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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靠岸

我叫季欢,季氏科技前掌权人季峰的独生女。

由于是老来得女,我在家中备受宠爱,无法无天。

6岁那年,圈子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母亲的贵妇团当中,某位太太的独生女长了一颗恋爱脑,拒绝家族联姻,坚持要嫁给她选定的穷小子,还怀了孕。

于是该家族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女婿,当成接班人培养。

谁知女婿彻底接手家族企业后,立刻翻脸不认人,转移了绝大部分的财产,然后立刻与妻子离婚。更是直言,如果不是为了财产,谁会喜欢这种脾气的女人?

季峰夫妻听闻这件事,看着年幼无知就早有小霸王苗头的女儿,十分忧虑。

也许是碍于时代背景,他们没有想过把女儿当成继承人培养的这条路,只是在家族联姻和穷小子之间替我考量。

一方面,怕联姻对象吞并家族企业后抛弃我,另一方面,又怕穷小子是凤凰男,最终还是会抛弃我。

思来想去,他们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他们决定领养一个孤儿,作为家族的继承人,同时和我从小培养感情,未来与我结婚,肥水不流外人田。

在旧社会,这被称作赘婿,或是童养夫一类的。

为了避免有心人从中作梗,我们特意挑选了一家偏远穷困的福利院。

父亲大手一挥,为福利院的孩子们捐了十年花不完的吃穿用度。条件是我们要亲自挑选一个孩子,带走培养。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为我选夫婿。经过各方面的智力体力考量后,几个候选孩子站在了我面前,一字排开。

我一眼就挑中了其中最漂亮的那个。

他长了一双猫儿似的桃花眼,瞳色比常人要黑一些,仿佛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眼尾还有一颗泪痣,随着眨眼,微微闪动。

父母有阻止过我,他们觉得太漂亮的养不熟,会生出事端。

但我偏要如此,一意孤行。

于是,就像领回一只小狗,或是小猫。

季沉屿来到了我的家里。

他大概比我大一些,一岁,还是两岁?都不重要,没人在乎。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与我同龄。

可惜,父亲母亲没有他们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公正。面对一个不知来由的孤儿,他们始终无法像对待自己女儿那样热络。

又因为他从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父亲信奉的,是棍棒出孝子、没苦硬吃的那一套。

再加上几个佣人拜高踩低,不知怎么,发展到最后,他竟然成了我的专属仆人。

在季家,季沉屿的户口挂在老管家名下。他受到的待遇和佣人一样,甚至不如佣人。

他住在一间窄小的保姆房里,在主人坐下的时候,只配站在一旁。

他低着头,对我的称呼既不是“妹妹”一类,也不是直呼其名,而是阶级分明的“大小姐”。

他很讨厌我,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他应该讨厌我的。

在少年自尊心最敏感的初中时期,因为在学校里叫我大小姐,而被全班嘲笑。这种事情,肯定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班里的孩子都是人精,“赘婿”的头衔,和他过分漂亮的长相,让他成为受人排挤的对象。算不上霸凌,却也有冷暴力。

从那以后,我允许他在学校里叫我的名字,而他更喜欢叫我“阿欢”。

季沉屿的成绩一般,数学更是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不想让他拖季家的后腿,空闲的时候,会帮他补课。

我发现他的思维很诡谲,常常钻牛角尖,问一些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即便是很简单的原理,也要解释几遍才明白。

比起他的天马行空,我更加循规蹈矩。

数学是启发人思维的学科,但应试数学不是。只要足够听话,足够努力,用固定的最简方法,去刷大量的习题,很容易就能学会。

早早发现这个原理的我,成绩始终保持在全校第一名。

季沉屿却显然更喜欢探索。

他在小学接触循环小数时,第一次问我有关1和0.9循环的比较问题。我用当时的知识水平,给他解释了一下午。

他听进去了,却不是很信服。

果然,这份不信服让他很快忘掉了正确方法,又回到“消失的无穷量”这个怪圈里。

初中时,他再一次来问我,我不厌其烦地给他解释,直到他重新听懂。

这个反复忘记,反复讲解的过程,大概出现了三四次。后来他有了手机,就不再问我,自行查资料去了。

那段时间,我和他的关系还行。

也仅仅只是还行。

他对季家仍然有怨气。为了摆脱“赘婿”这个头衔,他在学校里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反而跟班里几个小流氓混迹在一起。

抽烟、打架、泡吧,大概都是那时染上的恶习。

好像只要足够叛逆,就能和父亲宣战,就能摆脱家里的安排,摆脱掉这个他很讨厌的我。

最出格的一次,是他交了女朋友,特意在宾馆门口让我看见。

然后对我比了个中指说:“季欢,你死心吧,我不可能跟你结婚,这辈子都不可能当你季家的赘婿。”

我没管他,也懒得纠正,因为父亲自有父亲的办法。

堕落了一段时间后,他又被父亲强行逼上正途,勉强够了国际高中的分数线。

高中时期,这张脸也为他惹了一屁股桃花债。

怕他再被排挤,我们两人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交集,也没把关系告诉任何人。

于是有不长眼的小太妹,以为他没家世没背景,身后没人撑腰,死皮赖脸要追他。

这时候的季沉屿已经过了叛逆期,可能是初中时的那段恋爱实在不美好,也可能是实践过后他发现自己是性冷淡,他没有任何谈恋爱的想法。

但小太妹有些背景,总是找来一些社会上的人骚扰他。他不胜其烦,又拉不下脸跟我开口,只得缓兵之计答应了表白。隔几天找了个理由,把小太妹甩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低估了人类回踩的本能。

如他所想,小太妹的确不喜欢他了,却由爱生恨了。来自社会上的骚扰,和校内太妹团的欺凌,都变本加厉。

他身上的淤青和伤口被我发现时,还在嘴硬说,不用我管。

我让他别再睡那个窄小的保姆间,在我房间休养几天,我去睡客房。

我房间有浴室,洗澡换衣更加方便。不然万一被哪个佣人发现,报告给父亲,说他最近在打架,恐怕又要吃家法。

对美丽事物有天然的保护欲,我不想让他光滑的皮肤留疤,特意买了最贵的药膏,每天亲手帮他涂在伤口处。

最后果然没有留疤。

我办了一场生日会,处理了学校里的太妹团。

为了避免这类事情再发生,我只好坦白他是我的人,是季家的人。又怕别人调查背景后嘲笑他,只好装作是男女朋友。

我们牵过手也接过吻,半真半假,逢场作戏。

但季沉屿并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

其一,我记得他的豪言壮志,说这辈子都不会做季家的赘婿。

其二,我有洁癖,我的恋人必须是一张白纸。哪怕只是年少时的初尝禁果,我都无法接受。

我或许也有点喜欢他,或许也没有。

父母的愿景是父母的愿景,而我,始终都有自己的想法。

读大学以后,我们的交集就更少了。

他的成绩考不上我的学校,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开。我读了数学系,他读了计算机。

忙碌的课业、竞赛和校园活动让我的生活很充实,有段时间我甚至想不起,季沉屿是谁。

在每个人都恋爱的年纪,我也谈了恋爱。

对象是纯情却木讷的理工男,长相中上,情商却实在令人着急。

追我的人很多,我谈腻了就换下一个。后来发现,那些理工男真的不对我胃口。

大学毕业后,我保了本校的研究生。

然后听说,季沉屿考研来了我的学校,跨考我的专业,选了我的导师。

他再一次踏入我的生活。

他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他不再避讳“赘婿”的称呼,甚至会微笑着向同学解释,是家里从小定下的。因此我们的关系,并不是养兄妹,而是未婚夫妻。

他会抓着我的手腕,拦在我的追求者面前:“所以,请你不要再骚扰她。”

研二那年,学校开展了一项与A国S大合作的交流项目。

A国先进的技术,有助于攻克我们项目组的难题,因此每个人都很看重这次机会。

但交流名额只有一个,学校特地为此准备了一场竞赛。

最后,不出意料,我夺得了比赛的冠军。

我在领奖台上戴上纪念章时,季沉屿在台下为我拍照。

他问我能不能摸一下,我大方地将奖章戴到他的脖子上,又将获奖证书塞进他怀里。

他回过头,笑着叫我的名字:“阿欢。”

他很羡慕我,或许,应该是嫉妒的。

人总是错把对异性的嫉妒当成爱。

就这样,我出了国,进了A国S大的某个研究所。

我认识了很多不学无术的少爷小姐们,他们个个家庭实力雄厚,出来留学只是水个文凭。

混迹在他们之中,我的身上也出现了这群人的通病。

挥霍无度,纸醉金迷。

我参加过很多场狂欢派对,也交过很多任男朋友。

感情洁癖让我不得不仔细挑选,那些纯情无瑕的男性。食色性也,但泡到手后,又觉得他们寡淡无味。

那时太年轻,也太荒唐。

很久以后,我终于交到了心仪的男友。

他是我实验室的师兄,也是国内读书时就认识的学长。家境比季家还要好上一些,算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直到第二年夏季的尾声,我听说了一件让我十分惊讶的事。

在最新举办的交流竞赛中,季沉屿获得第一,得到了进入A国S大研究所的资格。

这个人又一次与我的生活接轨。

季沉屿在研究所里的成绩非常突出,得到了很多位教授的赏识。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容易,他从小就不太擅长数学。

但不得不承认,相较于我循规蹈矩的应试思维,他跳跃的想法的确更适合做研究。

彼时的神经意识网络,已经发展到虚拟世界。最前沿的研究领域,方向是意识上传。

世界模拟器,那是我们对于成果的命名,而更多的人愿意叫它“小世界”。人可以戴上头盔,意识在其中遨游,但维持的极限,最多只有半小时。

无论是游戏开发,还是VR体验,都是一次技术上的革新。

我们的实验室获得了国际奖项,毕业后,我没有选择留在国外工作,而是回到国内,申请了博士。

季氏率先开展对于这个领域的研究,小有成就,仍然无法突破最大的难题。

公司、恋爱、研究所,三点一线。我很久没有理过季沉屿,只听说他接管了季氏的分公司后,财源滚进,一路高升。

直到最忙的某天,我被麻醉剂迷晕,在一间废弃的老别墅醒来。

……

我甚至不知道,季沉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到那种地步,简直像个疯子。

季氏科技蒸蒸日上,新兴技术的命脉,早已捏在季沉屿手中。

母亲不吝于对他展露迟来的母爱,社媒头像都换成了与他的合照,仿佛这是她唯一亲生的儿子,是她的骄傲。

从老别墅获救后,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父亲甚至劝我将就算了,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

季沉屿,终于把这一手烂牌,打出满贯。

但我不愿意。

我不爱他,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男友的家族产业远超季氏,那时的我仍想法天真。季沉屿于我来说,仅仅是一颗弃子,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将他丢出棋盘。

我对他并不客气,几次敲打过后,他好像终于认清了现实。

接到我订婚的消息,他说他想通了,愿意祝福我,并为老别墅的事赔罪。

我保留着对他的最后一分信任,踏上了前往冲绳岛的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