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越妃并李嬷嬷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彼此,好半晌都没缓过来。
此刻无一人敢发出一点声响,一片摄人心弦的寂静中,越妃瞪着殿下地板上那碎成几块的红漆案几,握着榻沿的手指因用力过猛,尖长的护甲戳进肉里,渗出点点殷红血珠。
越妃瞪得目眦尽裂,眉眼歪斜,好久以后才粗重喘了一口气,“邦”地捶了一下床榻,站起来大叫道:“岂有此理!”
“李嬷嬷!”
李嬷嬷立刻从后面麻溜跑了到前面,垂手低头。
饶是她资历深老,在此情此景中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恭敬而心惧地等待着越妃的命令。
越妃咬牙切齿地叫道:“给我去梁王府!这件事我和她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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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童前脚刚踏出德阳宫大殿门槛,后脚便开始疯狂发力,她一路小跑,狂奔到宫门外,精准定位到之前梁王府送她进宫的轿子,蹭蹭蹭爬上去,一撩帘幕钻进轿厢。
而后她气喘吁吁对着几个站在外面目瞪狗呆的轿夫叫道:“快走,回府!”
轿夫们不明所以,还要详问,范童只是摆手:“赶紧走,不然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轿夫们不敢再犹豫,一来她是梁王妃,身份贵重,二来越妃名声在外,他们也不想在是非之地久留。
于是几人迅速就位,一人抬起一角,身形矫健地朝宫外疾步而去。
她逃跑之后,德阳宫的外面,一直猫腰偷听的那人竭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憋住笑声。
他蹑手蹑脚地倒退向后,越过匍匐一地的宫人,迅捷地退到宫墙边。
然后足尖点地,在空中一个轻巧翻身,稳稳落在墙沿,而后迅速悄无声息消失在偌大的皇宫内。
从德阳宫一路奔回府内时,元怀臻满脑子都是问号:
范童为什么要拒绝管理梁王府内务的机会?
她明明是太子派来监视他的,按理说应该对府邸方方面面的事务非常好奇,非常关心才对。
可她竟然对府邸家务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不科学。
元怀臻眯起眼睛,京城的房屋街道、人马喧嚣皆数映在眼底,他几个腾挪转身,已经来到梁王府外围。
也许这是敌人更加高明的招式,元怀臻心想,范童可能是在故意装疯卖傻,以降低他的警惕,获取他的信任,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府戒备森严,亲兵侍卫把守着大门二门,形成几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但元怀臻身形轻灵如燕,翻越高墙入府时竟无一人察觉。
带着满腹狐疑,元怀臻回到府内书房。
这是一间布置雅致,明亮干净的屋子,屋子正中央的檀木书桌上用镇纸压着空白宣纸,一旁的笔架上悬挂着大小不一,粗细不同的毛笔。
书桌旁的案几上摆着松竹盆雕,墙上竖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室内一角的香炉里熏着淡淡檀香。
自从单独开府后,除上朝外的绝大部分时间,元怀臻都是在这间屋子里度过的。
他在这里处理公务,品茗读书,有时候甚至睡在内间。
此刻他在书房内踱来踱去,思考刚刚的一幕幕,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直到脑壳疼。
若论脑力劳动,诸位皇子中他是出类拔萃的,帮圣上处理政事,分析朝局,批阅奏折,他都做得得心应手。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摸不透范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来敌人技高一筹,元怀臻心叹。
几经思考他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范童不是卖药的,但从德阳宫回来,她想找一副可以用来外敷伤口的膏药。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今早在院内看到的小兔子,它那么可爱,耳朵却破损了一块,如果处理不得当,会发炎感染,蔓延至整只耳朵。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少一只耳朵。
回到府里,她打算问赤珠要一副金创药。
下了轿,穿过几进大门,回到卧房,范童唤道:“赤珠——”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范童觉得很奇怪,刚刚进门时明明看见她在院子里的。
难道是她声音太小。
“赤珠——赤珠——”
范童又唤了两声。
屋子里更安静了。
比今早的德阳宫还安静。
范童疑惑地往屋外走,晴好的阳光倾洒而下,空气中浮动着沁人花香,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洒扫丫鬟正在闷头扫地。
“芍药,你看见赤珠了吗?”
范童一个丫鬟叫道。
奇怪的是,芍药好像没听见似的,甚至直接转身背对她,继续闷头扫地。
范童大奇:怎么回事,难道梁王府的丫鬟们也都感染了越妃的装高冷病?
她想不明白,干脆踱步回屋,在桌前默坐了片刻。
然后她迅速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先放一放,睡一觉再说。
这是她一以贯之的人生哲学。
她宽衣解带,爬到里间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锦被还没有撤去,缎光水滑的被面贴着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屋内还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范童头挨到枕头的那一刻便迅速跌入梦乡,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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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范童醒来的时候颇为恍惚,看了半天太阳才搞清楚,自己真的睡了一天一夜。
她觉得挺不可思议,又有点佩服自己:昨天明明什么也没吃,怎么就睡了那么久。
还挺厉害的。
进而她想起,昨天之所以没吃东西,是因为一大早刚起来就被李嬷嬷赶着,去宫里给假瞎子越妃敬茶。
然后她又想起来,昨天为了进宫敬个破茶,赤珠精心给她化了半天的妆。
——那妆还没卸。
这可不行,隔夜妆很伤皮肤的。
范童突然清醒过来,一骨碌翻身下床,快走到妆镜台前坐下,唤道:“赤珠——”
屋内静悄悄的。
她又叫了几声,仍然没有回应。
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真是奇了怪了,范童小声叭叭,难怪越妃非要她打理五皇子府的家务事,这里的丫鬟们果然疏于管教。
范童懒得继续叫喊,毕竟洗把脸的事,完全可以自己动手。
她在屋子里面翻翻捡捡,从角落里找出一个木盆,拿着去院子里接水。
外面还是那几个洒扫丫鬟,看见她出来时几人脸色颇为古怪,一边心照不宣地假装没看见,低头做事,又一边忍不住,时不时偷偷瞟她几眼。
范童懒得管她们这是在闹哪一出,自力更生在院门外定位到储水的大瓷缸,踮起脚尖,把木桶放进去,舀了一盆清水。
装满水的木桶还挺沉,掂在手里有些费力,范童双手撑在木桶外面,一步一吭哧地挪步回到屋内。
回去的时候范童额头上渗了些汗,她撩起袖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就着木桶洗了脸。
水珠清冷,泼在脸上还挺舒服,范童又从妆奁内拿出青盐,用剩下的水漱口刷牙。
一切做完后,她坐在妆镜台前,对着泛着浅色金光铜镜仔细端详自己。
里面朦胧映出她的人影,圆圆的脸颊,灵动的眉眼,略显散乱的鬓发。
她左看看右看看,心想,还是化点妆比较好看。
毕竟她现在是皇子妃,地位尊贵,不是一般人。
然而当她拿起桌上的胭脂水粉,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她不会化妆。
穿越进来之前做美食博主的时候,她一直重度依赖美颜滤镜。
一键磨皮,一键瘦脸,她用得得心应手,行云流水。
现在好了,回到没有科技的时代,一切都得靠自己手搓。
昨天赤珠给她上妆的时候,她巨困无比,完全没注意赤珠的上妆手法。
但她记得赤珠用的是桌上这盘开了盖的八棱形的白玉胭脂盘。
她把胭脂盘拿在手里,仔细查看,细糯的粉质让她惊叹,在没有科技和狠活的大瑜朝竟然可以造出这么细致的妆品。
但胭脂该怎么用呢?
范童戳了戳脑袋,记得之前刷到过的短视频,教人如何用口红化全脸。
嗯,又到了展现学习能力和空间想象能力的时候了。
她在妆镜台上左看看右看看,没看到上妆用的刷子。
没事,那就上手。
她食指中指在盘上一刷,蘸取了一些胭脂。
对着镜子思考片刻,她一指抹在左脸颊,一指抹在右脸颊。
圆圆的脸上顿时出现两坨浓墨重彩的红,范童五指张开,摁在最红处反复向外打圈揉搓。
铜镜反着金黄沉光,里面的人影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范童左看右看,觉得还不错,于是又取了一些胭脂,涂抹在嘴唇上。
嗯,好看。
对镜自我欣赏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吃吃笑声。
紧接着一个颀长身影走了进来,边走边说:“你化的是什么玩意儿。”
范童完全没意识到窗外有人偷窥,惊讶抬头时撞见元怀臻泛着浅浅笑意的黑眸。
他一身月白常服,修长的身形走到她面前,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嘲笑。
范童再次看了看镜子,觉得明明没问题,撇嘴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美,男的和女的也有审美差异,诶你怎么,唔——”
范童盯着被翻转过来的镜子,瞬间目瞪狗呆。
难怪刚刚人像那么模糊。
原来是镜子反了。
她刚刚照的是背面。
范童:……
现在看清了,她明白了元怀臻为什么要嘲笑她。
因为真的很……一言难尽。
镜中的她两颊抹得和猴屁股一样,好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又好像戏台上的傻子。
而且还没抹匀,一块深一块浅,实在奇怪无比。
范童要被自己丑哭了,脸色大囧,好在胭脂起到了完美的遮蔽作用,掩盖了她尴尬到脚趾扣地的脸红。
她故作镇静地说:“我还没化完呢,你来早了。”
元怀臻眉毛一挑:“是吗?”说着干脆坐在旁边榻上,抱起双臂,半笑不笑地看着她:“那你继续。”
范童哼了一声,虽然有点心虚,但也懒得搭理他,对着镜子继续揉搓脸颊。
既然颜色太深,那多揉几下晕染开不就好了。
事实证明她想简单了,搓了半天,那两坨胭脂就好像印章印在她脸上一样,根本化不开。
镜子一角清晰倒映出一侧的景象,元怀臻斜歪在榻上,单膝曲起,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就那么看着她。
就差把“幸灾乐祸”四个大字写脑门上了。
范童咬牙,继续对镜搓脸。
元怀臻今日心情颇好,眉眼间浅笑盈盈,也没打断,就那样默默欣赏着这出好戏。
一边看一边心想:看来她除了吃饭,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哪家姑娘会像她一样笨手笨脚,连胭脂水粉都不会用。
范童本想放弃,把妆容洗掉,但看着元怀臻那副欠揍的样子,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个女人,怎么能在化妆上被男人看轻。
既然脸颊没化好,那就画画眉毛吧。
她再次打量了一下妆镜台,发现铜镜下方放着一盒墨色黛粉,旁边悬挂着一只小毛笔。
她记得昨天早晨,赤珠用这些给她画眉。
她打开黛粉盒子,取下小毛笔,笔尖少量蘸取黛粉,对着镜子往眉峰上描去。
笔尖还没接触眉毛,身后就响起元怀臻的无情讥讽:“你究竟会不会啊。”
范童面露愠色看向镜中一角,只见元怀臻一手撑着脑袋,懒洋洋半躺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这架势,合着是在看戏呐。
范童看着他那副闲散样子,讥讽道:“有本事你来化啊,说的跟你会似的。”
元怀臻本来在发困,听到这话突然精神了一下,盯着她说:“我当然会,你别小瞧我。”
范童呵呵笑了一下,满脸高傲:“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元怀臻一下子来劲了,他本来没认真,但范童这么一激,突然挑起了他的好胜心。
谁说化妆是女子的专利?男人就不能爱美吗?
妥妥的性别歧视嘛。
他一骨碌从榻上坐了起来:“你把毛笔放下,我来给你展现一下真正的技术。”
范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我就静静看你装x”的神情。
顶着范童审视的目光,元怀臻大步自信走来,一把将毛笔从她手里夺去,啪地拍在桌上。
“我告诉你,你听好了。”
“脂粉必须先用指甲尖取一小块,放在瓷碗里,用温水化开,等半柱香后才能上脸,脸颊要用面脂,嘴唇才用口脂——刚刚你用错了,所以才晕染不开。”
“画眉毛前,须先将黛粉在石砚上研磨开,再加上清水和茶油,然后才能上脸。”
“而且,你上妆前怎么不傅粉?哪里有素着一张脸涂抹胭脂的道理?”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整天就知道吃,和小猪一样!”
一开始讲的时候,他还非常心平气和,认认真真地传道受业解惑。
但不知为什么越说越急,到最后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
真像把她脑袋掰开看看里面除了美食菜谱还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范童听着觉得挺涨知识的,心想这一趟没白来,不仅品尝了大瑜朝的美食,还学到了一些化妆技术。
她看元怀臻一个大男人,讲起化妆头头是道,又看他气火攻心的样子,心里觉得甚是好笑,故意说:
“切,纸上谈兵谁不会啊,每天有这么多丫鬟围着你转,你看也看会了。”
元怀臻顿时有一种一拳垂进棉花的无力感。
他技术精湛,天赋异禀,哪里是看丫鬟化妆看会的!
她们哪里有他懂行。
元怀臻叉腰叫道:“我真的会,没骗你!”
范童挑眉:“有本事你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啊。”
元怀臻“哼”了一声,一边说着“你等着瞧,”一边拉开旁边衣柜,从架子最上层捧出一个雕着祥云纹的檀木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他看着盒子的眼神犹如一位慈祥老父看向自己的孩子:
“这是前两年蜀州上贡的妆奁,父皇赏给母妃,母妃又给了我,我一直珍藏着没舍得让人用,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说着,修长玉指摁下盒上的云纹纽扣,盒盖“啪嗒”一声打开。
范童好奇地往里面看,只见里面整齐排放着大小不一的瓷白盒子,元怀臻将它们依次取出,然后旋开最大的那个。
“这是上好的紫茉莉珍珠粉,取海东珍珠研磨而成,辅以巴郡玉顶雪山上春季第一股溪水,不仅可以用作傅粉,还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效果,世间稀有,价值千金。”
又旋开第二个盒子:
“这是百花脂,取春夏秋冬四季百花之精华,配金禅山上收集的陈年雨水和蜂蜜蒸成,可以做面脂,也可以做口脂。”
接着打开一个方盒:
“这是南华黛,比螺子黛还要金贵,取金禅山上的松花粉和孔雀石研磨而成,画出的眉毛色泽自然,妆容持久。”
他如数家珍地解释着,然后板着脸对范童说:“你坐好了,别乱扭,否则等会儿化不好不怪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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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