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歌茫然摇头。
“其实你不必顾及太多，大胆的用自己的热爱做任何事，只要你在其中有所成长、能找到自身价值，不管会不会和钱有联系，相信你依旧会保持初心。”
裴惗稍微偏头看着谢安歌，不带起伏的一段话，却让她乱了分寸。
这是裴惗第一次除工作外和她说这么多话，平淡又认真，话里有鼓励有提点，还有似朋友般的亲近。
周遭变得虚幻，连炫目的彩灯也黯然失色。谢安歌放缓车速转头看去，眼前的裴惗却无比清晰，清晰到这一瞬能在未来刻骨铭心。
她当然明白裴惗的意思，但自己想做事是什么？应该做的事又是什么？还是不知道。
回头不再看，也不再回答。
…
“前面就到了。”
不远处是整片深灰金属与哑光石材拼接而成的大门，大门设计简约现代，棠樾府三个字边嵌着冷白灯线，低调又贵气。
谢安歌把车停在门口，打开安全锁，转过身子郑重地对裴惗说：“谢谢裴总监的提点，我会好好考虑的。”
裴惗没有下车，反倒起身向前，逐渐拉近到合适的距离后停下。
“那你好些了吗？”
这句慰问很复杂，直白中又掺杂着关心和克制。
谢安歌知道裴惗是在问今天楼梯间的事，微笑回复:“好多了，谢…”
话说到一半骤停，因为面前的人突然再次贴近，她的手被抓起，被对方的手掌短暂覆盖后随即分开，掌心里多出几颗糖果。
“再吃点。”又听到对方柔声说。
狭窄的空间让谢安歌退无可退，鼻腔里充斥着裴惗身上那股不知名的花香。
好香……
谢安歌像被迷晕了，脸颊微红蔓延至耳尖，心跳莫名加快。
“私下叫我名字就好，现在也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还有，谢谢你送我回家。”裴惗一口气说完，伸手拍拍谢安歌的脑袋，没等人反应就快速下了车。
还是没忍住。
裴惗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不然她保不准还会干什么。
—
谢安歌在车里缓了好一会儿，她没遇到过刚交上朋友就这么亲密接触的情况。
太近了，裴惗的每个细节都无比深刻，就算人已经离开了，香味依旧在车内围绕。
而且她出奇地没有抗拒，身体机制好像默许了裴惗的靠近，真是反常。又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脚踩油门回家了。
收拾完坐在客厅里，谢安歌觉得空唠唠的，偌大的房子只有她，心里不免升起一丝落寞。
于是拨通电话。
“喂～小鸽子，最近过得还好吗？”即使是深夜，谢南秋在电话里依旧阳光又温柔。
“妈妈…”
一听到母亲的声音，谢安歌带着哭腔地唤道。白天积压的情绪找到宣泄口，一下子倾泻出来。
“怎么了？又发作了吗？”谢南秋话里满是担忧。
“嗯，有点严重…”
“我打电话给罗阿姨，让她来看看你。”谢南秋在电话外有些着急。
“不用，现在很晚了罗阿姨在休息，我这几天也比较忙，等过段时间再去找她。”谢安歌语气发软，擤擤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我自己已经调理好了，没事的。”
“好吧，今晚做噩梦的话，吃点药再睡吧。别多想欧，我相信你可以的。”
谢南秋在电话里鼓励，消极情绪渐渐消散，思念却愈发浓厚。其实回来后，谢安歌还没机会真正和母亲好好地相处过。
“你还在出差吗？”
“是呀，大概还要一个多月吧，我买了好多礼物，等我回来。”
“嗯…”
又和谢南秋聊了一会儿，谢安歌看已经十二点半了，简单洗漱完上床休息。
睡前她从行李箱最深的口袋里拿出药瓶。谢安歌很久没吃过了，之前症状好转后就没继续服用，但这次不吃她恐怕会睡不着。于是倒出来服了一颗，她没着急盖上，思考片刻后又拿出一颗服下。
…
漆黑的房间里，谢安歌跪坐在地上。周围摸不到东西，安静得可怕，一双双眼睛相继睁开，大大咧开的嘴，发出狰狞扭曲的笑声，
“谢安歌。”
“谢安歌……”
“谢安歌！”
不同的情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哀嚎着，化成锋利的丝线紧紧勒着身体，勒出血痕，谢安歌弯下腰捂住耳朵想要隔绝，但无济于事。
那些凄厉的声音在不断压过来，谢安歌胸口抽痛，身体仿佛快要被挤压变形了。
这时，有人轻轻拿开她的手，周围的声音明显变小了。抬起头，面前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孩，漂亮得像洋娃娃，谢安歌这辈子都忘不掉这张脸。
“安歌…”
女孩亲切地唤她，笑得灿烂。
谢安歌颤抖地伸手，女孩又如幻影，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只一味地重复她的名字。
“阿娩！”
谢安歌叫出声，央求对方不要抛下她，可女孩在她急切叫喊中还是消失了，嘴里的“安歌”也消失了。
谢安歌只能重新蹲下闭上眼睛，害怕那些骇人的东西又出现。
“谢安歌。”
又有人叫她，这次的声音不同，不带情绪的语调如风般将一切抚平。
是谁…？
花香随风飘来，漆黑缓慢褪去，四周开始变亮了。
是谁开了灯？
隐隐约约的蝉鸣在耳边响起，逐渐清晰，谢安歌缓缓睁开眼。
眼睛又酸又痛，指尖抚上脸颊，睫毛是湿的，眼泪还未干透。蝉声又大又响，向她诉说着昨夜的狂风骤雨。
揉着眼睛起床，看到镜子里自己双眼通红，脸上只剩憔悴，谢安歌没太大反应。
只要白天病发作后，半夜就会做噩梦反复被惊醒，整宿失眠。
不过昨晚不同，虽然依旧被噩梦困扰，但一次都没醒，倒是稀奇。
谢安歌不想出门，又惦记没画出来的设计稿，自己在家休息也不踏实，就打消念头。
坐在阳台上吃早餐，欣赏窗外风景。初夏的清晨不热，反倒是有些清爽，阳光被树叶染成绿色，透过玻璃洒进室内，给房间增添几分生气，昨晚的疲惫感也被这抹绿意消解。
谢安歌很喜欢绿色，是自由、生命、还有不被束缚的生长。
裴惗的身影忽然浮现，同梦里那样悄无声息地照进心底。
谢安歌明白为什么会总被裴惗身上的味道吸引了，因为裴惗闻起来也是绿色的，跟那花香一样。
她很喜欢。
于是轻笑一声拿出手机发微信。
【早安，我一会儿来接你。】
没有再称呼“总监”，裴惗昨天主动交朋友，她再客气就显得没诚意了，况且她也不想和裴惗疏远。
裴惗:【早安，临时有事，已经到公司了。】
嘶…好熟悉的话，好像在哪说过。
谢安歌没料到会被同样的理由拒绝，上次自己为了不坐车撒谎，这次裴惗也…
正琢磨着，手机又发来消息:
【真的有事，你注意安全。】
……
地球online玩家谢安歌实名举报:为什么有玩家会超能力？
她感觉裴惗会读心术，每次都精准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是不是也知道自己上次骗她呢？
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被抓住把柄的心虚。
【好。】
最后一个饺子也吃完了，时间差不多，谢安歌带上眼镜出门去公司。
李月一见谢安歌来，就绕着圈问她身体好些没有，又给她一大袋零食，谢安歌笑问是不是在养小孩。
办公桌上还有昨天没清理完的纸团，谢安歌耸耸肩，索性来了个大扫除，魏晚调侃她怎么变勤快了。
谢安歌也说不上来，心情突然就变好了，有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
自己爱清静，想设计稿更需要一个没有杂音的环境，于是向魏晚要来杂物室钥匙，准备关里面潜心构思。
她其实已经有灵感了，就在今早看见打在墙上的绿光，然后瞬间联想到裴惗时。
裴惗的气味、裴惗的笑、裴惗的话…
都是绿色的、温柔的、有力量的。
谢安歌意识到自己思维陷入一个误区，夏天不一定代表热烈激昂，也可以是初夏那样，温暖又不张扬，悄悄把一切照亮。
拿起笔开始勾勒，把心中所想变为纸上的线条。
等再次停笔已经是大中午，谢安歌看着手上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
开门声响起，林洛清从外面进来，难得见谢安歌神色悠然，笑吟吟地说:“心情很好嘛，看来进展一切顺利呢。”
“还不错。”谢安歌声音轻快，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说：“刚刚我整理了一下，你要找最近的文件在拐角的柜子里。”
“你中彩票了？今天这么积极。”
“我心情好。”又被呛的谢安歌侧头回怼。
“听说你昨天身体不舒服，现在恢复怎么样？”林洛清昨天就听魏晚说了，可当时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好多了，”谢安歌看林洛清在柜子里东翻西翻，又问，“没找到吗？”
“嗯，我在找要给裴惗的人事部资料，可能是昨天和旧提案夹在一起拿到这儿了。”
“昨晚上裴惗拿走了，她没给你说吗？”
谢安歌还在上色，没抬头随口一提。在林洛清面前没有以职位相称，她和林洛清熟，林洛清又和裴惗熟，都是朋友没必要遮遮掩掩。
“你是说裴惗昨晚来拿文件了？”
听林洛清的疑问，谢安歌这才抬眸，见她低头手抵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奇怪道:“看来她没告诉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可能是我忘记了。”
林洛清手里捏着刚找到的人事策划，露出笑容。
看谢安歌继续埋头苦干，林洛清把文件藏在身后，若无其事地说：“那你加油，我去找裴惗了，中午一起吃饭。”
“嗯，不送。”
林洛清进办公室时，裴惗还在批文件。
“来了，资料放旁边就行。”裴惗说到，眼睛始终没离开手上的工作。
连头都不抬一下，这俩人认真起来倒是一个样。
林洛清没有照做，将文件抵在桌上推过去，挡住裴惗的视线。
“怎么了？”工作被打断，裴惗皱眉抬头看林洛清。
林洛清没有立即开口，盯着裴惗的眼睛半晌，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拙劣的破绽。”
面对突如其来的吐槽，裴惗表情反倒如常，她往后仰靠在椅子上，大大方方承认：“你不是说要自己主动吗？”
“那你挺积极啊，也没见你们聊过几次就这么熟了。”
林洛清想起刚才，谢安歌毫不避讳地喊裴惗的名字，轻松平淡态度，没半分上下级的疏远和敬畏，只是朋友间的松弛与随意，仿佛她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可她记得，不久前两人说话还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我们家离得很近，互相开车送过，之前也有几次偶遇。”随后裴惗没有隐瞒，把之前与谢安歌相处的事大致告诉林洛清。
“难怪，那你俩还挺有缘分的。”林洛清笑到，“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有时间一起约个饭。”
“可以。”裴惗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怎么知道的？”
“小歌告诉我的啊，不过她没发现端倪。”林洛清给裴惗一颗定心丸，又道，“我劝你啊，找时间主动坦白，小歌可不是喜欢被骗的人。”
“我明白。”裴惗闻言颔首，谁都不喜欢被骗。
林洛清:“还有，下午红星时代传媒会派记者过来专访。”
“怎么突然同意了？之前一直发邀请都约不上。”裴惗诧异。
产品出事后就一直在联系新闻记者，但没哪家敢赌这次星卓会不会成功，搞不好还会引火上身，所以没有哪家愿意接，个个推三阻四。
“我也是刚收到消息，约了两点半，你把下午的行程推后，我直接安排在顶楼的待室访谈。”
顶楼的接待室是谈重要项目和招待大股东时用的，平常采访都是在十三楼的小会议室做的，但这次终于有记者愿意来采访，裴惗必须抓住机会，得拿出重视的态度。
“好。来的记者叫什么名字？”
“温言，温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