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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李园叶~发疯啦~

李园叶在办公室外面接听专家的电话,他们公司邀请这个专家到这边讲座,李园叶正在和他协商什么时候派车去借他。李园叶觉得劳务费已经给得很充足,专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见,然而一个下午电话不断,一会说想改改讲座的内容,一会说想改改酬劳,一会说想改改飞机班次,想升舱,这通电话里,专家说:“小李,我真的不是为难你,我也和你实话说了吧,我们家祖上三代呢,也是书香世家,我爷爷也是民国时期的大官,打仗的时候给国家捐了两棵树嘞,我小时候还在树下面玩嘞,说捐就捐了,哎,我从小到大啊,我都没有坐过底盘低的车,哎,在抗战的时候,你说那书啊,宝物啊,不得放在山上隐蔽的地方藏起啊,不是大车哪开得上去。那没办法,祖上三代都是书香世家。”

李园叶耐着性子说了半天,黑着脸挂了电话。

叮铃铃,一阵铃声又响起来,李园叶此刻的大脑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飞,忍无可忍拿起电话,吼道:“我祖上三代都是农民,**。”

“啊。”杨姗莎想了想,李园叶妈妈是企业员工,李园叶爸爸好像也不是农民,至于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她就不知道了。

李园叶听到是杨姗莎应了一声,才缓和下来。

李园叶说:“什么事?”

杨姗莎说:“啊。”

李园叶说:“怎么了?”有点担心杨姗莎。

“你妈妈,回归田园了吗?”杨姗莎想了想用词,好一会才说。

“操。”李园叶笑了起来,还好在外面打电话,要在工位上,少不了被说一顿,指不定还被当成神经病。杨姗莎听到李园叶那头笑起来了,也笑。

“那是我给客户打的电话。”李园叶笑完了说:“真他妈烦。”

“你对顾客可不能这样说话啊。”杨姗莎忧心忡忡地道,皱起眉头。

李园叶说:“所以有什么事?”

“上个季度店里的营业额很好,发了奖金。今天请你吃饭怎么样。”

“不行,今天我有事。”

“什么?”

“我晚上有约,文思,上次你见过的。”

“我没见过,我不认识,是豆腐吗?”

“便利店的。行了我先挂了。”原来是上次的便利店女老板

李园叶下班,和女老板约到了她的大学母校附近一处J城最有名的景点,泉水公园,这里人很多,下班时分有很多住在附近的人来这边游玩,坐在泉水边聊天。

女老板一坐下来,哭丧着脸,开始说经济下行的不快,随后又和她说了便利店的事,本来是开在飞鸽街和另一条街的路口,人流量大,营业额还不错,但是最近线上经济突起,加上人们的消费**减少,线下店的营业额就逐渐显露出颓势。李园叶听完后,对她说:“线下实体便利店的优势就是可以应急,我看你店里有很多零食,卖得不好的那些都可以撤掉,零食种类也可以少一点,因为便利店四周没有学校,小孩不会放学集中来买零食,好卖的那几种多进点货,厨房调味用品,品类要全,卫生间用品和清洁用品,备着少量的货就行了,至于新鲜的瓜果和菜,鸡蛋,也可以卖,不过要每天进货,比较辛苦,这个看你自己,还有一个是预制菜,把菜给切好配好,放在饭盒子里,回家炒一下就好了,这种应该也不错。“

“嘿,我说你还挺有经商头脑的呢。”

“不敢当,是生活常识罢了。”李园叶的手机响了:“喂你好,是吗?”

“潘文黛那边有点事,想让我过去帮忙。”李园叶说,“你最好回去吃饭吧,我今天本来就没想约你。”

李园叶开了车回到飞鸽街,潘文黛在一家连锁便利店的分店上班,今天真巧,小婴儿在家里,马满晚上有事,她问了一圈周边的朋友能不能给她值班一晚上, 李园叶一进门就说:“我是帮你,不是帮你的孩子。”一副很没情商的样子。

“行,我感谢你,李园叶。”潘文黛说。很焦虑的样子,匆匆地踩着虚浮的脚步回家去了,李园叶之前没有在便利店干过活,环视了周围一圈,商品摆放的都很整齐,有一台电脑显示着店里监控画面,李园叶简单地试了一下给商品扫码,收银,上手很快,加上夜里没什么顾客,就边打开手机上的交友软件,边看店。

夜里有一个领班来了,李园叶和她寒暄了两句,她说总店看这个店营业额不好,准备撤销分店,她想结束这份工作以后,在附近再开个店什么的,只是想有点自己的时间。

李园叶托着下巴,说:“可以开一个奶茶店,小吃店,或者别的什么店,只是我和你说,一个是卖的食物必须是那种看着高级的,不能是煎饼果子煲仔饭,举个例子,提拉米苏,意面,这些东西成本不贵,有逼格,一个是以看起来经济优惠的价格出售,让顾客感受有消费的**。”

“经济下行的时候‘口红经济’盛行,人们既想犒劳自己,满足自己的消费**,又没有高的消费能力,于是转而把钱花在看起来更有‘性价比’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小钱花得更多了。”李园叶解释道。

“厉害!电视台应该请你去做经济讲座。”

李园叶笑:“哎哟,我可担待不起。”

“大学学得是相关专业吧?分析得挺不错。”

“确实是学金融的。”李园叶被问得有点烦。

领班还有点八卦,“对了,你结婚了吧?你是哪一年生人?”

这一片也不都是性少数群体,李园叶识人无数,一下就看出坐在对面这个中年领班不是,说:“还单着呢。”

“看你二十来岁吧?”

“三十了。”李园叶说,“刚好三十。”

“嘿!你长得也不错,没男孩子追你啊?”

“我交女朋友。”李园叶说,深深的眼睛慢慢看向领班,“你有兴趣吗?”没有可以请你闭嘴了吗?李园叶心中烦躁地想。李园叶突然觉得特别烦,也许是想起了最近,也许是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有人要和她说一句未来,她就要发疯了。

沉默。

“我走了,你好好看店。结束的时候,临期过期的素菜倒垃圾桶里,包装拆开,扔完倒上一瓶墨水。”领班尴尬地起身,理了理制服下摆,快步走向门口,飞一溜地跑了。李园叶烦躁地用手盖住眼睛。

夜渐渐地深了,外面不知道什么鸟扰人清梦,正吱吱地叫着。李园叶低着脑袋,昏昏沉沉,活了30年,第一次有有气无力的感觉。

去他妈的世界,去他妈的同性恋,去他妈的领班,去他妈的稳定。

她提着一个大垃圾袋,向垃圾桶走去。

悉悉索索的声音,李园叶停下脚步,只见大垃圾桶后面钻出一个人来,大概是脸上太脏的原因,黑暗中看不清他具体的五官。只能看到他凹陷下去的双颊,还有如饿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园叶的脸,又看向她手里的垃圾袋,僵持的时候,目光不停在两者之间流连,一会儿盯着垃圾袋,一会儿盯着李园叶。

“不要倒墨水......”他开口了,用沙哑的声音哀求着。

李园叶方才觉得自己已经很虚弱了,这个人却比她更弱不禁风,并且不是体质上的。

她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把垃圾袋往前一扔,那人扑上去,此时垃圾桶后面又钻出来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似乎与那男人是一家的。他们用三双饿狼一般的眼睛盯着食物,抓住已经被撕开包装的临期食物狼吞虎咽起来,那小孩嘴里塞着一个面包,手上拿着一个面包,盯到妈妈手上拿起一个夹着热狗的三明治,丢下手上的面包去抢,女人的双手垂下,小孩把食物抢去,只好另外拿一个。

李园叶离得近了点,才发现他们的头发和衣服湿漉漉的,混合着不知道哪里沾来的脏水,身上散发一股难闻的臭味,甚至盖过了垃圾桶的臭味,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趴在地上毫无尊严地抢着食物。

李园叶还真没见过这仗势。

“谢谢你啊。”

刚才看这家人和某种小型哺乳动物一样在地上抢食,没想到还会道谢。

李园叶说:“不用谢!你们吃了有问题别来找我就行。”

李园叶心里还真有点不是滋味,这算个什么事啊,虽然她知道有这类人在城市的底层存在,和自己亲眼见到还不是一回事,和他们一比自己身边一□□不上房租,生活鸡飞狗跳的狐朋狗友的生活那都是贵族生活了。她左边兜里掏了掏,右边也掏了掏,愣是没一分现金,掏出手机发现还没电了。得,那就往回走吧,你可怜我还可怜呢,谁可怜谁,你就非比我可怜,我可怜你没有饭吃,谁可怜我?!

天上下起了雨,像一盆水一样瓢泼而下,李园叶一下就被淋得头晕眼花。

她赶快摸到一处屋檐下面去,躲着雨。操,这雨怎么那么不合时宜。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李园叶想到,就在这个房子几栋楼距离的地方,她之前的一个相好住在那,她们约过几次,李园叶把她迷得七荤八素的,说要和李园叶一辈子,那纯情的样子,啧啧,那么大的雨,不说留宿,借一把伞还是可以的吧。

李园叶凭着记忆找到603室,门缝里露出的暖黄色灯光和里面人的说话声,证明主人还没睡。李园叶伸手就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这房子隔音就像菜市场一样,李园叶想。她又想到之前自己来这留宿的几夜,那声音,估计都被邻居听到了吧。

突然,里面有一个人说:“今天回来太晚了,累吗?”那是她之前相好的声音。

“你在家就不累了,帮我按按。”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

李园叶坏坏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转头还是去找了男人。这件事很寻常,这个圈子里很多这种事,有一些人认为同性恋是风尚,年轻的时候追寻一阵子,还有人本来就是双性恋,爱男爱女都可以,这样的人,在这个圈子里有不小的比重,大部分还是会最终去找男人。至于她们在这个圈子里留下的痕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们的父母,未来的丈夫,孩子,都不会知道。

她的这个男朋友也好,老公也好,知道她之前和女人睡过吗?我一进去,他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李园叶想象着那男人的表情,乐了。

“咱们以后有了孩子,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

“嗯~那我们要加油赚钱哦。”

“那是当然,我也想给孩子个安稳的环境。”

“老公,我爱你。”

“我也爱你。”

里面两人一人一句爱你给李园叶砸得荒谬极了,她心里开始狂笑,“你懂个屁的爱。”

爱是什么东西?

爱是什么狗屁东西?

爱就是一对狗男女,在这种每天劳累得要死的日常日复一日点头哈腰和狗一样活着,迈入一段狗屁婚姻,死死把对方绑在身边?

爱情是稳定,是一个更大更宽敞的水泥钢筋房子,爱是世俗,为了世俗可以去找男人也可以去找女人?

爱是一个小孩?多年后一家多口坐在桌子前互相抱怨,苦苦支撑,相看两厌?

“你好,你老婆是个女同,和女人睡觉的,她的前炮友我就在这里。”

“天天情情爱爱的,不嫌害臊,你们应该把儿女情长的精力放到建设国家伟大事业上!”

“太寒碜了,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这鬼话你都信啊!”

李园叶脑子里想了好几个版本,边徘徊边想,拿不定主意。淋了一场雨,脚有点站不稳,踱步的时候,右脚绊住了左脚,摔在门前,发出一声闷响。

“老公,外面好像有声音。”

“是吗,我去看看?”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地上除了有一滩可疑的水迹,什么都没有。

“外面雨太大了。风吹到楼道里面了。”

李园叶左抓一下脑袋,右抓一下脑袋,浑身湿透地蹲在楼道里。嘿,她也想不通自己在干嘛。

不得意洋洋地登堂入室,把两个人羞辱一遍,揭穿他们那虚伪的你爱我,我爱你的把戏。

为什么像个傻逼一样,门里有动静的时候飞快地跑到楼道躲起来?

这不是李园叶的作风。

什么时候她不是非得让别人不开心她才开心?李园叶甚至开始苦思冥想了:

是因为怕那个男人?怕它身高两米体重180,可以一只手把她掐死,不济来个夫妻双打,把她打倒在地上?

还是因为李园叶想着,这个老相好和自己早就是点头之交的陌生人,不熟的人的事,她没必要去管?

还是湿漉漉的一身,不想给他们看到自己的窘迫样?

李园叶反反复复地把这几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总感觉都不对劲,一个问题能想出成千上万种理由,要继续联想,还有更多的理由。

需要一个理由。

让她已经伸出去推门的手硬生生伸了回来。

可是能让李园叶身体应激,飞窜出去的肯定是身体和心理的第一本能。

李园叶想了想,她那时,大概有点......害怕?

那就是第一条。

李园叶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自己,怎么就那么怂呢,你爽了挨几下揍不也是很痛快的吗?心里的不痛快就因为这事不给它捅出去啦?

她想了想被打到在地流血时的情景,并且想象地更深,头被打破了,完全动不了,女人扯着她的头发,指甲还深深刺进她的手。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一阵嘲讽和满足的心情涌上心头。

......嘲讽和满足?

不对啊?

不应该是害怕吗?

不应该是怕挨打吗?

不应该是害怕被按在地上打,失血过多而死吗?

李园叶感觉自己此刻像个单细胞生物,大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运转,死活都想不出一个更合理的理由,倒是一直在走马灯地放一个画面,一扇门被打开,暖黄色的灯光。

李园叶焦虑地抓着头发。

这是什么意思?

在黑暗中待久了,畏光?

呸,太离谱了。

李园叶又抓了一下头发。

李园叶想来想去,又想到今天那群流浪汉,他们像城市里的老鼠,今天一群遇到了一只单只的同类,它油光水滑、像模像样,把尾巴小心翼翼夹了起来,装作人在它们面前耀武扬威,还想用钱施舍它们。

你是流浪汉,我是同性恋,还是个固执得要死、格格不入的人。

谁还不是个社会边缘人了,切。

李园叶想起不少人对她说:你干吗不去喜欢男孩子呢?你干嘛不开朗一点呢?你干嘛出去约那么多人呢?你干嘛不过安稳的日子呢。有人会对流浪汉说:你他妈干嘛还在这做流浪汉,李园叶还真的不知道。

区别在于,她是能选择的,流浪汉不能。

真的有选择么,李园叶心里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