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实践课，沃克老师把两个班拉到训练场，宣布分组对抗。
“两两对练，第一轮抽签，第二轮自由挑战。规则都清楚了吗？” 芙卡璃抓着落雪的袖子，踮着脚往前看。抽签结果出来，第一轮对手是隔壁班的一对男生：
一个持剑，一个背弓，一远一近，标准配置。
“别怕。”芙卡璃凑到她耳边，“我顶前面，你看着点那个弓手。” 落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高个子剑士先动，一剑劈向芙卡璃。剑刃相撞的瞬间，矮个子弓手已经在后方拉开了弓。
落雪没回头，凭弓弦绷紧的方向侧身闪了半步，钝头箭擦着她的肩飞过去，钉进身后的沙地。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沃克老师在记分板上划了一笔，眼睛却没离开场中。
高个子第二剑来了，比第一剑快。芙卡璃横剑架住，虎口震得发麻，脚下不退。落雪已经摸到了她的右后侧，短棍点地，借力横移。
两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个顶，一个绕，剑锋和棍影在沙地上交错，扬起的细沙被风吹成一片薄雾。
矮个子换了位置，躲在剑士身后搭箭。弓弦一响，落雪身子一矮，箭从她头顶飞过。芙卡璃的剑正好扫到，把箭杆削成两截，断箭啪地掉在沙地上。
剑士喘着粗气，第三击换了角度。芙卡璃不退反进，格开这一剑，往侧面撤了一步，给落雪让出直线。
落雪从场地边抽了一根短棍，斜线切进弓手的射程死角。矮个子调转箭头追她，落雪忽然压低重心，整个人贴着沙地滑过去，短棍扫在他脚踝上。
箭射偏了。芙卡璃正好顶上来，一剑逼退剑士，顺势用剑背拍掉弓手手里的弓。
第一组，胜。” 哨声落下，围观的学生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芙卡璃收剑，转过身来，蓝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落雪面前。
“你刚才怎么知道箭往哪飞？！你背对着他耶！”
“弓弦响的方向。”
“那我往前顶的时候你正好切进去，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顶？”
“你每次进攻前，右脚会先垫半步。” 芙卡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她，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弯到藏不住的时候，整个人扑上来抱住了她。两条胳膊圈住落雪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傻傻地笑。
“我们俩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啊！” 训练场就这么大，周围几个学生都听见了。加西亚刚喝一口水，呛得直咳嗽。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抿着嘴偷笑。芙卡璃完全没察觉，还挂在落雪身上晃。
落雪被她圈着脖子，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扫到那几个憋笑的同学。她没解释，也没推开，只是抬手拍了拍芙卡璃的后背。
“松开吧。还有第二轮。” 第二轮，隔壁班推了最强的一组上场，已经连赢三场。芙卡璃站在场边，攥着剑柄，脚下跟着场上的节奏微微晃动。落雪站在她旁边，低声说：
“左边那个弓手每次拉弓前往右挪半步，给自己让射界。右边剑士掩护完习惯往左横移，跟弓手拉开角度。”
“你一直在观察？”芙卡璃偏头，眼睛里闪着亮光。
“等下，你先冲剑士。我绕后。换位不换路，你从侧翼补。” 哨响。芙卡璃冲出去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场都快，一剑直取剑士。落雪从她身后闪出来，贴着地面滑向弓手。弓手往后跳，箭偏了，钉在场地边的沙袋上。
对面显然研究过她们。剑士没有硬接，反而收剑后撤，把芙卡璃往弓手的射界里引。弓手半跪在地，搭箭，眯眼，箭尖追着芙卡璃的移动轨迹。
落雪看见了那个陷阱，也看见了芙卡璃的后背——空门大开。
她没喊。喊了，对面也会听见。
她只做了一件事：把短棍脱手，掷向弓手的支撑腿。短棍打着旋飞出去，弓手不得不收弓格挡。就这一瞬，芙卡璃已经逼退剑士，撤步换位。落雪空手切入，一掌切在弓手腕上，弓脱了手。她捞起那柄弓，反手抵在他后颈上。
芙卡璃没有恋战，从另一侧绕回来，剑尖点在剑士手腕。他手里的剑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插进沙地里。
“停。”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得多的掌声和口哨。加西亚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拢在嘴边喊：“你俩是练过的吧！” 芙卡璃收了剑，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朝落雪跑过去。
她没抱，她跑到跟前蹲下来，两只手捧着落雪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太近了。近到落雪能数清她鼻尖上的汗珠，近到两个人呼出来的气，在不到一寸的缝隙里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谁的。
“天生一对。”她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吐息热热地扫过落雪的唇。
落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蓝得像洗过的天空一样，里面全是得意和满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的视线往下滑了半寸，落在芙卡璃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只一瞬，她就别开了。
她没躲，额头轻轻往前抵了一下，算是回应。
再近一点，就会碰到别的地方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落雪把它按了下去，按得很用力。
沃克老师走过来，用短棍敲了敲记分板：“配合不错。第二场注意收力，点到为止。” 芙卡璃从落雪面前直起身，站得笔直：“知道了！”
等人走远，她凑到落雪耳边，小声说：“老师夸我们了。”
“嗯。”
“你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
“那你笑一个。” 落雪看了她两秒，嘴角往上抬了抬。
芙卡璃有些不满意：“这不算。”
“爱算不算。”
芙卡璃气得去捏她的脸。落雪偏头躲开，没躲掉，被她两只手捏住脸颊，轻轻往外扯。
“笑了。”芙卡璃得意地说，“这才算嘛。”
落雪拍开她的手，转身去还器械。走出两步，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那上面，还留着一点被捏过的温度。
散场的时候，加西亚晃过来，手里转着练习剑，上下打量落雪。
“小不点，你挺邪门啊。”他咧嘴，“改天咱俩单练一场？” 芙卡璃眉头一皱，往前迈了半步，短剑横过来，剑尖朝下，挡在两个人中间。
“你要跟她打，先过我这关。” 加西亚愣了一下，看看芙卡璃，又看看落雪，举起手往后退：“行行行，护得这么紧，不打了不打了。”转身走了，嘴里还嘀咕着，“怪了，平时脾气挺好的啊。” 落雪看着他走远。加西亚没弄懂她，也不打算弄懂了。
挺好。懂她的人，自己一个就够了。
芙卡璃转回来，脸上还绷着。落雪看着她。
“你跟他较什么劲。”
“他凑太近了。”芙卡璃别过头，耳朵尖红了一点，“说话就说话，怎么靠那么近。” 落雪没拆穿她。两个人往场边还器械。走没两步，芙卡璃忽然停下来，低头。
“你鞋带散了。” 落雪低头看，左脚的鞋带果然拖在地上。她还没动，芙卡璃已经蹲了下去。
“别动。” 金发的女孩蹲在她面前，指尖勾住两根鞋带，先解开，再重新交叉、绕圈、抽紧，打了个结实的蝴蝶结。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路过的学生有人侧目，芙卡璃没抬头。
“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冲落雪笑。落雪低头看了看那个蝴蝶结——打得比芙卡璃给自己系的任何一次都端正。
“你还会系蝴蝶结。”
“我会的可多了。”芙卡璃抬起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自然而然地把落雪的手牵起来。
“回家。今天有烤红薯。” 秋天好像就是从这天下午开始的。镇口支起烤红薯的铁皮炉子，甜味混着炭火气，顺着风飘过半条街。芙卡璃跑过去挑了一个最大的，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最后塞给落雪。
“你拿着。皮我剥。”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芙卡璃把红薯掰成两半，橙红的心冒着热气。她先吹了吹，才把大的那半递到落雪嘴边。落雪咬了一口，甜，烫，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吧？”
“嗯。” 芙卡璃笑得眼睛弯弯的，自己啃起另一半，腮帮子鼓鼓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路过的人有回头看着这对人。
“你嘴角沾了。”落雪说。
芙卡璃用手背胡乱一抹：“哪边？”
“左边。” 她抹了右边。
“左边。”
“你帮我擦嘛。” 落雪看着她。红薯的甜气混着炭火味，从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她伸出手，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芙卡璃愣住了，随即把脸别过去，小声说：“你手上有炭灰。”
“嗯。”
“所以是白擦了。”芙卡璃转回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等下回家，你帮我擦脸。” 落雪低头咬红薯，没接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落雪忽然停下。
“怎么了？”芙卡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的面包房门口，伊恩·克罗威尔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没拿书。他侧对着她们，目光落在公告栏最上面那张新贴的纸上，站姿比平时绷了半分。几秒后，他转身走了，袖口垂着，遮住了手腕。
两个人走过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
实践课野外试炼，定于下周三进行，地点为旧集市外缘及双月祭坛遗址周边。本次试炼计入期末总评。
芙卡璃踮着脚看，嘀咕了一句：“怎么去那么偏的地方……” 落雪的目光停在“双月祭坛遗址”六个字上，很久没动。
“落雪？”芙卡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好难看。”芙卡璃凑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是不是冷了？”
“有点。” 芙卡璃二话不说，把她的手拉过来，合在自己两只掌心之间，用力搓了搓。
“这样呢？”
“热了。”
“那也不行。”芙卡璃按住她要去摘的手，“你手凉，脖子得暖着。” 落雪没再动。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那张通知的边角吹得啪啪响。
“试炼那天，”芙卡璃忽然说，“你别离我太远。”
“我站你旁边。”
“嗯。”她顿了顿，又说，“要一直站我旁边。”
“好。” 芙卡璃笑了，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大步往家走。
“回家。今天你帮我试菜。”
“什么菜。”
“炖蛋的改进版。”芙卡璃得意地抬起下巴，“我改进了新的火候。”
那天的炖蛋，确实进步了。蛋液过了一遍细筛，火候压得低，边缘没焦，中间还颤巍巍地晃。
芙卡璃盛了两碗，一碗推给落雪，自己端着另一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尝第一口。
“怎么样？” 落雪用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蛋滑得像一汪刚凝住的水，混着细葱花的香。
“好吃。”
真的？！”芙卡璃差点跳起来，随即又按捺住，清了清嗓子，“我就说，我学什么都快。”
“嗯。”
“那以后……”她忽然小声下来，用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蛋，“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落雪抬头看她。油灯的光落在芙卡璃脸上，那双蓝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小心。
“好。”落雪说。
芙卡璃笑了。她低下头，把碗里的蛋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没剩。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芙卡璃今晚没急着睡，翻来覆去了一阵，最后侧过身，面朝落雪，把脑袋抵在她的肩窝里。落雪的半边身子都陷在柔软的被褥和芙卡璃的体温里。
安静了一会儿，芙卡璃闷闷地开口。
“落雪。”
“嗯。”
“你今天在学校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烦？” 落雪偏了一下头，但视线被芙卡璃的胳膊挡住，只能看到她垂在自己肩上的金色发丝。
“为什么这么问。”
芙卡璃没答。她把脸往落雪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闷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今天加西亚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有点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烦。” 落雪没动。芙卡璃的呼吸拂在她耳侧，热热的，有点快。
“你跟他说话，我不高兴。他凑太近，我也不高兴。我知道这没道理。你又不是我的。”
芙卡璃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就是……不高兴。” 落雪压了压嘴角。
“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芙卡璃愣了一下。
“现在？”
“嗯。” 芙卡璃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脑袋在她发顶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傻傻地笑了一声。
“现在高兴了。” 落雪没再说话。她偏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芙卡璃环在她肩上的手臂。动作很轻，轻到芙卡璃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听说坡上有野猪。”她盘腿坐在床上，掰着手指，“沃克老师说，遇到野猪要往树上爬。你会爬树吗？”
“会。”
“骗人。你胳膊这么细。”
“爬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落雪说，“在老家，雪地里，被一头熊追。” 芙卡璃倒吸一口气：“真的假的？”
“假的。”
“你！”芙卡璃扑过来要掐她，两个人笑闹着滚成一团。闹完了，芙卡璃趴在她旁边，撑着下巴，蓝眼睛在灯下忽闪忽闪的：“那你到底会不会爬树？”
“会。”
“那试炼的时候，要是真有野猪，我们一起爬。”
“野猪会上树。” 芙卡璃愣了一下，脸都白了：“你别吓我！”
“骗你的。”落雪说，“野猪不会上树。” 芙卡璃气得拿枕头砸她。枕头软绵绵的，砸在身上一点不疼。落雪没躲，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灯，比平时亮。
过了一会，芙卡璃的脑袋在她肩窝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自动缠上她的腰。
落雪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通知、祭坛、伊恩绷紧的站姿。灰斗篷引的路，学校定的试炼地点，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像是有人把棋盘摆好了，只等棋子走进去。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她颈窝里钻，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个白头发的姐姐……” 落雪浑身一僵。
“我想谢谢她……”芙卡璃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眼皮都没抬，“也谢她……把你送到我身边。”
说完，呼吸又沉了下去。手还勾着落雪的小指，力道松了，只剩一点温热的触感缠着。
梦话。
落雪慢慢吐出一口气，心跳在胸腔里闷闷地敲了两下，被她按回去。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点漏进来的月光，忽然很想算一算：这样的话，芙卡璃还会说多少次。
“谢她把你送到我身边。” 她听得见自己心里某根弦，极轻地响了一下。
落雪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另一件事。这一世，芙卡璃的好感，涨得比游戏里快太多了。快得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