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晚上,范童睡得奇好无比。
毕竟去万和楼吃到了梦中情饭,了结了心中的一大愿望。
第二天醒来,窗外万里无云,天空蔚蓝如洗,阳光灿烂地笼罩大地。
春和日暖,范童伸了个懒腰,心情颇为不错。
“赤珠——”
一声还没叫完,她突然想起来,最近两天王府的下人们都染上了高冷病。
没事。
在现代社会她早就习惯了自力更生。
被人伺候着穿衣服洗脸刷牙其实着实没有效率,范童一骨碌爬下床,打算和昨天一样,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然而这时,一个小丫鬟忙不迭地跑进来,满脸笑容:
“王妃娘娘,您醒了?赤珠姐姐去请太医了,我伺候您起床。”
范童大奇:“她为什么要去请太医?”
小丫鬟从外面端进来铜盆,里面盛着早已备好的清水,笑道:“殿下今早起床不舒服,据说是昨晚贪嘴吃宵夜吃积食了!”
范童更觉得奇怪了。
昨晚那些东西,分量少得可怜,怎么可能吃积食?
这是什么小鸟胃?
看来传闻是真的,元怀臻确实体弱,身体虚,精气少。
可惜了了,小白脸长得还不错,可惜身体不行。
小丫鬟拿帕子帮她擦拭脸,范童认出她就是昨晚候在屋外等她回来的人,便问她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笑嘻嘻答道:“奴婢名叫芸香。”
范童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昨晚我好像听见人说赤珠和芍药受罚了,那是怎么回事?赤珠怎么还能去太医院?”
芸香笑了:“是受罚了,去内廷领了板子,不过主要是做个样子,哪能真打?”
见范童颇为不解,芸香解释说:“殿下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装得严厉无比,背地里上心软的很,赤珠姐姐昨天回来以后歇了一阵就没事了,今天早上已经和正常人没区别了!”
范童“哦”了一声,她其实懒得细想元怀臻的事,无非是挂念赤珠等人。
现在听说众人都没事,她便放下了心,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打算。
她的计划是,等梳洗停当,命芸香去膳房传早膳。
然后她吃饱喝足后去逗猫逗狗逛园子。
来王府好几天了,还没好好逛逛呐。
她正美美地盘算着,芸香突然说:“王妃娘娘,张绣娘在门外等候多时了,等我给您收拾好了,我让她进来。”
范童不大明白:“张绣娘是谁,她为什么要见我?”
芸香正在帮她盘头,铜镜里那张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自然:“是越妃娘娘派她过来的,说是老规矩,新妇入门后要精进针绣技艺,帮府里做针线活。”
范童:“……如果我针绣技艺特别差……约等于零的那种呢?”
芸香笑道:“娘娘放心,张绣娘是宫里的老人了,一直在教宫女们针绣,很有经验和耐心,娘娘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她!”
第六感告诉范童,张绣娘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梳洗完毕,范童还没来得及让芸香去膳房传菜,芸香就自作主张,忙不迭地把张绣娘请了进来。
没有吃早饭的范童很不开心,没精打采地接见了这位被宫里人尊为“绣神”的张绣娘。
张绣娘是苏州绣女出身,早年间凭借高超的绣工被选入宫,给皇室提供织绣服务。
太后的花棉被,皇上的花裤衩,还有娘娘们各色花里胡哨的服饰,都经过她老人家的手。
近些年上了年纪,本来该告老还乡,但宫里不愿放人,发放比旁人多三倍的月俸求她留任,教年轻绣娘手艺。
为人师久了,就熏染出了不苟言笑,冰冷严厉的气质。
张绣娘走进来的时候穿着暗绿团纹夹袄和墨青色下裳,头发一丝不苟高挽成髻,面容整肃,薄唇紧抿,锐利的眼神不客气地将范童从上到下打量一番。
范童瞬间感受到了敌意。
她仿佛看到了高中班主任看班里倒数第一的样子。
既挖苦又居高临下。
她很想利用王妃的尊贵身份把张绣娘赶走,但想起之前李嬷嬷教过的规矩,还是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张绣娘。”
张绣娘颔首回了礼,开门见山地说:“越妃娘娘派老奴过来教娘娘刺绣。”
范童:“一定要学吗?”
张绣娘很不满地看着她。
怎么一开始就这么不求上进!??
她冷冷地说:“这是宫里的老规矩,必须遵守,没有例外。”
范童不情不愿:“好吧。”
张绣娘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而后拍了拍手。
芸香端着一个红樱木托盘从门外走进来。
托盘上摆着两个已经嵌好白色丝帛的木制绣绷,一副九十六色彩线包,几枚针线,还有一沓厚厚的图案册。
芸香将盘子放在桌子上,默默退下。
张绣娘看着范童:“娘娘先绣一副最拿手的,老奴看看你的基础。”
范童盯着盘子里那堆陌生工具,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大白纸一样的空白:“我不会刺绣,一点都不会。”
张绣娘:“…………”
来之前越妃告诉过她,梁王妃出身市井,行为粗鄙顽劣,毫无大家闺秀的涵养,而且四体惫懒,需要狠狠调|教才行。
当时她还不大相信,现在算是彻底服了。
这年头,哪有女子不会刺绣的?
她极力忍耐地说:“好吧,既然如此,老奴就从零教你。”
说着走到桌旁:“娘娘请坐。”
范童不情不愿地在桌旁坐下。
张绣娘拿起一个木制绣绷推到范童面前:“娘娘可以取只细毛笔,在这上面描画出图样。”
又从针线包里取出一枚细长银针,抽出一根近乎透明的蚕丝线,熟练地将线穿进细针里。
而后将那本图册子和针线一起放在范童面前:“图样描好后,须用蚕丝线勾勒出粗线条,这种线绣在丝帛上几乎看不出颜色,加上彩线后更是完全不着痕迹。”
而后又指着九十六色的彩线板:“打完底稿后,娘娘须用清水洗去细毛笔留下的淡色墨汁,然后根据图案样式和绣好的蚕丝线,将彩线一层一层绣上去。”
最后抬起头,打量地看着范童:“娘娘明白了吗?”
范童心想,听上去好像并不复杂,和十字绣差不多。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张绣娘看上去完全不相信范童的回答,从桌上取了一支细毛笔,又就着芸香已经研好的黛粉蘸了蘸。
她把笔递过来,又指着图案册:“那现在请娘娘翻开册子,从里面挑选一个图案,用毛笔描在白色丝锦上。”
范童便从桌上拿起册子翻了翻。
这册子少说有一百页,里面每一面都印着常见图案,比如鸳鸯戏水,龙凤呈祥,送子观音,富贵白头。
……看上去都挺复杂的。
翻来翻去,她挑了个看上去形状和铺色最简单的,富贵白头。
图册上的这一页,两只胖嘟嘟的白头翁鸟立在枝头,一只低头啄着枝叶,一只看着那一只。
张绣娘不无嘲讽地点了点头:“嗯,这个确实很适合新手入门。”
范童拿起细毛笔,对着那图册,在白色洁净的丝帛上落下第一笔。
张绣娘的眉头在一瞬间紧紧皱起。
太不顺眼了。
范童低头描绘,并没有注意到张绣娘的表情,直到张绣娘再也无法忍受,叫了出来:
“娘娘,容老奴纠正一下你握笔的姿势。”
范童这才意识到,她一直是像握钢笔一样握着毛笔。
可不不对嘛。
张绣娘走到她身后,一根一根地掰着她僵硬的手指头:“娘娘,大拇指须按在笔杆左侧,食指在上压住笔头,中指内勾……对,就是这样。”
她好不容易帮范童矫正了握笔姿势,然后左手摁住范童肩膀,右手拿起她的手,在丝帛上方虚画了几笔。
“就是这样,娘娘学会了?”
范童点点头:“嗯嗯,姑姑可以放手了,本宫明白了。”
张绣娘默默退回对面,盯着范童一笔一划描样子。
可能是因为没吃饭,范童的动作异常迟缓,盯着丝帛好半天才描下一笔,然后又要看好久的图样,再描下下一笔。
每一笔都深思熟虑,要耗费半盏茶的功夫。
……
两刻钟之后,张绣娘逐渐丧失耐心。
“娘娘,想修改的地方是可以用水洗掉的。”她耐心劝道。
范童却说:“那可不行,本宫事事追求完美,好的作品必须一气呵成。”
张绣娘:“……”
还追求完美!事事!
真是信了她的鬼。
张绣娘无语至极,又碍于她王妃的身份不便阻拦,只得道:“……好吧,娘娘随意。”
范童看了她一眼,微笑起来,体贴道:“姑姑如果看累了,可以去旁边厢房歇息一下再回来。”
张绣娘:…………
她严重怀疑范童是想把她支开,趁机开小差,溜号。
那可不行,回去以后没法向越妃交差。
她必须盯着她。
于是她立刻说:“谢谢娘娘体恤,老奴不累,在这里等着娘娘描样子就行。”
范童嘻嘻一笑:“姑姑身体真硬朗,好,那我继续画了。”
-
一个时辰后。
张绣娘左右倒腾着站麻的脚,努力调匀因过于疲惫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因为站得太久,她甚至有些出微汗。
她调用了全部耐心,才终于等到范童缓缓放下毛笔,颇为欣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可算结束了。
对面,范童微笑着抬起头,晶亮的眼睛里满是真挚,她将成品举在在她面前:
“姑姑,本宫的绘画技艺还可以吧?”
晨光透过窗棂,室内格外明亮,金黄色的浮尘飘洒在空中,葱白修长的手指将绣绷翻转过来。
范童殷切地看过来,眉眼弯弯,唇边的笑容格外灿烂。
然而看见绣绷正面的作品时,张绣娘拼尽全身力气才保持住涵养,没有背过气去。
从白色丝帛底部歪歪斜斜伸出一截枯树枝,上面卧着的两只胖鸟东倒西歪,好像喝醉了一样,一只在啃自己的脚,一只呆呆看着一旁,不知在想干什么。
拙劣得还不如初学作画的小儿。
如果描画图样的不是王妃,而是她手下的小宫女,张绣娘早就脱口而出一句:这什么丑陋玩意儿!
而且,就这点东西,值得画一个时辰??
可怜她酸痛的老腰!
眼见范童仰着脸,单纯而诚挚地等着她的回答,张绣娘内心崩溃不已。
她很想大叫出来,但碍于王妃的面子,脸上依然努力保持沉静,咽了几咽,才勉强说道:“王妃娘娘的作品……实在是,呃,颇有童趣。”
多说一个字儿都有违良心。
范童喜笑颜开,将自己的画作翻过来仔细看了几看,颇为洋洋自得:“张绣娘不愧是名满天下的绣娘,真识货。”
张绣娘又咽了几咽。
这个人的自我认知……唉腿好痛。
这时芸香从外面端着一个红木盘子走进来,恭敬请道:“娘娘,早膳准备好了。”
范童早就饿了,一开始肚子还咕噜咕噜直叫,现在都饿过劲了。
她看着张绣娘:“姑姑早上用膳了吗?如果不嫌弃,可以和本宫一起随意吃点。”
张绣娘脸面再大,在范童面前也是下人,下人不能和主子一起进餐,这是规矩。
张绣娘连忙拒绝:“多谢娘娘好意,老奴不饿,请娘娘自行用膳。”
范童:“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先吃东西了,姑姑可以去隔壁歇息一会儿。”
张绣娘面露难色,明显非常不情愿。
这不明摆着要支自己走,然后趁机溜号吗!
但吃饭是正经事,范童又贵为皇子妃,她不能拒绝。
想了半天,她最终隐忍道:“好,那老奴就去隔壁等候,今日任务繁重,请娘娘快些用膳。”
范童目光清澈如水,点头答应:“好。”
张绣娘看着她那副样子,非常不放心地又点了点她:“老奴来之前越妃娘娘特意吩咐,今天务必教会娘娘刺绣,天黑前老奴须回宫向越妃娘娘交差。”
范童再次点头:“知道了。”
两个时辰后。
芸香第一百零一次走进卧房的东厢房,向在榻上如坐针毡的张绣娘汇报:“禀姑姑,王妃娘娘还没用完早膳。”
张绣娘等得眉目扭曲,脸颊抽搐,牙痛上火,嗓子都开始哑了:“怎么还没吃完!早膳又不是流水席,怎么没完没了!”
芸香苦笑:“娘娘说了,一日三餐是头等大事,一顿不吃就饿得没力气做事,如果不把早膳吃饱吃好,连拿起针的力气都没有!”
张绣娘愤愤拍桌:“岂有此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芸香赶紧向外张望,确定无人在附近,才回身苦笑着拦道:“姑姑您多担待些吧,这顿早膳是梁王殿下专门吩咐膳房做的,特意交待一定要王妃吃完。”
这话确实不假,元怀臻昨晚吃了范童带回来的饭,心想投桃报李乃是君子行为,他也应该给范童准备一餐。
虽然范童打包回来的饭颇为磕碜,但重在心意。
范童带回来的饭菜虽然分量不多,但口味重,元怀臻常年清淡饮食,随便一吃就吃积食了。
今早他挺着病躯,强打精神让赤珠去太医院抓药,又叮嘱说:去太医院前先去趟膳房,把王妃的早膳准备好。
而且要重口味的,有肉的那种。
膳房颇为重视,忙活了大半个早上,把做好的饭交给芸香,让她送给王妃。
这种情况,张绣娘自然不能阻拦,只得咬牙愤愤地说:“好吧,等娘娘吃完了,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张绣娘饥肠辘辘,单手支着头,半瘫半坐着,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阴沉。
“王妃娘娘还没用完早膳吗?”她气得茶水都喝不下,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回,回姑姑,王妃娘娘她吃完睡着了!”芸香磕磕巴巴地说。
嘭!张绣娘一拳捶在桌上,气到鼻眼扭曲,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太没规矩了!我回宫后要一五一十地禀报越妃!”
芸香:“姑姑,您确定不再等等……?”
张绣娘眉眼歪斜地看着外面的转暗的天,日头沉沉西斜,再不回去宫门就要下钥了。
而且过去的好几个时辰内她水米未进,实在撑不住了。
其实王妃说得好像也没错,一日三餐确实是头等大事,一顿不吃就饿得没力气做事。
她确实没力气再和范童纠缠下去,气呼呼地冲芸香道:“备轿,我要回宫,好好和越妃娘娘说道两句。”
芸香连忙通知门口的小厮,小厮很快联系上了一大早送张绣娘过来的轿夫。
折腾一番后,小厮通知芸香,芸香告诉张绣娘:“姑姑,轿子准备好了,奴婢送您去王府西门。”
张绣娘扶着酸痛的老腰和酸软的双腿,起身缓了一会儿,对芸香道:“来之前越妃娘娘特意叮嘱过,要我务必好好悉心教导王妃娘娘女红,现在我就这么走了,实在有负越妃娘娘的托付。”
顿了顿她道:“等王妃娘娘醒了,你去告诉她,限她明天中午前必须把今天描样的作品绣好,我会亲自过来检查。”
“如果她不照做,或者没按时完成任务,那就让她自己进宫,越妃娘娘将亲自督导她刺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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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