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萝跟着小印子来到小太监们的住所。
隔得老远,就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
全忠没来,因为他还要留在养心殿伺候皇帝。
小印子有些为难地对明萝道:“娘娘,再往前走,气味只会越来越浓。您要是受不了,咱们就先返回吧。”
“没关系,继续往前。”
明萝终于来到了小太监们的住所。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摆满了床,大概有三十多张。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看着才四五岁。
他们全都躺在床上,没有人起身,只有人哼哼唧唧的,好像很痛苦。
见到明萝,他们都很惊讶。
因为,他们进宫不久,还没怎么见过宫女,更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
在这些孩子心中,明萝就像仙女一般。
所以,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直愣愣地瞧着明萝。
小印子对他们说道:“不得无礼,这是顺嫔娘娘,快给娘娘请安。”
于是,这些孩子们勉强起身,说道:“给顺嫔娘娘请安。”
但是,没有人完全直起身子,更没有人下床。
小印子对明萝道:“娘娘恕罪,这些孩子都刚净-身不久,身体还没恢复,要几个月后才能下床。”
明萝心中十分酸楚,赶紧说道:“你们都躺下吧,不必拘礼。”
有个五六岁的孩子好奇地问道:“顺嫔娘娘也是净了身才进宫的吗?我什么时候能长得像顺嫔娘娘这么美?”
旁边的孩子说道:“别胡说了,顺嫔娘娘是女人,跟咱们不一样,无需净-身。
还有,你再怎么长,也长不成女人,死了这条心吧。”
第一个孩子有些懵懂地眨眨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听见这天真的话语,明萝却快哭了。
她耐心地对那孩子解释道:“人分为男人和女人两种,我是女人,你们是……
总之,我的身体跟你们不一样,无需净-身。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那五岁孩子说道:“可是,我只听说人分为贵人和贱-人。
像陛下、娘娘那样的人就是贵人,像我们这样的就是贱-人。”
明萝微微皱眉,道:“这话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不是这么回事。”
“我经常听见有人这么说,倒不是某个人特意对我说的。”
明萝蹲了下来,耐心说道:“人有很多种分类方法,可以分为男人和女人,也可以分为胖子和瘦子、高个子和矮个子、胆大的人和胆小的人……
但是,就是不能分为贵人和贱人。
也许有些人的地位是高于你,但是每个人的精神是平等的,你并不比谁低贱,明白了吗?”
那孩子点点头:“我好像明白了。”
小印子偷偷把明萝拉到一边,说道:“顺嫔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
这些孩子要是信了这些话,将来去当差时,冲撞了贵人,轻则受罚,重则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必须要在他们刚入宫的时候,就把等级尊卑说明白,他们才不会乱了规矩。”
明萝深感无力,对小印子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接着,明萝对这些孩子道:“虽然每个人的精神平等,但这宫中规矩森严,大家还是要遵守规矩,否则会被处罚。
只是,纵然有人看不起你们,你们也无需自卑。
那些人上人,只不过是投胎投得好,跟你们没有太大的不同。
他们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你们也是。
你们只有一条命,他们也是。
你们就把在宫里当差,当成是一份活计,要小心谨慎,殷勤妥帖,不要惹上级生气。
明白了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明白了。”
明萝接着说道:“有很多人之所以需要下人伺候,是因为他们自理能力弱,很多事情都不会做。
而你们能照顾这些人,是因为你们很强,你们会做的事情特别多。
所以,你们本质上是在给我们这些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提供帮助。”
听明萝这么说,很多孩子眼中燃起了光,本来很颓废的孩子也变得自豪起来。
明萝又问小印子:“那几个快死的孩子在哪里?”
小印子指着角落里的几张床,道:“都在那边。”
明萝看过去,只见角落里有几张床并在一起,有几个孩子并排躺着,一起盖着个大被子。
有的孩子面白如纸,有的孩子一直在哭,还有的孩子昏迷了,气若游丝。
明萝走近观察,只觉得这些孩子病容明显,而且看起来活不了几天了,身躯也比其他孩子更瘦小一些。
明萝问道:“请太医看过了吗?”
小印子道:“太医是给贵人们看病的,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总有心善的太医愿意过来的,你们有没有去太医院请过?”
小印子道:“不行,不能为了这些小太监去请太医,这是不合规矩的。”
“原来如此……那本宫去请,有什么事本宫担着。”
小印子赶紧拦住她:“娘娘,不可啊。万一被人发现了,有些高位妃嫔因为这个惩罚您的话,那奴才们可真就过意不去了。”
“我知道这违反宫规,但总不至于杀了我吧?只要不要我的命,其他代价,我承受得起。
我若不去请太医,这些孩子就没命了。
你若是怕担责,你留在这里,我去就行。”
“唉,不是,娘娘……”
见明萝往外走去,小印子很纠结。
他觉得不跟上去是不讲义气,但是跟了上去,万一被责罚,他自己受罚还不算,可能还会连累自己的师父全忠。
师父好不容易成为首领太监,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冒失,吃瓜落。
权衡之下,小印子还是留在了原地。
这时,负责给太监们净-身的公公邢富贵来了,见了小印子,满脸堆笑:“哎哟,印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小印子也不拿大,赶紧对邢富贵行了个礼,说道:“邢大叔,您这么客气,不是折我的寿吗?
实不相瞒,是顺嫔娘娘听说这里有几个小太监快没命了,就让我带她过来看看,她还要请太医来给这几个孩子治病呢。”
“顺嫔娘娘……这……”
邢富贵有些惊讶。
在他的印象里,顺嫔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难道顺嫔是假意探望这些小太监,实则是来向自己兴师问罪的?
毕竟小太监们刚净-身完就死了,显得他这个操刀之人手艺不精。
如果顺嫔认真为难他,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把小印子拉到一边,说道:“印公公,还要请您在顺嫔娘娘面前美言几句,这小太监过不了净-身这道关,是常有的事,可不是我操刀的问题啊。
不知道顺嫔娘娘现在去哪里了,是不是去看看这里有没有别的不合规矩的地方?”
小印子失笑道:“邢大叔,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顺嫔娘娘真的是来救这几个孩子的,她已经往太医院去请太医了。
顺嫔娘娘已经不是以前的顺嫔娘娘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今什么昔日什么……
算了,你懂我意思就行。”
邢富贵还是有些惊讶,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此时,明萝已经来了太医院,询问谁能跟她一起去治疗小太监。
太医们都有些惊讶。
其中一个太医说道:“顺嫔娘娘,这不合规矩。”
“没关系,是我请你们去的,有什么责任我来担着。”
但是,还是没人响应。
有个太医劝道:“顺嫔娘娘,我劝您别揽这个事。救回那些小太监,对您来说没什么用,您反而因此犯了宫规,如果被责罚,可就得不偿失了。”
明萝道:“我觉得,我一次责罚换几条性命,还是值得的。”
有些太医摇了摇头,也有些太医比较感动,但还是没人愿意站出来。
明萝又不能道德绑架人家,只能出钱。
但是,她尽管把赏金加到了50两,还是没有太医敢站出来。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姿容俊雅的太医。
他虽然穿得跟其他太医一样,但那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就是显得更好看、更贵气。
他腰间还挂着几个荷包和玉佩,明萝认出,这几个挂饰的价值都在百两以上。
看来,这个太医虽然职位低,但家里应该很有钱。
太医有固定的官服,他没法在服装上用什么名贵的材料,就在配饰上下功夫。
这新走进来的太医见了明萝,有些惊讶,赶紧请安,接着问起明萝来这里的目的。
明萝说了,这太医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微臣愿意前往。”
另一个老成持重的太医劝道:“沈知言,你不要强出头,万一被人知道了,你要被责罚的。”
沈知言笑道:“无妨,我熟知宫规,太医擅自替宫人治病,罚俸两月,或杖责三十。
无论哪种刑罚,我都承担得起。
若是罚俸,我本来就不靠俸禄过活;
若是杖责,我自己就是太医,可以自己给自己开药。
若是陛下因此要将我逐出宫去,我正好去继承我爹的30家店铺、40个庄园,做个闲云野鹤。”
“行了行了,知道你家有钱,你也不用天天炫耀吧?”
“哎,我可没有炫耀,只是实话实说,您是不是太敏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