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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

元怀臻彻底严肃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范童好好普法一通,让她知道不信谣不传谣。

否则就算是王妃,也要付出惨痛代价。

他的脸沉了下来:“王妃,本王知道很多话本子写得引人入胜,故事鲜活,但是这些都是不入流的东西,不能看。”

“而且,写话本子的人太不负责任,捕风捉影,有时为了抓人眼球,故意瞎编乱造,编排皇室秘辛,为的是提高销量,闷声发大财。”

“这些东西,你之前看了便罢,从今往后不要再沾染了。”

范童眨了眨眼,很认真地纠正他:“这些事我都是从江湖小报上看来的,不是话本子。”

“而且我有分辨能力的,有些话本子写得很黄很暴力,只有更离奇没有最离奇,一看就是假的。”

元怀臻:……

合着她觉得自己还很有品鉴能力?

如果有,她就不会相信皇后其实是个男的这种离奇传闻了!

元怀臻轻咳两声,严肃道:“总之,现在的文坛风气很不好,必须整治。”

“朝廷对此早有耳闻,父皇前两日还在和大臣们商议如何整治这种歪风邪气。”

“杜绝传谣,从我做起,你身为王妃,更要提高辨别力,谨慎行事,不可轻信谣言。”

元怀臻滔滔不绝,范童对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元怀臻:“……我正跟你说话呢。”

范童有些睡眼惺忪:“可是我好困,昨天一大早就被薅起来进宫敬茶,刚刚又没吃饱,心好累。”

元怀臻:“……”

元怀臻实在很无语。

其实这两天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困惑:范童不是查事司安插到他身边的线人吗,工作态度怎么这么不积极,一点没有和他深入交流的**。

这业务能力,真让人一言难尽。

看来查事司江河日下,青黄不接,已经没什么人可以用了。

但万一这一切都是敌人魅惑他的手段……

元怀臻决定静观其变:“既然累了,那就去里间休息吧。”

然后又补了句:“我先走了,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

范童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无留恋地摆了摆手:“好的,回见。”

说完便推开吃得精光的碗,抬起屁股走下桌子,转身往里间走去。

元怀臻背着手看着她,在她刚迈过门槛时冷不丁地说:“对了,一个月后的燕州围猎,你得跟我一起去。”

大瑜朝传统,每年夏季皇上要携诸皇子及家眷,外加一些文武官员去京城北边的燕州进行围猎。

现在元怀臻娶了亲,范童可以和他一同前往。

范童知道这个传统,举手比了个OK的手势:“知道了。”

元怀臻又说:“今年我给父皇准备了一份大礼——锦州使兵补货了一只赤麂[1],此乃祥瑞之兆,我打算在围猎前的宫宴上敬献给父皇。”

他这么说的时候,范童已经倒在床上,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元怀臻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

“好,我知道了。”范童还是应了一声。

看着她的样子,元怀臻不放心地确认道:“赤麂你知道是什么吧,一种上古神兽,性情好斗,力大无穷,多年来一直认为它只存在在传说之中,直到近些年山民无意间捕获,人们才知道它竟然真的存在。”

“本朝尚武,所以父皇见到此礼一定非常开心。”

“嗯嗯。”范童最后吐出两个音节,而后一头栽入黑甜梦乡。

很快,一阵轻微鼾声从屋内传来。

元怀臻:……

她听清我说的话了嘛。

而且她怎么还打呼噜啊!真是太不淑女了。

但毕竟是他亲自求娶回来的王妃,有什么事只能受着。

他哀叹一声,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拢收拢,端起餐盘。

正打算往外走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将餐盘重重放下。

堂堂皇子,怎么能沦落到亲力亲为做这些事情!

下人们都死了吗!!

元怀臻脸色黑沉,背着手踱步走到屋外。

“赤珠——”

“芍药——”

元怀臻使出丹田之气。

他虽然外表看似清瘦,但内力并不差,声音能传出好远。

头顶扑簌簌一阵响,鸟儿从地上飞起。

一只胖嘟嘟的白鸽也随之跃起,飞到墙头。

院子一侧的月门里,几人你推我拥,探头探脑朝里面望来。

元怀臻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冲那边大吼:“赶紧滚出来,本王已经看见你们了!”

赤珠和芍药片刻没敢耽误,一溜烟从月门后面跑出来,扑通跪在元怀臻面前。

“殿下,我们不知道您回来了,求您饶命!”

“殿下,求您开恩,是越妃娘娘命令奴婢们这两天躲出去的。”

元怀臻气得面容扭曲:“你们的主子是我,不是越妃!越妃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那我是什么,摆设吗?”

几人哐哐磕头,疯狂谢罪。

元怀臻犹自骂道:“如果明天越妃命令你们一头撞死,你们也照做吗?如果越妃命令你们杀人,你们也下手?”

“刚刚我唤你们那么多声,一个个像死了一样,害得我还得自己跑膳房传菜,像个老妈子一样,真是岂有此理!”

他越说越气,吐沫星子都要飞到赤珠和芍药脸上了。

“殿下恕罪!”

“殿下饶命!”

几人磕头不已,眼泪汪汪。

元怀臻十分厌恶拎不清的人,冷冷俯视着几人,低声唤道:“福仲。”

一个一身灰蓝布衣,侍卫打扮的人瞬间从墙角闪现出来。

他是元怀臻的护卫,身怀高强武艺,平时隐在暗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随叫随到。

福仲双手交叉在胸前对元怀臻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元怀臻的视线冷冷扫过跪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几人。

之后薄唇轻启,冷冷吐道:

“这几个人,各打二十大板,即时领罚!”

说完,他甩甩袖子转身离开。

身后顿时哀嚎一片:

“殿下恕罪!”

“殿下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奴婢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元怀臻已经走出去几步,但听到最后一句话,突然收住脚步。

回头时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最后面的那个小侍女身上,问道:“知道错了?那你说说,你错哪儿了?”

小侍女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到他会追问,大惊之下怯懦地看着他,接着又是一顿咣咣磕头:“奴婢错在……错在不该盲目听从越妃的话,求殿下饶恕!”

元怀臻瞬间眉头紧拧,指着她叫道:“福仲,待会儿这个人要额外领二十大板!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小侍女惊得肝胆俱裂,凄厉叫道:“殿下!”

福仲看着于心不忍,毕竟这两天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这些事也怨不得这帮侍女。

可是他知道说情也无用,自家主子就是这么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责罚下人。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梁王殿下这个脾性,他从小就跟着他,自然知道此时多说无益。

于是他看着瘫坐在地,神情委顿的几个侍女,冷然道:“跟我走吧。”

赤珠等人生无可恋,抖着嘴唇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地看着福仲。

福仲看着她们珠钗散落,鬓发凌乱,轻叹一声,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毕竟大家一起共事了这么久。

犹豫片刻,他还是看向元怀臻:“殿下可否明示几人的罪名?属下好让内廷登记在册。”

元怀臻看了他一眼,目光之重如有实质,福仲立刻低下头。

元怀臻冷哼一声。

福仲知道此时再多嘴就要引祸上身,于是看着赤珠等人,冷脸道:“走,去内廷领罚。”

赤珠等人泪如雨下,内廷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被打了之后轻则卧床,中则残疾,重则毙命。

她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怎么就落到要挨板子的地步。

几人泪眼婆娑,咬牙互相搀扶,刚刚站在最后那个小侍女有些受不住打击,“啊”地叫了一声,晕倒过去。

元怀臻厌恶地看着,丝毫不掩饰眉眼间的冰凉。

福仲将那小侍女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带着赤珠等人往前走去,却在院门口听到后面元怀臻的声音:

“几人的罪名是对王妃大不敬。”他声调冰冷。

“王妃是本王府邸的主子,做下人的竟敢目中无人,失职僭越,该打!”

福仲恍然大悟。

他回身躬腰道:“属下明白。”

他和元怀臻一起长大,最明白他的性情。

之前他一直以为元怀臻娶妻只是一时兴起,逢场作戏,那个市井女人只有王妃之名,没有王妃之实。

没想到元怀臻来真的。

福仲带着几人走后,元怀臻也离开院落,去书房处理公务。

院内一片寂静,盘旋在半空的鸟儿陆续飞回地面,墙角里传来阵阵虫鸣。

一只胖嘟嘟的白鸽立在墙头,看上去颇为蠢笨,刚刚它一直呆立在檐边,好整以暇地看着院内情形。

待元怀臻走后,它继续呆头呆脑地在墙檐上杵了一会儿,黑豆一样的眼睛左右微动。

过了小半个时辰,它瞅准时机,飞落下来。

此时范童恰好刚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的太阳。

好像睡了挺久的。

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对着铜镜随意拢了拢睡散的鬓发,往外面走去。

院内花香阵阵,一旁的几株玉兰花树上白色花蕊如雪浪一般堆满枝头,邻近的杏花树上也结了几串粉色的花骨朵。

范童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时那只胖白鸽叽喳叫了一声,飞扑着落到她的肩头。

范童也不意外,环顾四周悄无一人,环着白鸽胖乎乎的肚子将它抱下来,解下它脚上绑着的纸条。

这是她和韩昌明约定好的联络方式。

只见纸条上写着:

今日申时二刻,府邸西北角膳房一叙。

纸条上字迹娟秀,不像是男人手书,范童明白,这是韩昌明故意为之,以防纸条被人截获。

范童看了两遍,将纸条撕得粉碎,走到一旁扔进院角的一处鱼池里。

她看着红红黄黄的金鱼争相把纸屑吞掉,才回房间。

-

申时二刻,她准时出现在膳房门口。

不得不说,韩昌明还是很周全的,特意把碰头时间定在晚膳时分,又把地点定在膳房附近。

这十分吻合她的吃货人设。

梁王府的膳房是一座东西走向的排房,外墙是不起眼的深灰色,路过不经意的会以为这是储物仓库。

不过此时临近饭点,膳房师傅们已经忙碌起来,屋顶冒出袅袅炊烟,空气内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范童刚刚到达门口,角落里便响起一声低低哨响。

这哨声并不起眼,寻常人听去还以为是鸟鸣,这是查事司特有的联络暗号,还会根据联络人的不同对音频音波进行微调。

范童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在意,便朝哨声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偏院一角,耳边风动,一个黑影从天而降。

韩昌明从墙头落下,利落地站定。

一小段时间没见,他显得更加精明干练,之前范童见他时他总穿着半新不旧的官服,现在猛然换上一身黑衣,衬得人精神抖擞。

他盯着范童,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两天收集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范童歪头想了想,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成亲仪式到进宫奉茶,包括每一顿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以流水账的形式,事无巨细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韩昌明。

包括皇后是个男的,也有可能是个太监的野史,以及理论来源、推敲论证,她都说得一清二楚。

她汇报得详细,说完以后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韩昌明一开始听得非常认真,还不时点头,到中间逐渐注意力涣散,到最后听到皇后是男的这一段,更是哭笑不得,眉头渐渐皱在一起。

范童汇报得拉里拉杂,韩昌明倒也没打断,只是在最后抓住重点问道:“你说梁王今早特意问了你关于皇后的看法?他为什么要平白问这些?”

范童一脸空白,摊手道:“我怎么知道?”

韩昌明一脸黑线。

他忘了范童是个如草履虫一般的单细胞生物了。

一股火气从心底冒出,又被压下。

没办法,谁让她是他亲自招的徒弟。

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孽果,得自己承受。

韩昌明决定耐心引导:“梁王和太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是朝廷公开的秘密,梁王、越妃、太子、皇后这四个人的过节也是人尽皆知。”

“现在梁王冷不丁问你关于皇后的看法,是不是在怀疑你的身份?”

“之前你去见越妃的时候,她有没有透露关于皇后的事情?有没有试探你?梁王是不是想对皇后和太子采取什么行动?”

面对上司一连串的发问,范童脑子开始宕机。

听到后面,她已经不知道韩昌明在说什么,反倒是远处的锅铲声炒菜声声声入耳。

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气,仔细闻一闻,是炒牛肉的味道。

好像还有烤里脊肉的味道。

原来王府里也有荤腥嘛,早上没吃好,晚上得大吃一顿,弥补一下受伤的心灵……

“喂,你想什么呢?”韩昌明声音紧绷,透着明显不悦。

范童这才意识到自己跑神了,看向韩昌明的时候一脸茫然。

顿了顿她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韩昌明:“……”

眼看着上司的脸愈发黑沉,范童据理力争:“之前不是你说的,我汇报的时候只需要原封不动地转述一切,不用动脑子加工吗?”

韩昌明以手扶额,哑口无言。

没错,他确实这么说过。

当时为了让范童同意成亲,到元怀臻身旁做线人,他故意把任务包装得简单。

他认为,只要听到范童的完整复述,凭他的脑子,一定可以剥茧抽丝,敏锐察觉出对他们有用的情报。

但听听这个徒儿都汇报了些什么!皇后怎么可能是男儿身呢。

而且每日的吃喝记得倒是清楚!正常人还真做不到。

可是没办法,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孽果,得自己承受。

“好吧,”韩昌明妥协,“是我问的不对,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我回去研究研究。”

范童应道:“嗯嗯,你想明白了告诉我。”

韩昌明:“……”

整理了一下心情他说:“行,接下来你好好继续做你的王妃,密切留意梁王的动向,下一次的碰面时间和地点我将以飞鸽传书的方式通知你。”

范童点头:“好的。”

对话至此,此次碰面的使命到此已经完成,范童完成了汇报,韩昌明完成了信息录入。

天色将晚,韩昌明是个没有废话的人,于是转身就要走。

然而当他一脚刚踩上墙壁,准备翻墙出去的时候,范童却拦道:“等一等。”

韩昌明皱眉回头看着她。

从他潜入梁王府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再待下去很危险,增加被人看到的几率。

“你还有什么话?”韩昌明语气急促,颇有催促的意思。

范童却不紧不慢地说道:“之前承诺的,梁王府的聘礼,上花轿前付三分之一,成亲后付三分之一,最后给尾款——这第二个三分之一你还没给我呢。”

说完她伸出手,认真地看着他。

韩昌明内心哀叹一声。

怎么记性这么好。

这个财迷,丝毫没有为工作、为集体、为太子的春秋大业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可是没办法,这个财迷是自己当初瞎了眼招进来的。

也是自己苦口婆心,恩威并施,好说歹说才塞进梁王府的。

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孽果,得自己承受。

他只得从胸口摸出一个装得厚鼓鼓的布袋,心情沉痛地说:“已经兑换成现票了,拿着吧。”

范童顿时两眼发光,她还以为韩昌明忘记了,或者要装糊涂赖账呢。

没想到他已经把钱揣在身上了。

果然,财运是要自己争取的。

她将布袋接到手里,扯开袋口的绳子,倒转过来,沉甸甸的银票就倒了出来。

厚厚一沓钱票压在手心,安全感十足。

世界上所有的安全感,都比不上财运握在自己手里的安全感。

范童将钱一张一张数出来,确认数额无误,将袋子还给韩昌明。

“多谢!”她难得地在上司面前绽开笑颜。

韩昌明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看看西下的斜阳,时候不早了,再耽搁下去风险太大,而且司里的公务就处理不完了。

他单脚刚蹬上墙壁,范童突然再次扯住他衣摆:“其实还有件事。”

韩昌明:“…………@#¥%*^!!!”

他不明白这个平日里呆头呆脑的徒弟今天怎么突然有这么多事。

他的烦躁值陡然增加,然而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说。”

范童也看出了他的归心似箭,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不起,我刚刚想起来的。”

“今天早些时候前我听元怀臻说,一个月后要进行皇家围猎,而且他要让大家吃鸡。”

韩昌明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话没头没脑,驴唇不对马嘴,听着就不大对。

韩昌明忍了几忍,最终还是逼迫自己耐着性子问道:“吃鸡?你是说,他准备了一道类似于烤鸡的菜,准备在围猎前的宫宴上敬献给圣上?”

每年初夏皇家围猎前,圣上都要带着皇子、女眷、大臣们在郊外山庄小住几日,开设宫宴,养精蓄锐,为即将到来的行程做准备。

每年的宫宴上,诸皇子都要进献礼物。

这献礼环节随着皇子们年龄增大变得越来越卷,今年你送个珍奇异兽,明年我送个奇珍异宝。

近几年太子和五皇子更是像斗法一样,互相比着谁送的更稀奇,更合圣心。

范童觉得韩昌明总结得很合理,遂点头:“没错,是这么回事。”

“唔……”韩昌明捋着胡须,思考起来。

一道烤鸡能有什么稀奇的?这听上去好像不符合皇室贵胄的尊贵身份。

但也难保元怀臻今年另辟蹊径,故意走接地气路线,响应圣上的亲民号召。

半晌后他说:“你这个情报很有意义,我必须尽快禀报太子殿下,说不定我们可以就此做个局,狠狠将梁王殿下一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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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