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缝间的沙,不声不响地流过了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在樊宵的生命里以一种既快又慢的速度滑过。快是因为他太忙了——忙着收集证据,忙着扩张版图,忙着在樊氏集团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下面埋下更多的炸药。慢是因为,有些东西在等待中发酵,像是陈年的酒,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
这一年的时间里,樊宵不断地完善着手中关于南瓦家的罪证。那些黑与白的边界模糊的交易,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操作,那些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的秘密,都被他一一记录在案,分类归档,储存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也在不断地扩充自己的财富和势力。品风创投在他的运作下,已经成为业内小有名气的投资机构,接连投中了几个回报率惊人的项目。而那两家隐藏在暗处的医药公司和新能源公司,也已经开始产生稳定的现金流。他在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余额,已经足够他在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过上优渥的生活。
这些都是他的底牌,是他的退路,是他确保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的保障。
樊宵的生活井井有条。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步四十分钟,洗澡,吃早餐,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晚上如果没有应酬,他会在十一点之前上床睡觉。他不抽烟,不酗酒,不泡夜店,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不过也有一个例外。
这个例外叫宋京墨。
这一年里,两个人的关系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着。说朋友不像朋友,说恋人又差了那么一层窗户纸。
他们会一起吃饭。宋京墨轮休的时候,会提前问樊宵有没有空,然后两个人约在某个不起眼的小馆子碰面。宋京墨的口味偏清淡,樊宵就记住了哪家店的清蒸鱼做得好、哪家店的汤煲得地道。樊宵喜欢吃辣,宋京墨也会陪他去川菜馆,然后被辣得满头大汗还要嘴硬说“还好还好”。
他们会一起散步。从春天走到夏天,从秋天走到冬天。河边的步道留下了无数重叠的脚印,路边的长椅见证过无数次并肩而坐的沉默。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寒风,都成了他们对话的背景音。
他们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通常是宋京墨选的片子,从《罗马假日》到《卡萨布兰卡》,从《海上钢琴师》到《天堂电影院》。樊宵对电影没什么研究,但他喜欢听宋京墨讲解那些镜头背后的故事,喜欢看他说到兴处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宋京墨会在加班的时候给他带夜宵。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有时候是一份打包好的肠粉,有时候只是便利店里顺手买的三明治和牛奶。他不说“我怕你没吃饭”,只是把东西往樊宵手里一塞,说一句“顺便买的”。
樊宵也会在宋京墨值完夜班的时候开车去医院接人。他也不说“我来接你”,只是发一条消息说“刚好路过”,然后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等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出来。
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樊宵不是不想。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上一段感情留下的痕迹还在。那些伤疤虽然已经结痂,但按压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他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复杂的情绪,来厘清自己对游书朗的感情到底还剩多少,来确认自己对宋京墨的心意究竟是依赖还是心动。
而宋京墨似乎也不着急。他从来不催,不问,不给压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樊宵的生活。
他会在樊宵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发一条消息说“早点休息”。他会在樊宵出差回来的时候,算好时间问一句“到了吗”。他会在樊宵情绪低落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地陪在身边,用存在本身告诉对方——我在这里。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
有时候四目相对,空气中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像是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最后又被咽了回去。那种欲言又止的沉默,比任何告白都更加暧昧。
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缺一个契机。
而这个契机,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到来了。
那天樊宵去医院复查手臂。
说起来也是倒霉。三个月前,他在追踪一条关键线索时被人发现,为了躲避追捕,从二楼阳台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手腕当场骨折,养了大半年才好利索。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复查,医生说恢复得很好,钢钉可以择期取出。
走出骨科诊室的时候,他听到一楼大厅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一开始他没在意。医院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纠纷——嫌挂号排队太久的,嫌药费太贵的,嫌医生态度不好的。樊宵对这种热闹向来没什么兴趣,他拉了拉外套的领子,准备从侧门离开。
但当他走到楼梯口时,看到了一大群人围在内科诊区前。
至少有二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情绪激动地推搡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什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医生的脸上。几个护士缩在后面,脸色煞白,有一个小姑娘眼眶已经红了。
“庸医!你们把我爸治死了!”
“赔命!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黑心医院!赚黑心钱!你们不怕遭报应吗!”
人群越聚越多,保安根本拦不住。那几个被围住的医生试图解释什么,但他们的声音完全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有人开始砸东西,走廊里的导诊牌被推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樊宵皱了皱眉,正准备绕道走。
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京墨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他应该是听到动静赶来帮忙维持秩序的——外科和内科在同一层楼,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不可能置身事外。
“大家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宋京墨试图挡在情绪激动的家属面前,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同事。
话音未落,一个壮汉狠狠推了他一把。
宋京墨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但还是稳住了身形。他没有还手,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姿态:“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很沉痛,但是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谈个屁!人都死了还谈什么!”
又是一阵骚动。几个家属蜂拥而上,把几个医生团团围住。拳头和脚踢落在身上,有人发出了痛呼声。
混乱中,樊宵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从人群后方挤到前面来,表情扭曲,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的手伸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什么东西。
银光一闪。
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刃大约二十公分长,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小心!”
樊宵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他的大脑还没有做出完整的判断,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他甚至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是宋京墨,也许是因为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受伤,也许两者都有。
女人的目标是一个年轻的内科医生。那个医生大概刚工作不久,被这场面吓得呆在原地,完全忘记了躲闪。她挥舞着刀子朝那个医生刺去,刀尖直奔胸口。
宋京墨就在旁边。
他看到了那把刀,看到了那个吓傻了的同事,没有犹豫,下意识地把同事往身后一拉,自己暴露在了刀锋之下。
他的反应完全是出于职业本能——保护同事,保护弱者。他甚至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危。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猛地撞了过来。
樊宵用没受伤的左臂一把推开宋京墨,同时将右臂横档在身前。
“嗤啦——”
刀刃划过衣袖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依然清晰可辨。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白色的衬衫袖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很快被染红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在白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樊宵!”
宋京墨的声音变了调。
那是一种樊宵从未听过的声音——尖锐,颤抖,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宋京墨一向是温和的,从容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可这一刻,他的声音里满是惊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断裂了。
他一把扶住踉跄后退的樊宵,低头看到鲜血正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我没事。”樊宵咬着牙说。
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刀刃划过皮肉的痛感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火辣辣的,像是有一条烧红的铁丝嵌进了肉里。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保安这时候终于挤了进来。几个人合力把行凶的女人控制住,夺下了她手里的刀。其他家属也被隔离开来,哭喊声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混乱的中心转移到了一旁,留下地上几滴血迹和两个相对而立的人。
“你疯了是不是?谁让你冲过来的!”宋京墨的声音在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樊宵受伤的手臂,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刻上去的。他的呼吸很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从容淡定。
樊宵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总不能看着你挨刀吧。”
宋京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他拉着樊宵的另一只手,快步往急诊室走去。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掌心却在出汗。那种矛盾的触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急诊室的医生看到樊宵的伤势,立刻安排清创缝合。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神经,但也缝了七八针。整个过程宋京墨都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在监督一场至关重要的手术。
处理完之后,宋京墨帮樊宵重新套上外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完好的左胳膊塞进袖子里,又把吊带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我说,我送你回去。”
宋京墨的语气不容反驳。那种温和而坚定的态度,让樊宵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强行把风衣披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樊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
宋京墨没有直接送他回家。
他把车停在了一家粥店门口。樊宵认出这是他们来过好几次的那家店,老板是广东人,熬的粥又稠又香。
“你失血了,得吃点东西补补。”宋京墨解下安全带,“在车上等着,我去买。”
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回到车上,他把座椅靠背调好,把粥和小菜一一摆出来,又把勺子递到樊宵没受伤的左手里。
“皮蛋瘦肉粥,趁热喝。”
樊宵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宋京墨也是这样,拎着一个纸袋出现在他面前,说“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他还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而现在,他已经可以理所当然地接过那碗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照顾。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两个人就那么在车里吃完了晚饭。宋京墨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清炒时蔬、蒸排骨、白灼虾、一盅鸡汤,都是清淡滋补的。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宋京墨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吃完饭,车子稳稳地停在樊宵公寓楼下。
夜色已经降临,路灯亮起,在路面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几只飞蛾在灯下盘旋,影子忽大忽小地变幻着。
樊宵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推门准备下车。
“樊宵。”
身后的声音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看到宋京墨站在车旁,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前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紧张。
“怎么了?”樊宵问。
宋京墨看着他。
看着他吊着纱布的右臂,看着他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疲惫和倔强。看着他明明受了伤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明明可以示弱却非要硬撑的模样。
宋京墨忽然觉得,他不想再等了。
一年的时间,足够他确定很多事情。确定自己会在手术结束后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有没有对方的消息,确定自己会在路过某家店的时候想起“他应该会喜欢这个”,确定自己在看到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心跳骤停的那一秒,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受伤,而是因为害怕失去他。
他不想再等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铺垫,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樊宵不到一尺的地方,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
“樊宵,做我男朋友吧。”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微凉。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止的画。
樊宵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的宋京墨,看着那双一向温和此刻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笃定——像是他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并且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樊宵想起这一年来无数个相处的片段。
深夜送来的馄饨,披在肩上的风衣,河边那句“别太为难自己”。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走过的街道,一起分享过的沉默。还有刚才那把刀挥过来时,对方声音里的恐惧和颤抖——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宋京墨失态,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那些关于过去的纠结,关于未来的不确定,关于自己是否准备好开始一段新感情的疑虑,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告诉他——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而他,也想要同样的东西。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矫情的铺垫,就像宋京墨的告白一样直接而坦诚。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步伐平稳,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笑出来。
身后,宋京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慢慢地,慢慢地,他也弯起了嘴角。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星空被城市的灯火冲淡了颜色,但仍有几颗明亮的星星在努力地闪烁着。
楼上某一层的灯亮了。
宋京墨抬头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窗口的位置——十七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窗户。然后他转身坐回了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傻,但他不在乎。
手机震了一下。
是樊宵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你也早点回去。”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那只受伤的胳膊,纱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线条有些粗糙,但那个笑脸的弧度刚刚好。
宋京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象着樊宵用左手艰难地画出这个图案的样子。想象他咬着笔帽,皱着眉,认真地一笔一划。想象他画完之后,对着自己的杰作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然后他笑了。
他打下一行字:“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换药。”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他知道,有些事情,从今晚开始,真的不一样了。
楼上,樊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车迟迟没有离开。
他看到驾驶座上的那个人低着头,应该是在看手机。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抬起头来,朝着他所在的楼层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他举起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是他刚才用左手画的。画的时候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就是想画点什么。也许是想缓解紧张,也许是想传达某种信号,也许只是单纯地想逗那个人笑。
现在看来,目的达到了。
他把手放下来,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一年前,他躺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可现在,他躺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手机里存着那个人的消息,心里装着那个人的影子。
命运真的很奇妙。
它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记重击;也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送来一份礼物。
樊宵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明天早上,那个人会来接他去换药。
后天,他们约好了一起吃饭。
大后天,那个人轮休,他们说好要去城郊新开的那个公园逛逛。
未来还有很多个明天,很多个后天,很多个大后天。
而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