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看着他用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写下密文之时，兴起，问过凤孤亭一个问题——你想走到哪一步？
他以为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小孩，会说出平反家族冤屈、光复家族荣誉之类的话，或者是完成父母未尽夙愿，但凤孤亭只是握着刀第四遍划开手腕上将近愈合的伤口，鲜红滚烫的血顺着手臂淌下，像是外显的血管，连通着那方墨盘。
放下刀，凤孤亭抬起眼，那双交叠的重瞳闪烁着，却面无表情地回答他：
“不死不灭。”
作为常年被修仙界拿来恐吓孩子的传奇恶妖，阏一开始只是为了密藏，才找到沦为乞丐、与野狗争食的凤孤亭。
他坐在路边的茶摊里，眼看着小巷之中，凤孤亭将野狗活活勒死后，坐在犬尸身上咬着灰扑扑的硬馒头。
这个名声在外的恶妖从不是什么善良的家伙，也没想过带走凤孤亭，凤孤亭却将带走他作为交换的条件。阏觉得好笑，只说：我一株吸血藤，向来只有吸旁人的血的份，从没有别人能汲取我的汁液。
凤孤亭便回答，那我也用血来还你。
阏无心麻烦自己带个小孩，随口出了个刁钻的难题，除非凤孤亭用血写完密藏信息，一字不缺，他才答应收留一事。
三日之后，一张布满褐红痕迹的羊皮卷摆在了阏的案前。
字数不算太多，凤孤亭下手也聪明，选的地方出血量不算太大，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之外，仍能稳当站在阏面前。
阏有些意外，他没见过这样的人。在他面前的人类，要么是高呼着斩妖除魔的口号、面目可憎，最终变成一张干瘦的尸体；要么是自以为是，说着友情啊爱啊的话想感化他，最后成为养料，被他随手种进田里。
准确来说，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妖。
凤孤亭在他这里住下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有短短几年，在这几年之中，他始终在帮阏做事来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小孩真是个天生的奸商！这个贪图享乐的大妖总是如此感慨。除却替他照顾那些荒废已久的田地是无偿的之外，就连阏说给我倒杯水，凤孤亭也要收他二两银子。
提出离开的时候，凤孤亭正在给他精心替阏培育的西瓜浇水。
他只说，我找到我该去的地方了，明天就走。
阏闭着眼躺在摇椅上，听到这话连眼睛都懒得睁，像人类老头一样支着椅子摇来摇去，懒洋洋回道，那挺好。
没人再开口。
没有任何留念，凤孤亭确确实实走了，在那之后，阏的田中长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切开，却白惨惨的一片，半点都不甜。阏咬了一口，嘴里淡出鸟味，恍然才想起，这蠢蛋小子种地从来不施肥的。
再见面，已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阏都快忘他‘养’过一个小孩。
如今的凤孤亭鸿衣羽裳，缓带轻裘，貌若仙人，早不是当年冷冰冰的狼狈小孩。阏一愣，噢，也是，凤孤亭现在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是人类口中万中无一的天才。
他们还说，凤孤亭性子温和，嫉恶如仇，德行和修为皆为弟子标杆。
想到这儿，阏笑出了声。
看着面前修为并无多少长进的阏，凤孤亭皱起了眉。那双重瞳早已变成他‘天生仙骨’的噱头，望进去，仍然令人生畏。
他本是揭下师门任务，来处决这个逍遥法外已久的恶徒，但是……“你没去找密藏？”他问。
“懒得找。”阏此时抱着一个鲜红水润的圆滚滚大西瓜，慢悠悠地用木勺挖着吃。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被人类围追堵截，却是要落魄许多。
与数年前他初次见到凤孤亭时的场面，恰恰相反。
看着阏，凤孤亭心道麻烦，长叹一声：“那我还欠你一场因果没还。”
握着阏的手，凤孤亭面不改色地掏穿了自己的小腹。阏沾上满手的血肉，连忙抓着面前人仙气飘飘的衣服擦了又擦，凤孤亭此时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嫌恶地挤出一句，用你自己衣服擦！
阏翻了个白眼，说脏死了，暴起的藤蔓带着浓浓杀机刺向面前虚弱的修士。
凤孤亭身影未动，只一抬眼，刺藤便不能再进一寸，他呵笑一声，我做了万全准备才来的，带着的宝贝能再杀上百个你。
顿了顿，他感觉到自己的生气正在缓缓流失，撂下一句“下次见，你就会死了，记得留遗嘱。”便匆匆离开。
看着凤孤亭在地上留下的一大滩血，阏嫌弃地嘶了一声，收起藤蔓，抱着没吃完的西瓜绕了一大圈溜走。
也不知道是听了还是没听凤孤亭的话，阏最终死在了他的故居，这大概是他自己亲选的埋骨地，但半张连遗嘱一样的纸都没留下。
凤孤亭收起剑，没有沾染半分打斗的尘土与血肉，这次他刻意换了自带除尘诀的仙袍。
他下意识找了找四周，又觉得好笑。
阏本来就是独行之人，能留什么遗嘱？
停下寻找的脚步，凤孤亭很不客气的将阏的家藏打扫一空，带着收获跨出房门。
他看到了那片曾经被他静心照料过的田地，如今一如他幼时来到这里之前一样荒废。
但田中间却多了一张黄纸。
凤孤亭慢慢走过去，捡起黄纸一看。背面是早已斑驳掉渣的痕迹，还坚持扒在上面的血垢让凤孤亭认出，这是他幼时用自己的血写下的密藏信息。
翻过来，则是几行狂放的墨色：
蠢货，没施肥的西瓜一点都不好吃。
一切化为飞灰。
凤孤亭纯利己不利人，没有感情，只想长生，第一次不杀阏也真的是因为有因果未偿，但捡起那张黄纸的时候，心确实稍稍动了一下，但也就一刻而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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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孤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