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燃把那辆改装过的复古杜卡迪停在沈家庭院门口时,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掉漆的卡西欧F-91W。电子屏显示晚上八点十五分,距离沈念二十八岁生日宴正式开场已经过去一小时,距离他上一次吃药过去了四小时,距离他下一次躁期全面爆发——根据过往经验——大概还有三十分钟。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程姐,”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又轻又贱,“如果我告诉您我已经在沈家门口了,您是不是能把买凶杀我的预算改买份寿险受益人写我?”
电话那头传来程真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节奏像机关枪。
“贺燃,”程真的声音经过电波过滤,依然能割开人的耳膜,“你今晚要是敢在沈念面前发疯,明天我就让你上社会版头条——《新锐导演躁狂发作当街裸奔》,不带马赛克的。”
“放心,”贺燃从摩托上跨下来,顺手捋了一把被头盔压炸的毛,左耳三个耳骨钉在沈家门廊的暖光灯下一闪,“两片碳酸锂,一片喹硫平,撑到午夜变狼人之前,我绝对是个文明人。”
“你吃药了?”程真狐疑。
“吃了。”贺燃撒谎时眼皮都不眨,“比吃饭还准时。”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在片场把投资人骂进了ICU。”
“那是他先动的嘴,他说我的镜头语言像 CCTV-7 农业频道。”贺燃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整了整身上那件骚包的墨绿色丝绒西装。定制款,腰线收得极紧,衬得他肩宽腰细,领口却故意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像个刚拆封的、包装过度的危险品。“行了程姐,我进去了。您今晚的 KPI 是帮我盯着微博,别让我酒后乱发微博。”
“贺燃,”程真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从十厘米的高跟鞋尖落到了地面,“……你要是难受,现在就掉头。”
贺燃笑了。他笑起来眼尾那颗很淡的泪痣会往上挑,猫眼眯成两道锋利的弧,像只随时准备扑出去咬断谁喉管的兽。
“难受什么,”他说,“林姨今天做了糖醋小排,我得去蹭饭。”
他挂了电话。
沈家的别墅是城南老区的独栋,带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贺燃从小蹭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厨房。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庭院里铺了红毯,请了乐队,水晶灯从三楼露台一直挂到草坪上,亮得像是把整条银河都买下来铺在了沈家头顶。
贺燃进门时,沈母林婉清正站在玄关处招呼客人。她今晚没穿围裙,换了一身珍珠白的套装,银丝烫得极精致,珍珠耳钉在耳垂上稳得像两枚图钉。看见贺燃,她眼睛先笑了,嘴角后动,伸手就拉他的手腕。
“燃燃,怎么才来?菜都凉了。”
“林姨,”贺燃顺势把胳膊搭过去,让她摸,像只递过去给人顺毛的猫,“路上摩托车抛锚,我扛着它跑了三公里。”
“瞎说,”林婉清拍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怕把他拍碎了,“又瘦了。等着,我给你留了一碗小排,在厨房里温着。”
“别,”贺燃拦住她,“您今天主角的妈,别为我忙。我随便吃点就行。”
“你哪次来不是随便吃点?”林婉清嗔怪,眼睛却软,“去吧,确儿和念念都在楼上,你先去找他们,我给你端过去。”
贺燃没推辞。他知道推辞也没用,林婉清给他盛饭堆成小山是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仪式,哪怕他今年二十八岁,哪怕他已经拿过鹿特丹电影节的提名,哪怕他其实早就不是那个“没妈疼”所以要多喂两勺的孩子——但在林婉清眼里,他永远是那个躲在沈家衣柜里、需要被塞一颗糖的小孩。
他穿过客厅,目光扫过阳台。
沈父沈怀瑾果然在那儿。一米八的骨架,老了也不佝偻,驼色羊毛开衫,老花镜,正端着个喷壶对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发呆。贺燃走过去,顺手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林婉清闻不得烟味。
“沈叔,”他靠在阳台门框上,“这盆又不行了?”
沈怀瑾回头看他,眼睛先笑:“你来了。嗯,这盆春剑,上周还好好的,今天一看,根烂了。”
“人各有命,花也是。”贺燃说。
沈怀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轻得像羽毛,却让贺燃后颈的汗毛莫名其妙地竖了一瞬。
“进去吧,”沈怀瑾说,“确儿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哪天心情好过?”贺燃嗤笑,“他心情好才是天灾预警。”
他转身进屋,在宴会厅的旋转楼梯口停住。
沈念就在楼梯上。
她今晚穿了一条极简单的米色长裙,长发及腰,腕上那串檀木佛珠在水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正低头和一个穿灰色围裙的男人说话——那男人侧对着贺燃,一米七八的个子,清瘦,手指极长,围裙口袋里插着调音叉似的东西。贺燃的目光在他停留了半秒,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移开。
沈念抬眼,看见贺燃,笑了。
“哥,”她叫他,声音温和得像一杯温过的牛奶,“你迟到了。”
“导演迟到叫艺术,”贺燃拾级而上,故意把那声“哥”嚼碎了咽下去,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普通人迟到才叫迟到。”
他走近了,才看清沈念身边的男人。那男人也看向他,目光平静,甚至称得上钝,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他没有穿西装,在一屋子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卑不亢。
“贺导,久仰,”男人伸出手,“林叙白。念念的……朋友。”
贺燃握了握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细,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摸琴键或扳手留下的。贺燃的躁期雷达在脑子里轻轻“叮”了一声——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原始的、领地动物嗅到陌生气味时的警觉。
“贺燃,”他收回手,插进裤兜,“不是导演,就是个混子。”
沈念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别贫。叙白是钢琴调音师,今天特意来帮我调那架老斯坦威的。”
“哦,”贺燃拖长音调,目光在林叙白耳朵上那副监听耳机上转了一圈,“调音师啊。那您可得仔细听,这屋子里有些人,表面人模狗样,内里音准全乱,跑调跑到外太空了。”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眼睛却越过沈念,看向楼梯尽头。
沈确就站在那里。
沈确今晚穿了一身Brioni的炭灰色三件套,马甲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无框细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冷白皮在暖光下像一块质地极佳的冷玉。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杯香槟,指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表是百达翡丽的Calatrava,低调得像在嘲讽全场所有试图炫耀的人。
他比贺燃大半岁,二十九,身高一米九,站在那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贺燃的猫眼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像静电,像保险丝烧断前的最后一丝火花。
“沈总,”贺燃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牙,“站那儿干嘛呢?当门神?今天不收过路费,改收份子钱了?”
沈确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是他表达轻蔑的标志性动作,幅度不超过三毫米,却能让接收者感觉自己被一把手术刀从头解剖到脚。
“贺导,”沈确开口,声音没有温度,像AI合成的标准普通话,“我以为你这种搞艺术的,只参加电影节和精神病院的联谊会。”
“精神病院也得有您这种精英去当法律顾问啊,”贺燃迎上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米半,这是他的安全距离,也是他的攻击距离,“不然我们疯子打架都没人调解,多不文明。”
沈念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太熟悉了,熟悉到贺燃能从里面听出“你们俩又开始了”的潜台词。他偏头看了沈念一眼,她腕上的佛珠在灯光下转了一个温润的弧度。
“哥,”沈念说,“燃哥,今天是我生日,你们能不能……”
“能,”贺燃立刻转头,笑得人畜无害,“念念的话就是圣旨。沈总,咱们休战一小时,我给你朗诵首诗,就当给念念助兴。”
沈确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是个只有贺燃能捕捉到的微表情——沈确的防御系统正在升级。
“什么诗?”沈念好奇。
贺燃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在摩托车上等红灯时写的,字迹潦草,墨水被手汗晕开,像一串暴毙的蚂蚁。
他跳上了楼梯转角的一个矮台。
全场安静了一瞬。
贺燃站在那儿,墨绿色丝绒西装裹着他偏瘦的骨架,领口敞着,耳骨钉闪着细碎的光,猫眼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确脸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沈水东流不复回,”
第一句出口,贺燃的嗓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贱调,而是低沉的、带一点磁性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声线。全场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震住了。
“确有佳人立翠微。”
沈念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嘴角开始抽搐。
“是非成败转头空,”贺燃的声音更高了一点,像朗诵,像咏叹,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个中滋味几人知。王谢堂前燕双飞,八千里路云和月。蛋壳之中藏宇宙,王者归来不复还。”
全场寂静。
三秒后,有人开始鼓掌,是周野——贺燃的摄影指导,站在自助餐台旁边,花臂在衬衫袖子下若隐若现,一边嚼着生蚝一边含糊地喊:“好诗!贺导好诗!”
贺燃站在矮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确。
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沈确是个王八蛋——王。
沈确面无表情地仰头看他。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没有波澜,像两口深井。他慢慢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动作优雅得像在签署一份并购协议。
然后,他走上了矮台。
贺燃的肾上腺素在那一刻飙到了峰值。躁期的热浪从脊椎一路烧到天灵盖,他看着沈确走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杉须后水的味道,近到能看见他锁骨下方那道三厘米的旧疤在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
“朗诵得不错,”沈确说,声音只有贺燃能听见,“韵脚错了两处,平仄全乱,贺导的文学素养和您的票房一样感人。”
“沈总懂诗?”贺燃笑,眼尾飞着,“那沈总懂酒吗?”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红酒。是旁边侍者托盘上的,他顺手抄起来的,动作快得像偷。
沈确看着他。
贺燃说:“这杯敬您,沈总。感谢您二十年来——”
他的话没说完。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完,而是因为他的手“滑”了。
或者说,他的躁期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事后惊讶的决定——那杯红酒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沈确的左肩倾泻而下,顺着Brioni的定制西装领口,一路染红了马甲、衬衫、领带,最后在他锃亮的牛津皮鞋前积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湖泊。
全场死寂。
红酒在沈确的白衬衫上洇开,像一幅抽象画,像凶案现场,像贺燃那些电影里最常用的、暴烈而荒诞的镜头语言。
沈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了那副无框眼镜。
那一瞬间,贺燃后颈的汗毛全部起立敬礼。他知道,沈确摘眼镜不是因为他看不清,是因为他要动手了——在过去的二十九年里,贺燃只见过沈确摘眼镜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某个倒霉蛋的毁灭。
但沈确没有动手。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拨号,动作流畅得像在法庭上提交证据。
“你好,”他对着电话说,声音恢复了那种AI式的平静,“我要报案。城南沈公馆,有人寻衅滋事,故意损毁他人财物。对,金额较大,西装是Brioni的定制款,发票可以补寄。嫌疑人就在现场,没有离开。”
贺燃眨了眨眼。
全场宾客开始骚动。林婉清在楼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沈怀瑾从阳台探进头来,周野把生蚝壳一扔准备冲过来,沈念捂住了脸——不是害怕,是无奈。
贺燃在愣了三秒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得那颗泪痣在眼角疯狂跳跃。
“沈确!”他指着沈确的鼻子,手指都在颤,“你玩不起!你他妈报警!你居然报警!”
沈确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着贺燃,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贺燃,”他说,“你每次惹完事,都指望我动手打你,然后你就可以躺在地上装受害者,博取同情。但我不跟你动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让你进去蹲着。”
十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的王警官站在沈家庭院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荒诞剧的片场。
“又是你们俩,”王警官摘下帽子,挠了挠后脑勺,“上个月在会所,上上个月在停车场,上上上个月在——”
“在民政局门口,”贺燃蹲在台阶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丝质衬衫,领口更敞了,像个刚被扫黄的,“王警官,您这记性不去考律师资格证可惜了。”
“贺燃,你闭嘴,”王警官瞪他,又看向沈确,“沈律,您这西装……真泼的?”
“监控可以调,”沈确站在旁边,身上披着沈怀瑾递来的驼色开衫——那开衫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显得滑稽又诡异,“宾客也可以作证。他故意损毁财物,价值约六万八,够立案标准了。”
“六万八!”贺燃跳起来,“沈确你讹我!你那西装顶多两万!”
“手工费、面料定制、从米兰往返的差旅,”沈确推了推眼镜,“六万八还是保守估计。贺导要是觉得贵,我可以把账单寄给你的制片人——程真女士最近应该很乐意为你支付一笔法律相关的额外开支。”
贺燃噎住了。
王警官看看沈确,又看看贺燃,最后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沈念。沈念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了王警官,又递了一杯给贺燃。
“王警官,”沈念的声音像羽毛,“今天是我生日,家里还有客人。他们俩……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把红酒泼一身?”王警官哭笑不得。
“是,”沈念面不改色,“我们家的传统,过生日要泼酒,泼得越多,福气越厚。”
王警官:“……”
他转头看沈确。
沈确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的目光越过王警官,落在贺燃脸上。贺燃正叼着沈念递过来的水杯边缘,猫眼斜睨着他,舌尖抵着杯沿,像个刚偷完腥还不知收敛的贼。
“不立案了,”沈确忽然说,“我带他回去自行处理。”
王警官如释重负:“自行处理好,自行处理好。沈律,您多担待。”
“我不担待,”沈确冷冷地说,“我让他赔。”
他走过去,一把攥住贺燃的手腕。
贺燃挣了一下,没挣开。沈确的手劲大得惊人,掌心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打拳击留下的。那温度透过贺燃的皮肤,像一块冰贴上了动脉。
“沈总,”贺燃被他拖着走,还不忘回头喊,“林姨!我的小排!给我留着——”
“燃燃!”林婉清在门口追了两步,被沈怀瑾拦住。
“让他们去,”沈怀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人各有命,花也是。”
贺燃被塞进了沈确的车后座。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内饰是冷灰色的真皮,有一股极淡的皮革和冷杉混合的味道,和沈确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贺燃瘫在后座上,看着车顶的星空灯——沈确居然在车里装了星空灯,这发现让他躁期的大脑产生了某种荒诞的愉悦。
沈确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扯了扯领带,发现领带已经被红酒浸透,干脆解下来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他开始解衬衫扣子,一颗,两颗,露出锁骨和那片冷白的胸膛,以及锁骨下方那道三厘米的旧疤。
贺燃从后座支起脑袋,像只好奇的猫。
“沈总,”他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有点哑,“您这自行处理,是要肉偿啊?”
沈确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波澜,但贺燃莫名其妙地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也许是红酒泼上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泼开了,泼开了沈确那层完美无缺的冷面,露出底下一点潮湿的、带铁锈味的真相。
“贺燃,”沈确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选这种方式?”
“哪种方式?”
“惹我。”
贺燃愣了一下。躁期的热浪正在退去,像潮水离开沙滩,留下湿漉漉的、狼藉的、真实的地面。他看着沈确的后颈,那截颈椎骨突出而苍白,像一串精密仪器上的零件。
他想说“因为你好惹”,想说“因为看你变脸比看电影有意思”,想说“因为我不惹你,我就没理由待在这儿了”。
但他没说。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开始流动,像一场不会醒的梦。贺燃的眼皮越来越沉,药物的后劲和躁期的余波一起涌上来,把他拖进半梦半醒的灰色地带。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带着水果甜香的味道。不是沈确的冷杉味,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柔软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家的那个衣柜。黑暗,狭小,他把自己塞进去,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幼兽。柜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塞进来一颗糖,玻璃糖纸在黑暗里发出细碎的响。
他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脸。
但他现在知道了。
贺燃在后座上彻底睡过去之前,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像梦话,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沈确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车子汇入夜色,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