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生看着蔷薇花发呆的时候,屋子里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如意料中的那样,手机那头是编辑的声音,礼貌却毫不客气地问询,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之前那本的续写?
陈生强撑着体面,如往常那样敷衍着,“马上就开始动笔”、“已经有灵感了”……
但是显然他已经在编辑这里已经没有诚信了,今天是最后通牒,编辑告诉他若是再不行,那他就会帮陈生寻找一位“帮手”。
“帮手”?
陈生十分恐惧且愤怒这个说法。
他知道编辑在说什么,一位“帮手”——一个代笔。
“大家都说你是江郎才尽,可我不这么认为。但是你不能总是沉浸于失去妻子的痛苦中,你应该把这些痛苦化作动力,去写作。”编辑十分敏感地发现了对方的情绪,立刻压下性子轻声说道。
一听到妻子,陈生又安静了下来。
编辑一听到对面没声音,仗着对方看不见,十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但是声音依旧温和:“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你自己想清楚吧。死人死了,但是活人还要活。”
电话挂了,陈生沉默了半晌,才将手机丢到一边,他瘫在沙发上捂着脸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的时候才看到茶几上那个纸袋。
那是他今天买回来的笔。
将盒子打开,那只笔出现在自己面前。
熟悉的旧钢笔,熟悉的划痕,这支笔就是梅子的那支。
一想到那位老板的叮嘱,陈生就觉得可笑,不过是梅子花了二十几块钱网购的,甚至用了很久,哪里是什么需要珍视的存在?
一个便宜货而已。
其实现在写作大家都用电脑打字,很少有人用笔写,除了梅子。
用钢笔,记日记。她就是这样一个喜欢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这套房子是梅子用稿费买的,只写了陈生一个人的名字。
若是靠陈生自己,估计这辈子都赚不到这套房子,他只是一个没文凭,没特长的普通人。
一切命运的改变都是因为那一天梅子去买花,她有些社恐,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是作为店员的陈生招呼了她,两个人这才认识了。
梅子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处处为他考虑,甚至会因为他自卑将自己的作品冠上他的名字。
第一次,他面对别人时,亮出的身份是作家,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睛就像夏日里最冰爽的饮料,让他从唇齿间一直畅快到肺腑。
错位的社会地位在这一刻带来的反差给陈生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从未见过的繁华的世界呈现在他眼前。
他是谁,叫什么,来自哪里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作家。
这个身份再加上他圆滑的性格,让他插上了翅膀,飞向了新生活。
梅子不愿意跟人打交道,他愿意,他没有能力去写故事,但是梅子可以。
他们俩个人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人比他们更适配彼此。
可惜一切都被自己毁了。
陈生其实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后悔失去梅子,还是在后悔砸了自己的饭碗。
但他记得很清楚的是,那天晚上梅子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即便没有了呼吸,她的那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他。
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是他用手帮梅子把眼睛合上的。
他说不清是害怕、愧疚还是觉得梅子不想再看到他,他伸手将梅子的眼睛合上了,有一滴鲜血滴到了眼皮上,让闭上眼睛的梅子好像在看着他。
没有了梅子,他这个作家也失去了“创作能力”,他只能用失去妻子悲伤过度的借口来粉饰太平。
这一年,他一直在为了“创造能力”而奔走,他不是没有想过找一个“帮手”,但是他也明白,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秘密的,除了梅子,没有人会为了他无私奉献。
所以,他才去了那家据说很“神奇”的商店。
一家会创造奇迹的店?
虽然这支笔的出现很神奇,但是唯物主义的陈生只觉得是巧合,或许是一个局?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整他?
脑子里乱成一团,明明没有喝酒,但是陈生却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厉害。
余光又看到那个盲盒,陈生知道这是现在年轻人的喜爱,他对这些向来是嗤之以鼻,不过他还是将那盒子拆开了。
总归是白送的,不要白不要。
怎么会是这个?
盲盒刚一打开,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掉了出来,平平无奇的镜子,好似网络购物的赠品。
“就这?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陈生随手拿起镜子,却发现这镜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照不清楚他的脸,只看到里头模糊一团。
啧,也是个便宜货!
看来自己今天去买笔是件蠢事,陈生又去喝酒了。
一杯一杯地往下灌,问也只说是心情不好。
一直喝到半夜,他才摇摇晃晃地回来,倒头就睡。
第二天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自己浑身都疼,睁开一看才发现自己昨天晚上根本没有躺到床上,而是坐在书桌前睡着了。
怪不得脖子也疼,腰也疼。
他扶着僵硬的腰想要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手上竟然还抓着钢笔。
那支旧钢笔摘掉了笔帽,被他握在手上,看起来像是在写字的样子。
脑子里这样想着,目光就下意识落在桌上。
咦?桌上竟然有两页写满的稿纸?
稿纸?不!这不是稿纸!这是稿子!
陈生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去理会宿醉的难受,他两眼放光地看着稿子,这上面的名字,这情节!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那本书的续写!
他欣喜若狂地捧着稿纸反复阅读,优美的叙事,逻辑清晰的情节,转场与上部完美衔接。
是这支笔!这支笔竟然真的有用!
陈生欢喜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小心地捧着钢笔,反复念叨着:“有用!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他下意识回避了为什么这支笔会续写原作的原因,开心地将文稿整理成电子档后发到了自己的账号里。
八百年不曾更新的账号突然开始更新,编辑的电话第一个打了过来。“陈生!!”
是许久没有听到的谄媚语气:“诶哟,你说说你这文采,真的没得说!新文真的是太棒了!
我就说嘛,您肯定没问题的,我等会儿就联系主编,到时候我们的营销一跟上,您这本书必定大爆啊!”
电话里那头的喜悦传递过来让陈生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太开心了,编辑说什么他也没注意听,只顾着“好、好、好”。
等电话挂了他才反应过来,编辑要求他赶紧存稿,保持日更的要求。
这新稿子怎么来的,他还没有搞明白。
他不敢想,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想,稿子!他要稿子!
他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唯心主义者,更是一个身无分文的赌徒。
经过几次试验后,他发现,原来到了晚上,他就会像是梦游一样,自己到书房里去写稿子。
就好像是鬼上身……
不过他不在乎,只要能有新稿子,变成什么样他也是愿意的。
他确实开始变了……
变得不爱出门,不爱说话,整日呆在屋子里,只等着夜晚降临等鬼捉笔,书写锦绣。
偶然一次,他发现自己的中指指腹上磨出了一小块薄茧。可奇怪的是,他用这支旧钢笔的时间并不长,根本不足以磨出茧子。
有些奇怪……
这样想着,他伸手去拿水杯,不自觉地用左手握住茶杯。
他是右撇子,以前从不用左手倒水。他愣了一下,换回右手,却觉得右手握杯的姿势反而生疏了。
这些小细节他当时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那天早上看到镜子里那张女人的脸——他变成了她……
洗漱后无意间抬头,他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惊了往后倒退一大步。
梅子?在镜子里?
不过随着镜子里的人跟他一起动作,他才发觉,并不是镜子出了问题,而是他出了问题。
他有些慌张地摸了摸脸,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脸,他的脸竟然真的变成了梅子,倒退一步,将半个身子都照进镜子里。
镜子里的脸是梅子的,身体也是梅子的。
低头看,这明显更为纤细的手也是梅子的。连手腕上那条淡粉色的疤痕,都是梅子的。
他怎么会变成梅子?
等不及他细想,“笃、笃、笃……”
门响了。
若按照平时,陈生应该要去开门的,但是这会儿他却不敢了,因为他现在顶着梅子的脸。
只是他没有开门,门却还是开了。交谈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陈生脚下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步都挪不动。
为什么他人站在这里,外面却传来他的声音?
“嫂子?嫂子在家吗?”有人高声地喊着。
陈生一时间竟无法自控,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出来。
编辑扶着一个人站在门口,他笑眯眯地看过来:“嫂子在家啊?今天有投资商过来,连累陈生喝多了。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