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梵，你出来一下。”
宿管阿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顾梵带着几分不解，跟了出去。
“顾梵，这是目前唯一的空床位了，阿姨实在没办法。等之后有空出来的位置，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尽量给你……”
其实顾梵本就不愿与煜林同住，他心里始终揣着几分不安，生怕被对方为难。可他不愿再麻烦阿姨，只得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声道：“没事的阿姨，我怎样都能住，不麻烦您了。”
“唉，你这孩子别逞强。他那个宿舍，你待着只会……”
宿管阿姨的话没说完，可看着顾梵故作平静的神情，便知他是在硬撑。顾梵不想再让对方为难，轻声解释：“就算不住一间宿舍，我们也是同桌。与其两头都不自在，不如就这样。而且他也没为难我过，只是看上去像不太好接近罢了。”
话音落下，顾梵不再多言，转身便朝201宿舍走去。
这一年兼职攒下的钱，扣除日常开销，账户里安安静静躺着四千元。顾梵很清楚，这笔钱是他一点点熬出来的，半分都不能乱花。
他买了几个包子充饥，又拎了一盒临近保质期的廉价牛奶，再去书店挑了套高考复习资料，便匆匆回了宿舍。
等他回到寝室，楼内早已熄了灯。煜林正藏在被窝里，偷偷拿着手机打游戏。顾梵视而不见，没有多事去告发，只是从包里掏出那本破旧得快要散架的记账本，一笔一画地记录开支。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这几年他颠沛生活里的收支明细。被抛下的这些年，他早把精打细算刻进了骨子里。
“包子1元，牛奶2元，复习资料50元。”
一行字迹落下，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翻开刘老师布置的作业，在昏暗中继续伏案书写。
一手捏着没吃完的晚饭，一手握着笔，顾梵全身心沉入题目里，笔尖在纸上不停移动。
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到底还是扰到了煜林。他本就烦躁，正要开口呵斥，可看清灯下低头写题的人是顾梵时，到了嘴边的狠话骤然卡住。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对方安静做题的模样，莫名有几分眼熟。煜林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只当是错觉，翻身躺好，闭了眼。
凌晨十二点，顾梵喉间泛起一阵痒意，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很轻，却还是惊醒了本就浅眠的煜林。
煜林眉头紧锁，满是被吵醒的不耐，刚要发作，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依旧亮着灯、埋头书写的顾梵身上。
他沉默片刻，从枕头下摸出一盒常温奶，随手朝顾梵的方向丢了过去。
“喝了，别吵。”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什么温度，也不管顾梵愿不愿意接受。
顾梵愣住，刚想开口推辞，煜林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冷了些：“想喝就喝，不喝就扔，别影响我睡觉。”
说完，便彻底翻身，不再理会。
顾梵捧着那盒奶，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他无意间扫到包装上的品牌，心口猛地一沉。那是他平日里连多看一眼都舍不得的牌子，单盒价格不菲，更从不单卖，一箱便是他难以企及的数字。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与煜林之间，隔着一条他这辈子都未必能跨过去的鸿沟。
他朝着煜林的床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见，他再度低下头，继续与习题僵持。
凌晨一点，困意席卷而来，沉重得让他睁不开眼。可顾梵舍不得睡，仍要强撑，写到最后，脑袋一沉，直接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凌晨四点，天光未亮，微弱的晨曦透过窗缝渗进漆黑的宿舍，外头笼着一层淡蓝的薄雾。新转来的陆安晨起夜，一眼便看见趴在桌前的顾梵。
他轻步走上前，轻轻晃了晃顾梵的胳膊：“同学，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上床躺会儿吧。”
顾梵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带着睡意：“谢谢你，同学。”
陆安晨温和一笑，没再多说。顾梵清醒几分，却没有补觉，而是拿起卷子，一遍又一遍地演算。
其中一道题难度极高，再加上刚睡醒、头脑发沉，他琢磨了许久，依旧毫无头绪，忍不住对着题目微微蹙眉。
陆安晨折返时恰好看见，凑近一看，发现这题自己刚好会做，便耐心地俯身讲解起来。他声音自然，没有刻意压低，浑然不觉再一次吵醒了煜林。
煜林心头火气翻涌，这已是他今夜第二次被惊醒。怒意几乎要冲出口，可视线一触及顾梵的侧脸，那股火气又莫名软了下去。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觉得对方身上，有种让他无法发作的熟悉与亲近。
天色渐亮，转眼已是清晨五点多。宿管阿姨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催促着学生下楼早读。
顾梵一夜未眠，精神差到极点，浑身发软，实在没有力气下楼。陆安晨大概看出了他的疲惫，却没有点破。
他拿起那盒被自己遗忘的牛奶，仰头一口喝完。
因为腿脚不便，学校特意将顾梵的宿舍与教室都安排在一楼，免去了他上下楼的辛苦。
陆安晨与顾梵并肩走出宿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陆安晨尚不熟悉教室位置，将顾梵送到教学楼附近，便独自离开了。
上课铃准时响起。
最后一秒，煜林才慢悠悠地晃进教室，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他刚在座位上坐定，顾梵便小心翼翼地侧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那个……昨天晚上，谢谢你的牛奶。”
煜林眼皮都没抬，淡淡应了一声：“嗯。”
顾梵没想到自己这么小的声音都被听见，瞬间尴尬得耳根发烫，不敢再看他。
煜林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又添了一句：“我还有很多，不想喝。想喝，自己去我柜子里拿。”
一句话落下，顾梵的耳尖“唰”地一下红透。
他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随手施舍，却没想到，竟是特意给他留的。
耳尖烫得厉害，仿佛有火在烧。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睛盯着课本，思绪却飘得老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煜林余光瞥见他紧绷的侧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总觉得，顾梵身上有某种熟悉的影子，可仔细去想，又毫无头绪。他与这样安分刻苦的学霸，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煜林转而望向窗外，眼神渐渐放空，像是在遥望一段遥远的过去，思念着某个姓林的人。他指尖摩挲着一枚老旧的钥匙扣，那是小时候“小繁星”强行塞给他的。
“看到钥匙扣，就要想起我哦，我也会想你的。”
孩童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炸开，煜林心口猛地一抽，一阵酸涩翻涌上来。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骗子。说好小学毕业一起去看星星，你怎么先走了。”
呢喃落下，他眼角余光扫到顾梵依旧泛红的耳尖，一瞬间，与记忆里那个叫林辞的少年身影重叠。
一样的耳尖发红，一样的倔强又安静。
煜林心口一颤，只当是巧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他依旧攥着那枚钥匙扣，思念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想着想着，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是思念，也是怨怼，怨对方一声不吭，就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顾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位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子”落泪。
他默默抽了一叠纸巾，轻轻递到煜林面前：“别哭了。”
煜林猛地回神，愣了一瞬。
长这么大，除了“小繁星”从来没有人在他哭的时候，这样轻声劝他别哭。
但他依旧维持着外表的冷淡，声音硬邦邦的：“不用你管。”
顾梵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将纸巾放在他桌角，便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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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说不出口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