笔走龙蛇。
人活泼,画也活泼。
温宴扫过一眼,对方的人物从透视结构里穿透,若不是画纸束缚,便要当场化作巨龙腾飞。
画者丝毫不觉得这是问题,大笔一挥,直接上色。
温宴嘴角一抽,移开视线。
他自己的画板上只有线稿,干干净净。
笔尖停在河岸,犹豫片刻,挪到石桥,未能下笔,又落在树梢。
最后扔了画笔,望着风景发呆。
旁边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叔叔,你为什么不画了呀?”
温宴嘴角抽搐,叔……叔叔?
孩子不过五六岁大,叼着根棒棒糖,正是不懂事的年纪。
温宴好脾气地笑笑,“叫哥哥,懂吗?”
孩子仰头看他,“可是叔叔跟我爸爸差不多大耶,妈妈说,跟爸爸差不多大的,都是叔叔。”
“抱歉,抱歉。”年轻女人从走廊一侧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小孩,对温宴道:“孩子小,不懂事,帅哥,你还是很年轻的!”
已经二十七岁的温宴感觉胸口像是被插了一刀。
他干笑着目送女人离开,心里怀疑,二十七岁,真的很老吗?
“嗡嗡。”
手机响了两声,拿起来一看,有人给他发了条微信。
“定位:[夜不归酒吧]”
“有场子,来吗?帅哥。”
温宴索性收起画板。
景区出名的酒吧一条街,大老远就听着音乐震天响。各色亮瞎人眼的光从窗内穿透,把路边的风景染成诡异夸张的盘丝洞。
温宴换了身行头。
白衬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胸前洁白的肌肤,与分明的锁骨。鸭舌帽摘了,头发烫成桀骜不驯的卷,清俊的眉眼带着攻击性,扫过喧闹的人群。
舞池里男男女女扭动腰肢,群魔乱舞。
“这儿!这儿!”
里头卡座有人站起,朝他拼命挥手。
温宴轻轻一笑,走了过去。
卡座里有男有女,最里面两个已经急不可耐拥吻在一起,连温宴的到来都毫无察觉。
喊温宴的人调侃笑道:“温少忙着干什么?来这么迟?”
“得罚,喝!就等你来!”
旁人立刻起哄,气氛瞬间热烈吵闹。
温宴笑着,顺从地拿起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喝的太急,酒液从唇角溢出,沾上衣襟。湿透的白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肉色。
有人看直了眼。
他被招呼着坐下,瞬间浸入热闹的场子。那双拿笔的手,在酒杯、骰子、骰盅之间来回。有人嬉笑着要拉他的手,被温宴不动声色地躲开。
闹到十二点多,不少人已经找到伴,相拥着离场。
招呼温宴的人靠在沙发上,抽着烟,语气懒倦,“好几天了,温少还没找到可意的人?”
温宴笑吟吟望着舞池,眼神迷离,似乎醉了。
那人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标准这么高?还是舍不下身段?今晚跟我走怎么样?我保证让你满意……”
温宴瞥那人一眼,身高一米八,肩宽腰窄,露出的深V隐约可见腹肌。
确实不错。
不过……
“算了,我还有点事。”他放下酒杯。
那人脸色微变,一把扣住温宴手腕,“这就要走?陪你这么多天,纯溜我玩?”
温宴顿住,旋即笑了,“这种事情,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吧?”
那人根本不吃这套,语气里带上威胁,“你有什么不情愿的?难道,你有更好的选择?”
温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非得有其他选择的话……他目光在舞池中搜索,准备随便找个人应付过去。
略过门口时,忽然停留在一道挺拔的身影上。那人穿着白色的休闲长裤和外套,里面一时间纯黑的衬衣。
极致的对比和过分干净的外表,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眼前的碎发挡住略显冷冽的眉眼,唇角微微抿起。
哪怕时隔九年,温宴也一眼看出,对方此时情绪不佳。
他忽的起身,说:“确实有。”
笔直地朝门口那人走去。
“诶……温宴!你!”被他甩在身后的人气急,追了上去。
刚追出两步,就见温宴已经站到一名身穿白色休闲装的男人身前,他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浮笑意,搭着对方的肩膀,“帅哥,赏个脸?”
男人五官英俊,眉宇却紧蹙着,显然很反感这样的搭讪。
温宴十有**会失败。
他停在原地,等着他狼狈回头。
没想到,那男人竟然默认温宴的靠近,两人揽着肩膀,从酒吧走了。
“诶!”
他陪温宴玩了好几天,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只能在原地恨恨咬牙。
什么玩意儿!
……
温宴远没有旁人看着那样轻松。
旁边的人像个冷气制造机,搭在肩膀上的手臂都被冻僵。
连带着心脏也一下一下沉。
走出酒吧十米,他扛不住,率先松开手。
退到安全距离外,才松了一口气,又拾回酒吧里从容的笑意,歪着头,懒洋洋道:“真是你,江寒城。”
夜晚的风凉飕飕吹着,从他们中间略过。
江寒城长高了很多,眉眼拉开,五官更加冷峻。
以前就是个不爱说话的石头,现在更是放在冰箱里的石头。
温宴的身高没什么变化,皮肤是不常见太阳的苍白,人瘦了些,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一双眸子灰暗不少。
江寒城越审视,眉头皱得越深。
温宴一开始散漫,被看着看着,身形不自觉站直了。
不是,他有这么不堪吗?
这么不满意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半晌,江寒城吐出一句带着冰碴的话,“跟我回去。”
凭什么?
温宴又笑了,“江少,我一个成年人,去哪儿,应该不归你管吧?”
江寒城说:“我就是来找你的,温宴,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匪夷所思。
温宴双手一摊,“看来这个选择不太好,我还是回去吧。”
一阵冷风略过,温宴的手腕被人抓起,下一秒,他整个人离开地面。
他错愕地睁大眼睛,一瞬间惊慌,“江寒城,你干什么?”
“放我下去!你疯了吗?”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分别九年的展开,竟然是这样。
他被江寒城强行扛着,来到停车场。
车门打开,温宴被丢进去。
紧接着,江寒城的外套外套从天而降,罩在他头上。
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让温宴怔住,错过离开的最佳时机。
等他挣扎着起身,扯掉头上的外套,江寒城已经在驾驶座上了。
“主人你好,车辆自检完成,油量充足,请系好安全带。”
车载语音自动触发,江寒城发动油门。
温宴摁着车门,锁了,打不开。
他仰头往车后座一躺,衣服盖在脸上,没了动静。
路边的夜合欢开得馥郁,香气透过车窗飘散进来。
路灯的光隔着车窗和衣服照在温宴脸上,明明灭灭,让他想到九年前的那个夏夜。
年少的江寒城满眼错愕地站在书柜旁,地上散落一地日记。
纸页上写满少年青涩的心事,来不及收拾,隐没在旧时光里。
醉意涌上来,温宴意识模糊,闭上眼睛,陷入浅眠。
开车的人瞥了一眼后视镜,抓着方向盘的手,更加用力。
……
温宴睡了一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车上。
车窗外是茗涵公馆,江寒城的家。
他双眼发直,喃喃道:“江寒城,你真是疯了。”
连夜开了一宿车回来的?
江寒城已经下车,走到温宴的位置旁,打开车门,“下来。”
温宴坐着不动,“我的行李还在丽塘。”
“让酒店打包给你寄回来。”江寒城说。
他也不管温宴有没有下车,兀自转头,往公馆内走。
来都来了,温宴也只能跟在他身后。
公馆内很安静,他记得,这里是江家以前的住所,现在看……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温宴问。
“恩。”江寒城进了门,他似乎十分疲惫,回答得很简短,“右手边第一个房间,你的。”
温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为什么?”
江寒城没回答,兀自上了二楼。
温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此人真的不会回来,转身就想走。
手握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没拧动。
一双桃花眼错愕地睁大,又使劲儿摁了一下。
上锁了。
给他气笑了。
九年不见,江寒城终于疯了?
温宴的思绪在破门而出,上楼把江寒城叫醒,跳窗等无数选择中来回。
十分钟后,他走向一楼右手边的房间。
江寒城贴心地准备了全新的被褥,温宴把自己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就开始发呆。
想不明白,时隔九年,为什么江寒城会忽然冒出来,强行把自己带回明川市。
难道是他辞职后生活太颓废,江寒城终于看不下去了?
还是……有人委托他这么做。
温宴的眼神变得有点冷,两分钟后,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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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