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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家门口的石阶上汪着一小滩水,映着傍晚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天光。芙卡璃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铜制的,边角磨得发亮,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时,屋里涌出一股旧木头混着干草药的气味,像被太阳晒过很多年的旧毯子一样。

"快进来啊。"芙卡璃回头看她,一只手已经把门推开了大半。

玄关很窄,鞋柜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旁边挂着一小束晒干的迷迭香。芙卡璃蹬掉鞋,顺手把她的书包接过去放在柜子上,自己光着脚就往厨房跑:"饿不饿?我看看还有没有香肠……啊,还有!"

落雪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芙卡璃已经系上一条明显大两号的围裙,带子在身后草草打了个结。她踮着脚从吊柜里拿煎锅,校服下摆跟着往上牵,露出一小截后腰,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坐一下,很快的。"锅坐上灶,火拧开,她又跑去拿香肠。脑后的马尾一蹦一跳。落雪没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油热了。香肠下锅,滋啦一声,厨房一下子活了。芙卡璃拿筷子拨了拨,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生疏,煎到表皮泛焦才翻面,又斜着切了几道口子。油花从裂口处冒出来,香味漫得满屋都是。

"你喜欢焦一点还是软一点?"

"焦一点。"

"我就知道。"芙卡璃没回头,声音里带些得意,像答对了什么只有她知道答案的题。

香肠出了锅,两根挤一个盘里,旁边配几片面包,又从罐子里夹了两根酸黄瓜。芙卡璃把盘子端上桌,分好刀叉,自己那盘只切了半截。落雪看见了,没说话,坐下,把那半截又拨回她盘里。

"你吃你……"

"我吃不完。"芙卡璃笑得眼睛弯起来,"真的。" 落雪没有再让。两人安静吃着,刀叉偶尔磕在盘沿上,发出细小的响。窗外天色彻底沉了,厨房那盏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剪影。

吃完,芙卡璃收了盘子,顺手把灶台抹了一遍。两人站在卧室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卧室的柜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旧木匣,半开着,里面是几卷褪色的彩线,一根断了的木顶针,还有两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我妈的。"芙卡璃路过时顺手把匣子扶正,"现在归我用了。"

"你会绣东西?"

"不会。"芙卡璃说,"但我想学。" 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学会了,就能给你缝点什么,现在先把这两把手帕送你了。" 落雪看着那个木匣。上一个世界,她收过很多宝物。没有一件,抵得过这两块手帕。

睡前,芙卡璃带她"巡视"了一遍屋子,像给新住户办交接。

"这是厨房,锅碗在左数第二个柜子。"她打开柜门,踮脚够不着,蹦了一下,"米缸在墙角,油盐在灶台右边。这是后院,晒衣服的地方,下雨天记得收。"

"这是储藏室。"芙卡璃继续,"我爸的工具都在里面。你没事别进去,地上都是钉子什么的。

"最后,她停在亨宇的房门前,没开门,只轻轻敲了敲:"这里是我爸的。他上晚班,白天补觉。我们早上轻一点。"

"他今天几点回?"

"不确定。"芙卡璃说,"送货的活儿没准点。有时候天不亮,有时候天不亮还没回。" 她笑了笑,拉着落雪回到卧室,把门关上。

"就这些了。"她说,"现在,这里你比我熟了。" 落雪环顾这间小小的卧室。两张床挤在一起,一张旧书桌,一盏油灯。墙上有芙卡璃画的画,门后挂着两个人的书包。

"嗯。"她说,"记下了。"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

"你先嘛。你身上有股凉气,泡泡热水。"

"你身上有股灰味儿。"

芙卡璃愣了下,低头闻自己袖子:"哪有……"

"巷子里的灰。" 她不说话了,脸微微红了,磨磨蹭蹭拿过睡衣,走两步又回头:"那你真不先洗?热水烧一桶要等好久。"

"去。"

"那你不许偷看。"芙卡璃说完自己先笑了,闪身进了浴室,门"咔哒"一声带上。

落雪在床边坐下。浴室里水声很小,夹着芙卡璃断断续续的哼歌声,调子轻快,隔着门和雾气变得含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偏头看窗外。路灯亮了一团暖黄,有蛾子绕着扑棱。

她把手按在小腹上,那里还是空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每口呼吸都轻飘飘的,不踏实。

水声停了。门开一道缝,热气先涌出来,然后芙卡璃的脑袋探出来,金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眼睛被蒸得发亮。

"帮我拿一下毛巾,在床上。" 落雪从床脚拽过那条叠得方正的干毛巾,走过去递。芙卡璃伸出一截胳膊来接,肩头和锁骨上还挂着水珠,一颗一颗,正顺着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往下滑,滑过锁骨,掉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像是察觉到了落雪的目光,又飞快缩回去,门重新掩上,只留下一句闷闷的"谢谢"。

落雪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门缝里,热气还在往外渗。她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毛巾——还是温的。

再出来时,她换好了睡衣,头发半干,裤脚拖在地上,整个人像从热雾里走出来的一小团。

她走到床边坐下,发梢的水滴下来,在被单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过来。" 芙卡璃挪了挪,背对她。落雪拿过毛巾罩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擦。金发细软,湿着时像一束深色的丝,干一点就慢慢变回浅金色,蓬起来,毛茸茸的。芙卡璃低着头,肩膀放松,整个人往后靠,像随时要睡过去。

"你今天没去图书馆。" 话一出口,落雪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直白。

芙卡璃僵了一瞬。水珠沿着耳廓滑下来,掉进颈窝。

"去了。"

"后门那条巷子不是图书馆。"

"你跟踪我?"芙卡璃没回头,声音发闷。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那巷子里的霉灰味。" 芙卡璃不说话了。空气里只剩毛巾摩擦发丝的细小声响,和窗外零星的虫鸣。好半天,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倒进落雪怀里,后脑勺压在她腿上,仰起脸看她。眼睛湿漉漉的,说不清是水汽还是别的。

从这个角度,落雪看得见她微微仰起的脖颈。刚出浴的皮肤薄得发亮,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没说的话。

落雪的手指,还埋在她半干的头发里。她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芙卡璃颈侧的脉搏,贴着她的大腿,一下,一下,比刚才快。

"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说?"

"没欺负成。"

"成不成,都该说。" 芙卡璃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她伸手捏了捏落雪垂在肩上的发尾,声音很小:"你才刚转来,这种事……我不想让你看到。"

"你那些事,没什么是我看不得的。" 芙卡璃没回嘴,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落雪拨开她额前湿发,指腹蹭过她的眉骨,动作很轻。怀里的女孩闷了一会儿,又问:"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会。"

"后天呢?"

"看心情。" 芙卡璃抬头瞪她,嘴角却翘着。落雪没松手,又用毛巾角擦掉她耳后那道没干的水痕。芙卡璃眯了眯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舒服的轻哼。

"行了,去把头发晾干,我还没洗呢。"

"我等你一起睡。"

"别等,你先躺下吧。" 芙卡璃不依,仍坐在床边,手里抓了本厚厚的魔法史翻,眼睛却一直往浴室方向瞟。

浴室门关上。热气还没散尽,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她抬手抹掉一块,看着里面的自己。

黑发,黑眼,脸小得过分,下颌线条还没长开,还有一些圆润。肩膀窄,锁骨浅浅的,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平。

前世的她不是这样的。前世她个子高,骨架匀称,该有肉的地方都有肉。往那一站,没人敢先开口。穿什么衣服都是衣服衬她,不是她衬衣服。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照镜子是在自己的寝殿里,镜面是整块寒玉磨的,她看着里面的自己,剑眉星目,气势压人。

现在她低头看自己,瘦,小,平得坦荡。胳膊细得像两根柴,腰窄得芙卡璃一只手就能圈住。她试着挺了挺胸,然后又放弃了。

热水浇下来,她闭着眼冲了很久。前世的自己像一道影子贴在记忆里,高挑、冷冽、抬手天地可灭。现在的自己站在热水底下,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什么气势都留不住。唯一没变的,大概是那双眼睛。她睁开眼,隔着水幕看镜子,雾气重新聚拢,那张脸模糊成一片。

她关水,擦干,套上睡衣。布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松垮垮的。她又对着镜子看了两秒,伸手把领子往上拉了拉,推门出去。

芙卡璃已经躺在床上了,听到门响翻过身来,拍拍旁边的位置。

“快来,被窝暖好了。”

出来时带出一片热气,头发随便擦了两下,发尾还在滴水。芙卡璃扔了书跑过来,把毛巾从她手里抢过去,伸手给她擦,手法乱七八糟,东拉一下西扯一下。

"你到底会不会擦?"

"那你别乱动嘛。" 两人折腾了一会儿,最后都笑出来。灯灭了。窗外只有路灯和月光,薄薄地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芙卡璃先爬上床,往里让了让,拍拍旁边的位置。落雪躺下去,床垫往下陷了一小块。两人并排望着天花板,谁都没说话。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落雪。"

"嗯。"

"你从哪里来的呀?我捡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倒在路边,什么都没有。"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远到回不去。" 芙卡璃安静了几秒,把手从被子下伸过来,又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就不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落雪没应。她望着天花板上那团光斑,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信了。后来她亲手把那个家拆了。

芙卡璃往她肩边又靠了靠,额头抵着她肩头,声音小下去,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而且,你是我捡回来的。捡回来的人,就是我的了。这里、还有我,都是你的家。" 落雪睁开眼。

"我妈妈走的那天,"芙卡璃没等她说话,自顾自往下说,"我在坡顶坐了一整夜。没有人来找我。所以我看见你倒在路边的时候,就知道——你也是一个人。一个人躺在那儿,跟全世界都不相关。" 她顿了顿,把脸埋进落雪的肩窝里,热气一下一下扑在她皮肤上。

"我捡你回来,不是可怜你。是我需要你。" 黑暗里,落雪张了张嘴。本可以反驳的。芙卡璃说"你是我的",按剧本,标准回应是配合。

可她喉咙里滚过的那句"好",和她事先演练过的那句"好",不是同一句。

"睡吧。"她动了动小指,反勾住芙卡璃的。

"你还没说明天早上吃什么呢。”

"面包,抹果酱。"

"我想吃煎蛋。"

"那你起来煎。"

"你帮我打下手。"

"我只会吃。" 芙卡璃笑出来,肩膀直抖,被子蹭得沙沙响。笑完了,又往落雪那边挪了挪,呼吸慢慢缓下去。

"落雪。"芙卡璃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的名字,是下雪的意思吗?"

"嗯。"

"哪个雪?"芙卡璃在被子里比划,"白的那种?"

"白的那种。"

"那一定很好看。"芙卡璃说,"这里冬天不怎么下雪。等哪天下了,我要在雪地里写你的名字。写很大,让整条巷子都看见。" 落雪没说话。

"不过你手总这么凉,"芙卡璃又往她这边拱了拱,把她的手抓过来,塞进自己并拢的掌心里。

"等下雪的时候,你肯定冻得够呛。"

"冻不坏。"

"吹牛。" 落雪闭了闭眼。从前在下雪的地方,她确实不觉得冷。那时候她身边没有人,冷是别人害怕的东西,她习惯了。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一双手,正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捂热。

"落雪。"

"在。"

"那个白头发的姐姐……好漂亮。"

"有多漂亮?"

"比你差一点点。" 落雪闭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睡吧。"

"嗯……" 芙卡璃的声音已经含混了,勾着她手指的力气也松了,只剩一点温热的触感还缠着。没过多久,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像一片很轻的羽毛,一下一下,拂在落雪腕间。

落雪没睡。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丹田深处那片几近于无的空荡。灵力耗尽之后,识海里的冰棺也沉寂了,像沉进深水里的一块石头。

她试着像玩游戏时那样,在心里过一遍今天的进度。

好感度,她看不见数字,但感受得到:食堂里那一眼,巷子里那句"她会不会记得我",刚才那句"这里也可以是你的家"。当年的她,会把每一件都标上数值,一笔一笔记进心里的账本。

这一次,账本上全是乱的。

她算不清,哪一步算攻略,哪一步算别的。

窗外起了点风,半扇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偏过头,借着月光看芙卡璃的侧脸。睡着的女孩眉眼都松开了,嘴角还留着一点笑,像梦见了什么好事。金发散在枕上,被月光染成很淡的银色。落雪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芙卡璃搭在被沿外的那只手——掌心朝上,指根和虎口处有薄薄一层茧,练剑磨出来的。

这双会握剑的手,每天早上给她梳头,晚上给她煎香肠。

落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又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落雪……" 很轻的一声,像梦呓。落雪顿住,低头看她。芙卡璃没有醒,眉心轻轻皱着,嘴唇又动了动,没再发出声音。

她在梦里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落雪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月光从她脸上移走。

就今晚。她对自己说。

就今晚,先不想那些。

她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去。怀里的人又无意识地往她这边拱了拱,额头贴在她颈窝旁,鼻息热乎乎地扑在皮肤上。落雪僵了两秒,终究没动。

外面不知哪家的钟敲了十下。声音悠长,从窗缝里钻进来,又沉进夜色里。

而芙卡璃在她怀里,睡得像个把全世界都交出去的人。

后半夜,落雪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怀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很轻,含含糊糊的,只有两个字。

"……我的。" 落雪睁开了眼。

芙卡璃的呼吸还是匀的,睫毛乖顺地贴在眼下,睡颜无辜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落雪盯着那张脸,很久,才把视线移回天花板。

她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