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凛是在开学第三天接到那个电话的。
他妈打来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哭过的哑,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像是一根弦拉到极限,随时会断。
“小凛,你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妈有事跟你说。”
陶凛想问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几天他妈的状态他一直看在眼里——白天到处跑医院、跑社保局、跑亲戚家借钱,晚上回来还要对着他强撑笑脸。他不忍心再多问她任何一个问题。
“好。”
放学后他跟班主任请了晚自习的假,坐公交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没锁,虚掩着。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
陶凛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他认识这个声音。前几天在医院走廊里,他隔着几米远听过一次。当时他妈正在打电话,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卑微和犹豫,对着电话那头反复说着“太麻烦您了”“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那个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陶凛推开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坐在陶凛家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画被贴错了地方。
他妈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
“小凛,回来了。”他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位是李叔叔。”他妈顿了顿,“就是你爸住院……帮忙垫钱的那位。”
陶凛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他看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他。男人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打算买下来的东西。
“你就是陶凛?”男人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听着更沉,“你妈跟我说过你。坐吧。”
这是他家。这个男人让他坐。
陶凛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书包还背在肩上,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他妈。
“妈,什么事?”
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倒是那个姓李的男人替她开了口:“我和你妈商量过了。她一个人照顾你爸太辛苦,你也还在上学,需要人照应。我想让你们搬到我家去住。”
陶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在城东有一套房子,复式,房间够住。你妈可以不用再去打工,专心照顾你爸。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条理清晰,条件明确,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陶凛终于把视线转向他妈。
“妈,你跟我说实话。”
他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小凛……你爸的医药费,我们已经欠了十几万了。亲戚那边能借的都借了,实在借不到了……李叔叔说可以帮我们,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有个条件。”
李正廷接过了话头,语气依然平淡:“我要和你妈结婚。”
空气凝固了。
陶凛站在玄关,感觉自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说什么?”
“我和你妈年轻的时候认识,算是……故人。”李正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现在遇到难处,我愿意帮她。但我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名不正则言不顺。她带着你住进我家,总得有个正当的名分。”
“名分?”陶凛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我爸还躺在医院里,你跟他说名分?”
“小凛!”他妈猛地站起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慌张,“你别这么说……”
“那你让我怎么说?”陶凛看着他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爸还在呢,妈。他还活着呢。你要跟他离婚,嫁给别人?”
他妈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正廷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扣子。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不强迫你叫我爸,也不需要你把我当家人。你只需要知道一点——如果你妈不答应我的条件,你爸接下来的医药费,我一分都不会再出。”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陶凛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就是趁人之危吗,想说你跟那些趁火打劫的有什么区别,想说你凭什么用我爸的命来要挟我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如果没有他的钱,他爸连下周的ICU都住不起。
陶凛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
三天后,他妈和他爸——办了离婚手续。
说是离婚,其实就是在一张纸上签字。他爸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他妈握着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签完字之后趴在病床边哭了很久。
陶凛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替他爸生气——毕竟,是他妈签的字,是他妈做的决定,而他妈这么做,是为了让他爸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两个字听起来多简单,做起来多难。
又过了几天,他妈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家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卖光了,剩下的不过是几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陶凛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旧背包里,站在卧室门口环顾了一圈。
这个房间他住了十几年。墙上的贴纸是他小学时候贴的,书桌上还有他用圆珠笔刻的“加油”两个字。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到三楼高了,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满整个窗台。
他以后大概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小凛,好了吗?”他妈在客厅喊他。
“好了。”
他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关上了门。
李正廷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锃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陶凛不认识车的牌子,但他知道这辆车一定很贵——贵到他爸打一辈子工都买不起。
他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味,混合着皮革和某种车载香薰的味道。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后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驶入了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区域。这里的道路更宽,绿化更好,路边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栋栋独栋别墅掩映在高高的围墙后面,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车子在一栋别墅门前停下来。铁艺大门自动打开,车子沿着铺着石砖的车道缓缓驶入,停在前院的空地上。
陶凛下了车,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眼前的房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三层楼的独栋别墅,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石材,落地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白色的铁艺桌椅。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干净,那么——不属于他。
“进来吧。”李正廷走在前面,推开了大门。
陶凛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爸!”
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不是说今天早点回来吗?我都等你半天了,蛋糕都送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
楼梯上站着一个少年。
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钉,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正低头往下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李正廷身上,然后移到跟在后面的陈揽暮身上,最后落在陶凛身上。
可乐罐被捏扁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他们是谁?”
少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不耐烦,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戒备的质问。
李正廷清了清嗓子:“李熳,你先下来,爸跟你解释。”
“我问你他们是谁。”
李熳从楼梯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陶凛身上,那种目光让陶凛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像是被一头领地意识极强的野兽盯上了。
李正廷叹了口气:“这位是陈阿姨,这是她儿子陶凛。从今天起,他们会住在我们家。”
李熳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一级,比陶凛高出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陶凛,陶凛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避开。
“什么意思?”李熳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觉得危险。
“意思就是——”李正廷顿了一下,“我和陈阿姨结婚了。”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李熳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嘴角勾起来的弧度里全是嘲讽和怒意。
“今天几号?”他问。
李正廷没有说话。
“今天我生日。”李熳替他回答了,“我十八岁生日。你说今晚要陪我吃饭,我他妈推了所有人的约,在家等了你一整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结果你给我带回一个女人和一个儿子?”
他抬手,猛地把手里的可乐罐砸了出去。罐子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在米白色的墙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李正廷的脸色沉了下来:“李熳!”
“你别叫我!”李熳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鞋柜,鞋子散落一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跟我妈离婚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这辈子不会再婚了。你骗谁呢?你他妈就是在等我成年是吧?等我满了十八岁,你就可以甩了我,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了是不是?”
“李熳,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李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沙哑,“我他妈从来没这么冷静过。”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陶凛。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陶凛无比熟悉的东西——被抛弃的人特有的眼神。
然后他收回目光,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紧接着传来一声巨大的摔门声,整栋房子仿佛都震了一下。
陶凛站在原地,脚边是散落的鞋子和流淌的可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爸爸出事那天起,他就没有真正休息过。身体没有,心里更没有。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被命运抽打着不停地转,转到今天,转到了这个陌生的房子里,被一个陌生的红发少年用仇视的目光审判。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那个人。
陈揽暮蹲下身,开始把散落的鞋子一双一双捡起来,归置好。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做一件亏心事。
李正廷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狼藉,揉了揉太阳穴。
“二楼左手边第二间,给你准备的房间。”他对陶凛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先去放东西吧。”
陶凛没有说话,拎起自己的背包,绕过地上的可乐渍,朝楼梯走去。
他走到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那种重金属摇滚,鼓点密集得像暴雨。应该是从李熳房间里传出来的。
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和李熳的房间隔了整整一条走廊。
刻意保持的距离。
陶凛推开那扇门,里面的陈设出乎他的意料——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窗帘是浅灰色的,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冷淡。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是一个陌生的花园。桂花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
这个地方真安静。
安静得让人想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重金属音乐,想着医院里躺着的爸爸,想着楼下正在收拾残局的妈妈,想着那个红发少年砸可乐罐时通红的眼眶。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里,没有人欢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