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落杨是在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陌生的天花板轮廓率先映入眼帘，不是他看了两年的那一块有细微裂纹的。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变了，少了原来宿舍里的各种异味，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带着清冽雪松尾调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往身边搂了搂，抱紧了怀里那个玩偶，汲取着熟悉的安全感，然后他才猛地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
深蓝色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书桌上，各类书籍和文具分门别类，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连笔尖的方向都一致朝外。
颜隳航这个人，连同他所在的空间，都透着一股严谨到近乎苛刻的秩序感。
齐落杨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二十。
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我的天……这家伙是机器人吗？不需要充电的？”他在心里暗暗咋舌，把自己埋被子里，比起外界略微寒凉的空气，他更喜欢蓬松柔软的被窝。
他赖了五分钟床，最终还是在强烈的空腹感中挣扎着爬起来。
洗漱完毕，他对着衣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件米白色的柔软卫衣，外面套上校服外套，这让他感觉更自在些。
他小心地将玩偶塞进被子深处，确保从外面看不出来，这才背上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食堂充满了各种食物的香气和高三学生的交谈声。
齐落杨端着餐盘，里面只有一碗清淡的小米粥和一个馒头，其实他更想吃食堂的葱花饼，但他脆弱的肠胃在早晨经不起任何油腻的考验。
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就看到了那个醒目的身影。
颜隳航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孙辄棱，旁边坐着李鹤桐。
他们似乎正在交谈，孙辄棱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拍了拍颜隳航的肩膀。
颜隳航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姿态比起在教室里明显松弛许多，偶尔会点一下头。
那是一个齐落杨无法融入的圈子。
就在这时，李鹤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正好与齐落杨的视线相交。
那目光很短暂，不就便淡淡地移开，仿佛他只是食堂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没有像简亓那样表现出善意，也没有明显的恶意，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
齐落杨本想要过去打个招呼，但现在看来还是不去比较好。
他感到有一道无形的墙阻隔在他和那个圈子之间。
他垂下眼，默默地转身，在食堂另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空位，独自坐了下来。
小米粥温热妥帖地安抚着胃部，但心里那点因为新环境和新室友产生的愉悦却慢慢淡了下来。
他小口地喝着粥，听着周围陌生的谈笑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是换个教室和宿舍那么简单。
他要面对的是一整套已经固化的人际关系网。
“算了，又不是来交朋友的。”他对自己说，用力咬了一口馒头，“我是来学习的，不是和他们学人情世故的。”
可是，当他不经意间再次抬头，看到颜隳航站起身，和李鹤桐他们一起离开食堂，那个背影没有丝毫停留或回顾时，心里某个角落还是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微小的酸涩。
这种感觉，在早自习的英语测验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试卷上的字母仿佛都在跳舞，组合成他无法理解的天书。
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努力回忆原来十一班英语老师提到过的语法点，却发现临阵磨枪收效甚微。
每一个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声响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齐落杨。”
刘静的声音在讲台上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旁边那位正在流畅书写的同桌，都顿了一下。
刘静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他几乎空白的答题卡上，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齐落杨同学，你的英语基础比较薄弱，要尽快适应二班的进度，多向身边的同学请教，不能拖后腿啊。”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
齐落杨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桌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又来了……这种公开处刑……”他讨厌这种被贴上拖后腿标签的感觉，这比单纯的成绩差更让他难受。
他宁愿别人嘲笑他“house不是马”，也不愿被看作是需要特殊关照的麻烦。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颜隳航。
对方依旧维持着书写的姿势，侧脸线条冷硬，仿佛老师的提醒和周围的视线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下了一个复杂的物理公式，然后又利落地划掉。
整个早自习，齐落杨都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他几乎是立刻就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座位和那些无形的目光。
“齐落杨。”
一道清冷的女声叫住了他。。
简亓走到他桌前，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名单。
“这是班级学习小组的分组表，彭老师安排的，旨在互帮互助。你和颜隳航、李鹤桐，还有我，在第四组。第一次小组讨论在今天下午大课间。”
简亓的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却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了一句：“别太有压力，慢慢来。”
齐落杨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
学习小组……和颜隳航、李鹤桐一组？
这简直是把他往最尴尬的境地里推。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空座位——颜隳航已经起身离开了。
而前方，李鹤桐正和另一个女生说笑着，目光扫过他时，似乎带着一丝玩味。
齐落杨默默地将分组表塞进书桌里，把脸埋进了臂弯。
新班级的第一天，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得多。
下午的大课间，在以前是齐落杨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他可以溜到安静的画室画会画，或者去生物实验室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抑或只是找个阴凉的角落听听白噪音。
但今天，活动课变成了一场公开的刑讯。
他甚至能想到其余三人对着他的英语试卷扶额叹息。
地点定在一间空闲的小教室里。
齐落杨磨蹭到最后才抱着英语书和卷子走进去，另外三人已经到了。
简亓坐在一侧，面前摊开着物理笔记本，显然在争分夺秒。
李鹤桐则和颜隳航坐在另一边，她正笑着和颜隳航说着什么，颜隳航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至少是在听着。
齐落杨的进来打断了短暂的交谈。
李鹤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友好还是别的什么。
“齐同学来啦，就等你了。”
“抱歉。”齐落杨低声道歉，在简亓旁边的空位坐下，感觉像是闯入了别人的领地。
“开始吧。”简亓言简意赅，将话题拉回正轨，“这次主要讨论英语卷子的错题和下周物理小测的范围。齐落杨，你英语方面问题比较大，先从你开始？”
齐落杨头皮一麻，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他摊开那张布满红叉的试卷，感觉自己像在展示溃烂的伤口。
他磕磕绊绊地讲着自己做错的选择题，那些混乱的语法和陌生的词组让他解释起来都困难重重。
李鹤桐偶尔会插话，用语速很快的英文解释某个句型，然后看向颜隳航，带着点求证似的语气问：“颜哥，是这样理解吧？”
颜隳航通常只是淡淡地“嗯”一声。
齐落杨越来越窘迫。
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学生，在真正的学霸面前无所遁形。
尤其是在李鹤桐那看似帮忙实则将无形优越感尽数累加在她说的每一句话中射向他时，他敏感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讨论到一半，齐落杨因为紧张和无措，手下意识地开始转动那支银色的圆珠笔，笔杆与桌面发出轻微却持续的噪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忽然，旁边一直沉默的颜隳航抬起了头，那个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看向齐落杨手中转动的笔，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冷淡嗓音吐出一个字。
“吵。”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空气里，瞬间冻结了所有声响。
齐落杨的动作猛地僵住，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笔掉在了桌上。
脸颊一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几乎要把头埋进试卷里，恨不得立刻消失。
李鹤桐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简亓看了颜隳航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怪，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讨论，齐落杨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灵魂仿佛已经飘出了窗外。
他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快点结束这场煎熬。
小组讨论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匆匆结束。
简亓和李鹤桐先后离开。
齐落杨机械地收拾着东西，动作迟缓。
颜隳航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齐落杨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等待着脚步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