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休沐日大早,周云纶便急着出门去,面上浅浅施了粉黛,一双桃花眼带着几分兴奋的光亮,着了身青色襦裙,简单挽了发髻,不失礼也不过于隆重。
她将收好的小包挎上,偏头嘱咐道:“红梅,你去叫人将我上月定的书册送去夜校。”
红梅应下就要去做事,就听周云纶又吩咐:“另外给我备马。”
“小姐不去夜校吗?”红梅有些不解。
自一个月前女子入仕案通过以来,周云纶几乎没有除外出去夜校以外的行程。毕竟她对夜校学子也抱着些期许。别说是去督学,连送教材这样的小事,也是亲力亲为,非要看着都拿到了才肯罢休。
这连着几日没去,还突然要孤身一人去别的地方,这放从前是不曾有过的。
“那些东西你且送去,今日你喜欢的华小姐在,她看着出不了错。我出去一趟,若是兄长问起来,你便说我同你一起去了夜校。”周云纶附在红梅耳侧吩咐道,话落,头也不回地往马棚去了。
今日朝中休沐,是个晴朗的好日子,日头映在青石板路上,马蹄踏光,哒哒作响。
周云纶深吸一口气,叩响了文华公主府的侧门。
白马在身后喘息,周云纶摘下帷帽,解下马背上的卷轴放入袖中,门内脚步声窸窣。
周云纶猜想大抵是在喊人来招待。
回想昨夜无风雨,见星不见月,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翻着翻着便收到了“华小姐”送来的信。
烛火下,小字隽秀不失风骨,她晓得这字不是出自“华小姐”之手,那不敢相信的可能冲撞着她的灵魂。她嗅闻信纸的味道,鼻尖是草纸的草本香气与淡淡药香。
纸是上好的纸,而墨……是龙香墨,文华公主惯用的。
她几乎要昏过去。
将信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蔺鹿笙寥寥数笔道明她如今的境遇,又邀她到公主府一叙。
她几乎大脑发懵地睡去,梦中蔺鹿笙仍是她心动时的模样。
同样的祭祀高台,同样的乐声,同样的酒滴。那祷告时摇响的簌铃同样的,如她的心跳,在一声声中混乱、重叠,直到听不见除此以外的所有。
梦醒后周云纶才算是清醒了些,朝中事多,蔺鹿笙大概还有旁的事忙碌。加之周家曾险些与蔺鹿笙结怨,这些年走得也不算近,殿下想来是不愿意见她的。
她们怎么可能见面呢……定然是派个亲信吧。她此行该面见的,想必就是门内急急赶来的这一位。
到了公主府还见不上殿下,也当真是可惜至极啊……
“周小姐?”公主府管事开门露出礼貌的笑容,寒暄两句便道,“殿下今晨有事外出不在府上,周小姐不如在前厅坐一阵?殿下说不准午时便回来了。”
周云纶笑着颔首,心中想着果不其然,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门内的下人,白马重重吐息着,周云纶回头却见大门已然合上。
被带到前厅,管事挥退下人。周云纶看了看四周,公主府的前厅也当真是华贵,古董古画陈列,就连桌椅背后的屏风也是大家之作。
周云纶拉着管事也坐下,“谯公公近日可好?身子可还康健?许久未见,您瞧着还同仰汐回忆中那般精神。”
谯公公难为情地“哎哟”一声,满是皱纹的面庞,漾开一团红润饱满的笑意,“小姐折煞老奴了。老奴可听闻小姐要招亲,想来是好事将近了?”
周云纶苦笑着摇头,前厅的门也被带上,周云纶压低了声音,凑近些继续道:“不瞒您说,仰汐也是才知晓此事,还得多亏殿下提点。也是稀奇,无论家中还是友人,竟无一人同仰汐说。要不是殿下,仰汐此时大抵还在家中埋头修书吧。
“殿下心善,愿意想着仰汐,拉仰汐一把,哪有拒绝的道理。如今的周家……呵……也只有殿下了。”
谯公公一时五味杂陈,嘴里说着安抚的话,又被周云纶接着几句夸赞蔺鹿笙的话说得眉眼带笑。
“殿下近日可还好?夜校的学子与京中女眷都常念起殿下。”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谯公公笑开了,脸上竟是慈爱,“托各位的福气,入仕案过后,殿下呀身体康健,脸上也多了笑。”
“殿下着实费心,兄长那时同仰汐说,‘入仕案后风波不断,但殿下都应付过去了,此后想来能歇上片刻’,真不想出了这档子事……”
“怪不得小姐您。殿下自及笄干政后,便没停歇过。”谯公公长长叹一口气,为周云纶斟茶,眼中难掩心疼,“没有小姐的事也有别个事。在殿下心里头,您的事,徐小姐的事,天下人的事,都是她的事。”
“静姝的事也……”周云纶一怔,捏紧手帕,心跳也不住停了一拍,“殿下也太过劳累了。”
周云纶似有,往屏风后看去,又悻悻收回目光,总觉得方才有人轻出了一口气。
谯公公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忙安抚道:“徐小姐的事,大家都惋惜,所以殿下更不能放任您不理。您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您?”
“是因为夜校?”
“未必。”谯公公轻轻摇头,“您知道……原本是要将您嫁与世子悠的。殿下与胡大人猜想,宗室想将您废了。”
“……因为殿下势必废了蔺悠,罪臣之妇的日子定然也不能好过?”
谯公公依然摇头,“不全然。女子入仕一案已过,嫁做人妇便算是绝了您的仕途。宗室不会放您去辅佐殿下。这就是为何那夜襄阳王愿意退一步放您只是招亲,不是必须嫁与世子悠。”
周云纶没想到谯公公会如此直白,又惊异于他话中内容,一时语塞,“所以他们闹了这么大的动静。”
谯公公颔首,“殿下是如此猜想的。”
“所以静姝嫁人也是如此吗……”周云纶气结,原本的惋惜与不舍,都化成不可付诸言语的气愤。
她气宗室摆弄权势轻贱她们;气这世道不公,就算是要将她们毁掉也只要那一纸婚书;气这一切的发生,她,她们,一生的改变只因为如此荒唐的由头。
“我本无意朝堂,写书立传才是我之向往。”周云纶起身拍去裙上皱褶,忍着心中翻涌的怒意,开口却不免带着情绪,“但他们如此轻易便为我做结。昨日毁徐静姝,今日毁我周仰汐,明日又该毁了谁……他们…罢了。”
周云纶抬手作揖,“今日多谢公公招待。”
“小姐不再等等殿下吗?”谯公公慌忙起身行礼。
周云纶摇头,从袖中摸出回信与一轴画卷,“如今周家身陷囹圄,殿下不与我见面才是好的。将这些带给殿下罢。”
又从荷包里倒出仅剩的碎银推给谯公公,“多谢公公。这钱不是什么数字,您别嫌寒酸。”
谯公公愣了愣,无奈地笑了,“周小姐是京中贵女也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与您说这些都是应该的,老奴只想小姐能有个好前程。”谯公公说着又要把钱塞回给周云纶。
周云纶撑着笑,摇摇头,将钱放在谯公公身边的桌上,“仰汐今日还有别的事,来日定然再来拜会。劳烦您老代我问殿下安好。”
谯公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云纶转身便走,背影难掩怒意,但贵女的教养仍撑着她笑对路上的仆从,温声回应道谢,直至白马远去。
谯公公拿着手中碎银为难地叹气,叫人去把钱兑成散钱,分给方才见过周云纶的下人,自己拿着画与信件往内院走去。
“殿下。”谯公公将东西放在蔺鹿笙案前。
蔺鹿笙从折子里抬眼,“将人送走了?”
“送走了,殿下吩咐老奴说的话,也都说给她听了。殿下何苦不自己见周小姐呢?就是不见,怎么能一直站着,多少找把椅子。”谯公公叹了一声就开始操心。
“本宫可说不出那些温和的,你与她聊着便足矣。”蔺鹿笙脑中忍不住反复嚼着周云纶几句气话,“再说她走得这样急,本也没打算见本宫吧。本宫何必自讨没趣。”
蔺鹿笙听谯公公为两人没见上面扼腕,抬眼又见谯公公看着她桌上几根燃尽的蜡烛叹气,絮絮叨叨念着:“近身的下人怎么伺候的,蜡烛燃尽了也不知道点上,让殿下看花眼了如何是好。”
“我让他们退下了。”
谯公公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容易一个休沐日,殿下就该同大将军去打打马球,再不济与胡大人陈大人一同喝杯茶,松泛松泛,整日待在这屋中看折子……这,这与未休沐有何区别啊。这烛灯也不点,就算是白日,双眼也要看疼了。该出去走走的,您身子骨弱,病了又如何是好。”
“那劳烦公公换新烛。”
蔺鹿笙不耐打断谯公公的絮叨,心中想着事,面色差的吓人。谯公公却不以为意,绽开笑容,乐颠颠下去拿蜡烛。
待人走远,蔺鹿笙才拆了信件,蹙眉细细读起来。
她的耳目曾向她汇报过那日的酒宴。她原本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周国公那日做出承诺只是因为醉酒。
不过周云纶竟对招亲一无所知,这也足够稀奇。
她查过周云纶这几日出门去过夜校,夜校鱼龙混杂,该有人同她说过才对。再不济,京中的女眷们,与她书信来往的不少,怎可能只字未提。
周云纶在信中解释,在夜校她一心传道授业,而近来的信件也只收到蔺鹿笙送来的这一封。
怪,怪得出奇。
除非是周家人有意瞒着,不让周云纶知道这档子事。
但让周云纶如此不清不楚地嫁做人妇,对周家有什么好处?
周家若当真着急嫁女儿,也不至于让周云纶拖到二十有六了还深居闺中。
周国公疼爱女儿,糊涂了一回,总不能接着让女儿受苦。
蔺鹿笙将信件放下,食指抵住卷轴轻推,心不在焉地推着卷轴小幅度来回滚动。
周云纶啊周云纶,你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宗室,朝堂,百姓,人人猜你愿入仕为官,你却志在写书立传。人人道你高洁难攀,你却也熟稔碎银打点。人人道你生性温和,你却为一句轻视红了脸。
这人虽在信中不明说是否接受帮助,却又诚实如约带来了画作,还道是她的心迹。说什么从前便想赠与殿下,却寻不到机会。
……如此讨好的话语,说起来真不像是她会说出的。
毕竟她方才愤懑过自己被当做了棋子,对她这个执棋人,周云纶又该有几分好面色?
蔺鹿笙嗤笑,手上未收力气,画轴被推开。
山河铺展,画中天地乍现。
青山立于江中,江岸苍岩叠起,白鹿长啸崖边,作呼朋唤友状,飞鸟过林,山头飞瀑落入云端,恍如天上人间。
不觉天色已晚,新点的烛光晕开一片昏黄,沉沉坠落山间。
又似画上不见的圆日,照得水花清明。
……
良久的沉默后,蔺鹿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幼时学画,恰与双姝拜得同一门下,二人白日学作,她则日暮学作。她常见得白日画中有仙鹿,或藏于山林,或恣意游玩。她暗自描摹仙鹿千遍万遍,直至此刻,她才明了——仙鹿并非徐家女所作。
她曾见过的心迹也并非徐家女所言。
她曾爱过的也并非徐静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