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未扬无声地注视段晴川从他眼前风一样地消失了,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逃得还算及时。
不过几分钟,程书轩便出现在了待战厅的门口,侧身朝身后穿西装的男人说话。
李未扬认得这个男人,是拳场的一位负责人,当初段晴川引荐他时见过。这人语气一贯冷淡傲慢,趾高气昂。但此时此刻,却跟在来人身后夹着嗓子,点头哈腰。
会这个时候来待战厅的人,想必就是鹿先生吧。是来找段晴川的吗?李未扬如是想。
“您问73号吗,他……”果不其然,负责人站直了身子,朝待战厅扫视一眼,没看到要找的人,所幸看见了李未扬,就指着他说,“111号,你过来一下。”
李未扬缩在连衣帽中,低着头走过去,没等提问,先道:“如果你们找73号,他已经离开了。”
“这……您看……”负责人又恢复了谄媚的姿态,语气为难。
程书轩朝他摆了摆手,负责人便应声离去。
程书轩重新看向李未扬,露出一个随和的笑。
李未扬也替段晴川观察起这位“鹿先生”来。他来找段晴川,却没再戴鹿面面具,想必是不打算再隐藏身份,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隐瞒。
他看着比段晴川年长几岁,气质成熟温和,戴一副黑框眼镜,显露出几分教书先生似的书卷气。
李未扬虽身在D区,但与段晴川不一样。因为过去的经历,他其实见识过不算少的A区显贵。凭心而论,这位鹿先生并不像大多数他印象中的A区少爷。
只是可惜……李未扬视线下落,落在他的双腿上。在大屏幕中匆匆一眼,倒未发现,这位先生坐一副轮椅,竟是不良于行的。
“你好,我叫程书轩。”程书轩朝李未扬伸出手。
“程先生。”李未扬礼貌回握。
程书轩开门见山道:“看来你与73号相熟,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抱歉,”李未扬拒绝道,“我不能说。”
是不能说,而非不知道。程书轩眯了眯眼,多看了一眼这个戴帽衫的青年,又问:“他与你提过我?”
“他说,您是他的故人。”李未扬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接着略有不解地补充了一句,“并非我有意冒犯,只是,他似乎不想见您。”
“故人……”程书轩轻笑一声,语气透着股微末的苦涩,“我与他之间的事,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
与此同时,段晴川拎着背包乘坐离开地下拳场的电梯,随着电梯“叮”地一声打开,一只枪管戳进了他的嘴里,磕在他的牙齿上。
段晴川伸出舌头,就能感觉到消音孔,但仍然无所谓地不为所动。
会这么无聊的人,只能是他的同行理查森。
理查森将一缕红发别至脑后,森然地笑道:“我很缺钱,这次的赞助,我要定了。怪就怪,你今天表现得太好。”
段晴川一把把理查森的手推开,怒道:“没门。”
理查森收回手,一双绿眸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哟,不乐意?我瞧你一比完赛,那赞助商就匆匆离开贵宾室,像是要找你。你这头倒好,也不等你那交好的‘小帽子’了,飞也似的就要跑,还以为你不想要赞助呢。怎么,占着茅坑不拉屎?”
段晴川默了一会儿。
他是不想见程书轩没错,但要是叫布罗迪·理查森拿到程书轩的赞助,他更不忿。
段晴川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不悦地皱了皱眉。但很快,他想通了其中关窍:理查森这人并非良善之辈,他哥泉下有知,也定不会想要程书轩和理查森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于是他反手把理查森的枪扣住,皮笑肉不笑地说:“理查森,你知道的吧?赛场上不可以外带武器,除非是自身身体的一部分。这么喜欢用枪,我不介意帮你把它插进你的屁股里。”
理查森听罢倒也不恼,同样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枪你就自己留着用吧,早晚会用得上。”
“什么意思?”段晴川目送着红发男人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骂道,“神经病。”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段晴川把同行莫名其妙白送的装备塞进包里,继续乘着电梯扶摇直上。
他想起理查森的话:“你一比完赛,那赞助商就匆匆离开贵宾室,像是要找你。”
呼吸窒了几秒,段晴川又想起理查森把枪往他嘴里塞,心中的不爽与郁闷愈发旺了起来,越想越觉得恶心,“呸呸”两声,跺脚道了句:“真是晦气。”
电梯门敞开,他走出拳场大门,一股子酸腐的气息铺面而来。
D区位于整个安全区的外围,是名副其实的边缘地带。地面上,只有阴蒙蒙的天色,被污染的空气,以及成片成片的工业建筑残骸,早已几乎无人居住。当然,这个“无人”指的是安全区的正式公民,但像段晴川这类,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不愿意或不能被安全区“看见”的边缘人,其实不在少数。
拳场只是整个D区生态的一小部分,这里没有法律,只有不成文的生存规则。这些“看不见的底层人”在这片离外面的世界最近的地方,靠捡拾垃圾、倒卖违禁品、或者更见不得光的行当为生。
段晴川深吸一口气,从包中拿出自制的过滤面罩,锢在脸上,在一座座废弃的工业建筑间来回穿梭。
程书轩推开一扇对开的铁门。这里原本像是供卡车进出的,如今被电焊封死了大半,只留了一扇供人侧身钻进的小门。小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很唬人的大锁。
程书轩伸出手晃了晃,用力一拧,锁就开了,看来锁芯早就坏了。他顿了顿,往里面望去,逼仄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地堆放着一些勉强能称之为家具的杂物,再往里便看不见了,又深又黑。
不远处,在一阵敲敲打打、与机器的嗡嗡声中,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回来了?麻烦你把那个……就那个,递给我。”
是段晴川的声音。虽有几年未听见,程书轩还是第一时间认了出来。这孩子经历过了完整的变声期,声音似乎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硬朗。
这是把他认成谁了?程书轩一边琢磨,一边不动声色地推着轮椅驶到工作台旁。
青年蹲坐在地沟边沿,一条腿蜷缩,另一条展开,身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松垮垮,右手袖子捋了上去,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边空荡荡地垂着,胳膊肘的位置打了个结。
赛场上他见过的那条义体左臂被卸了下来,夹在铁钳上。中段的一根液压管裂了条缝,琥珀色半透明的液压油正慢悠悠地往外渗。
段晴川嘴里叼着一支小手电,手电的光照在液压管的接口处,他眯着一只眼凑近看,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听见有人靠近的动静,他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指了指工作台的方向,含糊不清地说:
“唔……在那里。”
程书轩看了眼工作台上一片狼藉的工具堆,轻笑了声,问道:“要哪个?”
在程书轩的视角中,他明显地看见段晴川身形猛然一僵。“嘭”地一声,手电筒弹落到地上。
段晴川微微偏过头,轮椅的一双车轮骤然闯入他的眼帘。他愣了一下,有些不敢抬眼。停留片刻,又慢又缓地磨蹭着往上,紧接着就看见一条深灰色的哑光西裤,直筒筒地垂落在轮椅的脚踏上。
两条小腿处的裤管里空空荡荡。
段晴川心跳漏了一秒,恍惚地抬起头,哑声问:“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书轩注意到方才段晴川目光久久停留的地方,不适地扶了扶镜框,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小川,好久不见。”
段晴川已把视线移开了。他别过脸,从地上爬了起来,冷声质问:“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李未扬?”
“李未扬,是那个穿帽衫的小朋友?他与你关系甚好?”程书轩眯了眯眼,抿唇问道,“你方才是把我当成他了?”
段晴川冷哼了一声:“马上就不是了。”
“那孩子没有告诉我你在哪儿,”程书轩停顿了一下,摇头解释道,“你别误会他。”
段晴川转头盯着程书轩的脸,褐色的眸子里闪烁两分怒意,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刺道:“你很维护他啊。怎么,我这朋友是不是长了一张顶顶漂亮的脸蛋,只一面就叫你对他恋恋不忘?反正我哥已经走了三年了,喜欢你就去追呗,嫂嫂。”
程书轩怔住了,好半晌才隐约压着一股怒气地训道:“段晴川,别开这种玩笑。”
段晴川不屑地嗤笑出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似是在不紧不慢地等他的后话。
“你轻慢我也就罢了,”程书轩语气冷下来,“但你不该对你大哥不敬,更不应该在背后这般议论与你关系亲近的旁人。”
段晴川瘪了瘪嘴,习惯性地垂眸反省了两秒,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对,气笑了一般“呵”了一声,讽刺道:“叫你一声嫂嫂,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嫂嫂了?我哥已经死了,更何况你俩也没结婚,我与你非亲非故,你有什么立场管我?”
程书轩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叹道:“别那么叫我。”
段晴川没想到这人默了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压过复杂的心情,怒极反笑:“那喊你什么?程先生?程大少爷?”
程书轩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凝望眼前的青年,嘴角下垂,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真生气了的意思。换作几年前,段晴川最怕他这样,早就犯怂认错了。
但这回,他虽心里打鼓,仍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书轩,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嘲意,跟他持久对视,不肯服输。
良久,程书轩叹了口气,心道:“小川这孩子素来叛逆又敏感。他生来无父,又年幼失恃,一直与他哥哥相依为命。如今他哥也离他而去,这两年又一个人受了那么多苦,我跟一个小孩较什么劲呢?”
于是他声音软和下来,先一步打破沉寂,哄道:“小川,我这次来,是想赞助你……”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青年出言打断:“哦,原来是得叫您尊敬的赞助商大人啊。”
他冷笑一声,继续倔道:“只不过,不管是嫂嫂,还是赞助,我都不需要,也绝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