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仓库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樊宵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破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四周堆满的废铁和灰尘，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妈妈的仇终于报了。那个男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求饶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家族的覆灭是他一手策划的结果，所有伤害过妈妈的人都付出了代价。可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荡？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出去的——“游书朗，我们还能见面谈谈吗？”
没有回复。
他又点开朋友圈，看到一张合照。照片里的游书朗笑得温柔，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个人肩并着肩，背景是海边的落日。配文写着：“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运气。”
樊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苍白憔悴的脸。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爱的人不要他了。那个曾经说会一直陪着他的人，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了。仇恨支撑着他活到现在，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才发现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樊宵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把生锈的刀上。那是他之前用来撬箱子的工具，刀刃虽然有些钝，但足够锋利。
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刀，手指摩挲过冰凉的金属表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走回床边坐下，挽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苍白的手腕。
一刀下去。
鲜血瞬间涌出来，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落在破旧的床单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樊宵感觉不到疼，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失，看着生命从身体里抽离。
他躺下来，后背贴着冰冷的木板，眼睛望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逐渐涣散，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菩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字，“这次你真的自由了……我彻底放手离开了……”
眼皮缓缓合上，世界陷入无边的黑暗。
猛然间，樊宵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腔剧烈起伏。入目的不再是那个破败的仓库，而是一间干净整洁的病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樊宵愣了好几秒，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牵扯到身体的某个部位，他下意识低头——脚踝上缠着纱布，隐隐传来钝痛。
他抬起左手，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
光滑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血管在皮下微微跳动，输送着温热的血液。他反复翻转手腕看了又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回事？他不是死了吗？他明明割了腕，流了那么多血……
樊宵颤抖着手摸向口袋，手机还在。他掏出来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日期——
20XX年3月15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瞳孔骤然收缩。
四年前。这个时间点，他还不认识游书朗。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撞车追尾事故，还有整整一年。
“这……”樊宵的声音沙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这不是真的吧？”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他是真的醒过来了。那些番茄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重生桥段，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身上？
樊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医生，穿着白大褂，身材修长，五官清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润如玉。他身后跟着一个小护士，手里拿着病历本。
“你醒了？”年轻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温和，“我给你检查一下脚。”
他说着蹲下身，动作轻柔地解开樊宵脚踝上的纱布，仔细查看伤处。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递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这是怎么了？”樊宵疑惑地问。
年轻医生还没开口，旁边的小护士就抢着回答了：“这是我们骨科的宋京墨宋大夫！他上班路上看到你为了躲车摔伤了脚，就把你带到医院来了。你可真是幸运，宋大夫可是我们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呢！”
宋京墨……樊宵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隐约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你这脚没什么大碍，就是轻微的扭伤加擦伤，我已经给你处理过了。”宋京墨站起身，摘下医用手套，“这几天尽量少走动，好好休养就行。”
“多谢您。”樊宵真诚地说，“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等我好了以后，一定要好好感谢您。”
宋京墨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你的脚没事了，可以回家了。”说完他朝小护士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出了病房。
樊宵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阿火的电话。
“喂，老板？”电话那头传来阿火粗犷的声音。
“阿火，来市人民医院接我。”
“医院？！老板你怎么了？！”
“没事，小伤。你过来再说。”
二十分钟后，阿火风风火火地冲进病房，看到樊宵好端端坐在床上才松了口气。他扶着樊宵上了车，一路开到城东的那栋别墅。
站在熟悉的门口，樊宵有些恍惚。这栋别墅他住了三年，每一寸角落都刻满了回忆。他和游书朗在这里一起看过电影，一起做过饭，一起争吵，一起和好，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
可现在再看这些，只觉得物是人非。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客厅的摆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他最喜欢的那套茶具，落地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樊宵在沙发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重生了。重生到了四年前，重生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他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至于游书朗……
樊宵睁开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那是他和游书朗唯一一张合影，两个人并肩站在海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照片里的他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孩。
可现在再看这张照片，胸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拿起相框，指尖轻轻划过玻璃表面上游书朗的脸。
“游书朗……”他低声说，“我放过你了。”
在那个割腕的夜晚，在他血流不止躺在破木床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放下了。游书朗是他黑暗人生中的一束光，他拼命想要抓住，可那道光从来都不属于他。到头来，既困住了游书朗，也毁了自己。
现在想来，那究竟是真爱，还是执念？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但不管怎样，都已经不重要了。
樊宵把相框扣在茶几上，不再去看。
“阿火，”他喊住正要离开的阿火，“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宋京墨，市人民医院骨科的医生。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阿火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了门。
樊宵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帘，仰头望向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星星稀疏地点缀在天幕上，静谧而深邃。
“妈，”他轻声说，“我会好好的。这一次，我不会再让自己堕落下去了。”
他关掉手机，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枕头和被褥都换成了新的，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也将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宋京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自己的公寓。他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今天救的那个年轻人，总让他觉得有些在意。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该有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仿佛经历过什么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宋京墨倒了杯水，靠在窗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
苍白，消瘦，五官精致却毫无生气。可就在他检查脚伤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某种他说不清的情绪。
“奇怪的人。”宋京墨自言自语了一句，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转身走向浴室。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和那个叫樊宵的年轻人之间，将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而所有人都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