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小的一只，窝在窗台上的角落。这是窗户旁延伸出的一个小台子，贴了白色的瓷砖，不算特别大，但是对这样小的一个孩子来说，绰绰有余了。
房间的隔音并不是非常好，即使把门关上了，也还是能够听见外面的争吵。
大人们的话不受控制地飘进他的耳朵里，那些恶毒的辱骂，不堪入耳的话。但他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安安静静的，面无表情的，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把腿曲起来，用手拢住，把脸颊靠在膝盖上。
窗台边是蓝色的窗帘，上面绣着云朵和小鱼，用了明亮的颜色。
争执声被他忽略，他呆呆地，盯着窗帘上的花纹，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
天气已经慢慢变热了，自己可以去外婆家了吗？
他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当天气慢慢变得炎热起来的时候，他会被送到外婆的家里。
这几年都是这样。
渐渐的，他觉得困了，但是外面的争吵变得越来越激烈。对于那样大的声响，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他不敢出去洗漱，于是自己在衣柜里找到睡衣并换上，爬到了床上，把自己用被子盖起来。
迷迷糊糊的，在快要睡过去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发泄情绪，用力地将门甩上。
他的眼睫动了动，然后，往被子里缩了缩。
第二天，他早早的醒了。
他小心地拧开门把手，在门后张望了一下，走去卫生间洗漱。
他的个子不够高，拖了一个小椅子垫在脚底下，才堪堪碰到水龙头。
一个人刷了牙洗了脸，用另外的毛巾把洗手台擦干净后，他乖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桌子上的一个小盆栽发起了呆。
那是一盆不知名的草，前一段时间还是翠绿的，现在却枯萎了，变得焦黄。
客厅里是有电视的，但是他不敢看，因为他们还没有醒来。
不能把他们吵醒了。
客厅的墙上有一个圆圆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不小。钟的样式很幼稚，里面贴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画的不太好看，但是是小孩子喜欢的那种。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女人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她右边的脸颊有些红肿，耷拉着眼皮，眼下有些淤痕。
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小孩，一言不发地去洗漱了。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伤，可是他不知道要怎么问，也不知道她是否需要自己的安慰。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她从卫生间里出来后，看了他一会，对他说：“一会去外婆家，自己去把东西收拾好。”
声音很沙哑，像粗粝的沙子在互相摩擦着。
他有点呆的样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起身进了房间。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扯出小小的黑色书包，把自己要带的书和衣服整齐的放进去，又拿了一个小袋子，装了自己的牙刷牙杯和毛巾，提在手上，咚咚咚地跑到了客厅。
女人坐着刷手机，他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
她注意到了旁边的小孩，抬头看了一眼，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带上了口罩。他就跟在她的身后。
公交车上并没有太多的人，所以他也能够坐在座位上，不用在摇摇晃晃的车厢内费力地保持平衡。
他有点矮，费了点功夫把自己撑上了座位后，就抱着自己一点点的行李坐在那。
妈妈坐在他旁边，她上身穿着长袖，配着一件黑色布料的长裤，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热得让人想要呕吐。
车上开着空调，冷冰冰的气流从上方的洞口传出来，夹杂着难闻的味道。
他有些晕车，于是用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迷迷糊糊地靠在位子上。
听说，这样可以缓解晕车的感觉，让人不那么难受。
以前，是妈妈来做这件事的。
同一批上车的人当中有一个小女孩，被司机拦了下来。
司机笑呵呵的，扭头问女孩旁边跟着的女人：“娃今年几岁了，这个身高！得买票了啊，哈哈哈哈。”
那女人轻轻打了一下女孩的背，笑了：“没办法，不知道咋长的，才十岁，就这么高。”
女孩笑着躲了一下，说：“长得高也怪我啊！”
她又投了两枚硬币进去 ，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来，刚好坐在他们身后的座位上。
车子开动了，身后不时传来她们切切私语的声音，那位母亲十分有耐心地回答着孩子的问题。
这段路很长，他觉得自己坐了很久的车，车上的人一波又一波，有人下去了，又有人上来了。
他一路上数着窗外经过的树，数经过了多少路灯。
当车摇晃着停下时，他的眼睛瞪大了。
窗户外是熟悉的景色，绿树掩映下，是一个老旧的公交站牌，站牌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短袖和长裤，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她不再年轻了，一头银色短发，里面夹杂着几缕灰发。但是很整洁，脸颊边的头发被她别在耳后，用黑色的一字夹夹起，很干净利索的模样。
她有些拘谨地站在站牌旁边，正在朝车上张望着。
车门打开，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她说：“自己下去吧。”他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问什么，点了点头，自己走下了车。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朝那个老人家走去。他露出微笑，想要说话，却不知道如何张嘴。
那个老妇人也笑起来，她蹲下来，张开双臂准备抱住这个小小的孩子。
他像只小猫，把脸埋在她的颈边。
“小秋，妈妈要回去？”她拍拍他的背，指头干瘦却有力。
他点点头。
车上的女人没有下来，车又晃悠着开走了。
老人看了一眼车子，站起来。小孩乖乖地把手伸出来，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
外婆摸了摸他的头，把被风吹的有些乱的头发理顺。
他留着娃娃头，头发长到耳朵，额头前面的头发则留到眉毛上方，看起来唇红齿白，像个年画里的小娃娃。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人也瘦。
“把包给我拿吧，装了多少东西啊。”她看着鼓鼓的包，伸手想把它接过。
他看着外婆手臂上挎着的篮子，躲了一下，伸手想把篮子拿过来。
“好吧，好吧。”外婆笑起来，“小秋是个好孩子，不想让外婆累，对不对？”
他仰头，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
“走吧，我们回家。”她不再坚持要帮小孩拎东西。
马路在外面向前方延伸出去，他们在里头的小路上。
这是一条并不如何开阔的路，路的两边是葱郁的草，其间点缀着小小的颜色鲜艳的花。脚下的路是石板砌成的，缝隙里有泥和青苔，看起来饱经风霜。太阳烈烈地撒下来，在地上印上身后的树影，风一吹，地上的光斑就晃来晃去，衬着树叶摩挲的声响。
一老一少，就这样踏着石板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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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旧时的房子，瓦片遮盖着房顶，檐角翘起，木头的梁和柱，上面是风雨与岁月的痕迹。
古色古香。
他牵着外婆的手，还未进门，就四处张望着，在寻找什么的样子。
外婆笑，她说：“外公去给小秋抓鱼了，一会吃完饭，让外公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他笑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吃饭了没有呀，你们来的这么早，妈妈有准备早饭吗？”外婆絮絮叨叨的，把他领到属于他的房间里，放好那一点点行李。
他摇头，把牙刷牙杯放在水池边的桌子上。
“那小秋吃个面包吧，好不好？”外婆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个漂亮的面包，上面缀着彩色的糖球，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早上的稀饭凉啦，我去给你热一下，你先垫个肚子吧，好不好？”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接过面包后，把包装拆掉，面包却递过去。
“外婆已经吃过了，快吃吧。”外婆用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那外婆去热饭，你自己去找你的朋友玩，好吗？”她摸了摸他的头，“一会可以请他来我们家吃饭哦。”
他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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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村子里，大家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他推开外婆家的门，朝去年一起玩过的朋友家走去。
很近，他只走了一会就到了。但是他站在门前，踌躇着，不敢敲门。
他举起手又放下，把自己憋出了汗来。
终于，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敲了敲门。
“谁啊？什么事儿？”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老奶奶看到他，笑，“哎呦，小秋啊，今年也回来玩啊。是来找你哥玩的不？”她捏了捏小孩的脸，朝楼上叫，“阿诚！下来看，是谁回来了！”
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那个人在向楼下跑来。
叶秋捏了捏衣角，有点紧张。
去年的朋友，现在还记得自己吗？
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生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他龇着牙笑：“小秋吗？”
“哈哈哈哈。真是你！你去年过年都没回来，我带了好多我的玩具，好可惜，你都没看到！”
小孩也笑起来。
叶诚自来熟的态度让他放松，他很开心他没有忘记自己。
“阿年她今年暑假也回来了，走，我带你去找她玩！”他笑呵呵的，走过来揽住他的肩，“就是我去年和你说过的那个大侠，我跟你讲，她老酷了，会那个什么，功夫，等一会让她给你秀两下哈哈哈！”
叶秋用力地点头，像一只不熟悉环境的小狗，眼睛亮亮的。
他拉着叶秋往外走去，他的奶奶叫住他：“把小秋看好了！别这里窜那里窜的！听到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去找阿年了！”他挥了下手，拽着叶秋跑走了。
“你过年为什么不回来啊，我还特意叫我妈带了我的游戏机，你没玩过吧，可惜了，这次没有带回来，唉。”
“不过我可以给你看我的玩具车，非常酷哦！保证你会大吃一惊哈哈哈哈！”
叶秋跟着他走，一个劲地点头，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和叶诚相处不用说太多的话，他一个人就能讲个半天，根本不用担心冷场。
这样，让叶秋觉得很自在。
他们上了一个坡，又爬了几个石梯，就走到了另一户人家门前。
院子里有棵树，不算很高，但是长的很好。
“大婶！阿年在家吗？”叶诚人未至，声先传出老远。
“唉！”一个笑呵呵的胖女人从楼上探出来，“老远就听见你那声儿了，找阿年是吗？”
“对对！大婶，她在哪呢，我找她有急事！”
叶秋跟在他旁边，一起向上看去。
“她在那什么秘密基地，你们自己去找找，一会玩完了别忘记帮我把她叫回来吃饭。”她挥挥手，突然又看向叶秋，“欸！是小秋啊，今年你妈妈有回来吗？”
“大婶！我们先走了！”叶诚急吼吼的，打断了她的话头，拉着叶秋的手就跑，“有啥事儿一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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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次绕了挺远，走到了一条小溪旁边。那溪不深，大多数地方都露着巨大的岩石，水不紧不慢的流过。溪两边，是鹅卵石铺成的平地，再旁边，就是树。其中有一棵树，格外的大，枝繁叶茂，分叉也多。
叶诚领着叶秋，跑到那棵最大的树下面，指着树枝上一个木头做的小屋子，激动的说：“看到了吗！这个！我和阿年之前一起搭的，帅吧！”
叶秋很崇拜，他使劲地点头。
“她八成就是在上面，来，看我给你露一手！哈哈哈哈！”叶诚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他在地上找石头，那种小指节大小的，轻巧地往上一丢，“砰”的一声，刚好砸到了木屋的窗户旁边。
木屋里有声音传出来，窗户被向里拉开，一个女孩子探出头来，本来怒气冲冲的样子，但是看到叶诚，又笑起来，她说：“嘿！就知道是你！蠢猴子！”
“唉？那个是谁？”她又指了指叶秋，“长的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