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主星。
最后一处老旧的飞车轨道被拆除后，整个星球看起来焕然一新。
顾弥正坐在窗前，品尝着咖啡，享受着古老的黑胶唱片。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撞向墙的两侧，又被保护屏障阻拦了下来。
一位带着机械义眼，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他毫无形象地猛地拍着桌面，指着顾弥的鼻子：“你为什么驳回处刑令！”
顾弥放下咖啡杯，不疾不徐：“我为什么不能驳回？这是星际赋予我的权利。”
“我是星际最高司法心理评估院院长，我的工作就是通过或驳回最终审判。”
顾弥双手抱起胳膊，定睛看向男人：“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砰砰砰”连着砸了三下桌子：“你以为你是在救他们？”
“你是在害我们！”
“如果因为你的决策，这些人未来犯了罪，你担得起责任吗？”
顾弥完全不吃他这套：“哦，是吗？”
“那这样的话，我看医生也不用救人了，万一他救的人未来会犯罪呢？”
“这样的话，警察也不用工作了。”
“看见个小偷直接枪毙就好了，万一这小偷以后会做更恶劣的事呢？”
“道德绑架我？你没事吧？”
“我做的是我的工作，你现在做的是发泄情绪。”
“请你摆正态度再和我说话。”
男人完全没有被说得羞臊或者冷静下来，反而更加暴怒了。
“顾弥，你我现在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你不要在这里跟我混淆视听。”
“医生没有拿到过这些人的心理评估，警察更没有给小偷做过测试。”
“这和我们现在说的事情完全不是一样的。”
“这些人是真真正正有反社会人格，有表露迹象的。”
顾弥嗤笑一声：“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觉得我举的那些例子和你现在说的事儿有任何区别吗？”
“因为一个人还没有做过的错事，把他判死刑，你觉得没问题？”
“什么时候给他们判死刑了？”男人又一次猛拍桌子，把他桌上的咖啡杯都震得溅出两滴咖啡来，“那明明是……”
“有任何区别吗？”顾弥也来了脾气，拍着桌子猛地站了起来，一点都不比男人拍的声音小：“贴上那个标签意味着什么？隔离分流，社会封锁，家庭连坐。”
男人梗着脖子问：“有问题吗？被贴上了这些标签的孩子，是不是犯罪率是其他孩子的七倍？”
“他们从小就被当成怪物一样对待，那他们长大后也一定会变成怪物。”
“他们的人生被提前封死，除了犯罪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你们不是在预防犯罪，你们是在批量生产罪犯，然后指着他们说：‘看，我们早就说过他们会变坏。’”
“你这是在说歪理。这不是生产，这是干预。”
“你才是没意识到这制度的可怕。这不是干预，这是培养。”
两个人谁也说不动谁，吼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吸引来了其他的员工，也吸引来了一个最重量级的人物。
一位带着肩章，戴着帽子，面无表情的女人走了进来。
顾弥和男人一起把手从桌上移开了，低头问了声好：“上将。”
上将点点头：“吵得挺欢。”
顾弥没说话，男人也没张口。
上将走到桌边，手在桌上一划，一块光屏浮现了出来：“十五份，全都驳回了？”
顾弥没打怵：“对，上将，这个制度本身就有问题，我……”
上将抬起了手，顾弥止住了要说的话。
“顾弥，心理方面，你是天才，我不管职级再高，也是门外汉，但要完全遵循你的观点，你也要让我信服才行。”
“你既然说这个制度不可取，那就证明给我看。”
顾弥兴奋了起来：“好，我可以……”
“接下来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去上任就是了。”
“呃……好。”
顾弥看着上将和那男人走远，坐回到椅子上，有些纳闷。
上任？上什么任？
这不会是明升暗降，要把她放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吧？
顾弥一直等着光脑给自己传消息，左等右等，等了两天都没来信儿。
她都在想，会不会是上将人多事忙，说过就忘了。
结果第三天的时候来信儿了，醒目的红色亮点提醒着她，这是最紧急的消息。
顾弥点开一看。
星际最高司法心理评估院：调任通知
编号：XJ-PS-7734-09
密级：加急红色
致，顾弥：
经星际最高司法心理评估院研究决定，现对您的工作岗位作出如下调整：
一，调任岗位：
兹任命您为“赫利俄斯边境星区，第七拓荒定居点，晨曦幼儿园”园长，即刻生效。
二，岗位职责：
全面负责该园在册幼儿的日常管理与心理辅导工作。
主导在册幼儿的心理评估干预方案，确保每一名幼儿顺利通过星际标准心理评估。
以实际成果回应外界对“标签”制度的质疑。
用成绩证明，被标注的儿童同样可以健康毕业，正常融入社会。
三，报到时限：
自收到本通知起，七日内抵达赫利俄斯边境星区第七拓荒定居点报到。
交通凭证及星图航线已附于附件。
四，备注：
赫利俄斯边境星区距离主星约四百光年，基础设施尚在建设中，网络信号不稳定，望提前做好相应准备。
附件：星图航线一份、交通凭证一份。
——星际最高司法心理评估院，人事调度处。
顾弥的心随着一行行字渐渐凉了下去。
果然是鸟不拉屎的地儿，第七拓荒定居点。
上次她见到这个字眼好像还是在十几年前，星际号召民众移民过去。
还有，竟然是调任通知，而不是出差通知。
她从手握生杀大权的院长，变成了一个幼儿园园长。
这根本不是明升暗降，这就是**裸，一丁点面子都不给她的明降。
顾弥也知道，她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实在不符合官场上的做派。
她只是上一届权力斗争的时候，被上将拿来夺民心选票用的。
可是顾弥不知道，这卸磨杀驴的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上将这个人最注重效率，应该早就厌烦了她和下面的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吧。
如今有了这种机会，干脆把她扔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折磨她个三年五载。
等需要了，下届选举的时候再把她拉出来。
顾弥仰躺在椅子上，盯着附件中地图上的位置，心情说不上好坏。
怎么说呢，这事儿，上将卸磨杀驴，做得不道德，但其实顾弥自己也不喜欢这官场。
调任文书里完全没有提起工资的事儿，那也就是说，她的工资还是按照院长级别来的。
钱还是那些钱，活儿却完全变了。
不用再和这些官场老油子们打交道，不用再顾忌这个忌讳那个。
只和孩子打交道，比这官场轻松多了。
并且顾弥也确实想要试试看，这些孩子究竟能不能被矫正。
她虽然年纪轻，但她在心理学上的贡献却是足以被载入史册的。
关于儿童评估这件事儿，确实是顾弥的一个心病。
这些被打上了标签的孩子都要被送到特殊的机构。
这些孩子在那地方简直像是养蛊一样。
平常人完全接触不到。
哪怕是顾弥这种级别，想要见到也难，更别说放在身边观察矫正研究。
如今这也算是给了顾弥一个机会了。
“去就去，谁怕谁。”
顾弥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地方荒郊野岭的，买东西也不方便，她得准备万全了才好。
马克杯、留声机、唱片机、她的小绿植，这些全都是她的宝贝，不少都是古董呢，全都得收好了。
还有营养膏这东西，打死她，她都不会碰一口的。
那里要外送新鲜肉菜的话，估计很贵。
多屯一些，用锁鲜袋就行了。
额，不对，幼儿园孩子也得吃饭吧？
这幼儿园有食堂吗？
总不能让孩子们吃营养膏吧？
顾弥收拾好了办公室里的东西，就开始跑人事科、财务科。
最后她得出了结论：啥都没有。
上面的意思是，这个幼儿园不会有几个孩子。
所以园长、老师、保洁、厨师全都给她一人来。
产生的所有开销，哪怕是一根针，到时候都会给她报销，但是人手一个没有。
哈哈哈哈，顾弥算是看明白上面对她到底有多生气了。
她不就是驳回了一百多份的标签申请吗？
不就是有个议员亲自打电话来，说自家孩子“只是有点暴躁”，让她通融通融，她回了句“建议先带孩子做个智商测试”吗？
不就是上将的远房侄子想插队加急，她把申请单直接塞碎纸机里了吗？
不就是移民署那边递过来的“放宽审批标准建议书”，她批了两个字“驳回”，原路退回去了吗？
不就是……数着数着，顾弥后知后觉，她好像是挺招人恨的哈。
算了，官场弄不明白，还弄不明白孩子吗？
走吧，带孩子去喽。
顾弥把自己的小飞车上装满了食材和生活用品，甚至还买了很多套女宝款和男宝款的睡衣床单。
交了几次星际跳跃的钱后，就到了第七拓荒定居点。
说是定居点，但其实这里就是个荒星，荒得人心里发慌的那种荒。
原本这里还建起了公园和居民楼，可来移民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这里也就荒废了下来。
那个晨曦幼儿园，就在这些居民楼的旁边。
建筑看起来倒是蛮新的，但走近了就能看出来，荒了很久了。
很多东西都是最近这几天才修上的，和外墙比起来要新很多。
顾弥把车停好，下去转了一圈。
幼儿园不大，一个前院儿，一个后院儿。
前院儿是游乐设施，后院是小操场。
主体就一个两层小楼，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寝室。
这星球当初建的时候，基础设施还是完善的，新风系统都有。
所以整体下来还是看得过去的，至少没有一手指厚的灰。
顾弥打开了寝室的窗户，刚好看到停进来的小巴士。
巴士里面坐了一些小孩子，司机下来了：“顾院长是吗？您过来签收一下。”
“难道是快递吗，还要签收？”顾弥吐槽了一句，下了楼。
走近了看，这帮孩子竟然大部分都是金发碧眼的呢，一看就挺可爱的。
司机调出了光脑，让她在上面签字按手印儿：“总共七个孩子，您确认一下。”
顾弥抬头数了一下，嗯，没错。
她签好了字，司机回身打开车门：“好了，孩子们，下来吧。”
孩子们一个挤着一个，好奇地看着周围，有些胆怯。
完全没有刻板印象里那种魔丸下地就乱跑，跟鸡一样难撵的样子。
顾弥先做了自我介绍：“孩子们，你们好呀，我是你们的顾老师，以后就由我带你们学习生活，你们现在挨个跟我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是绅士，最乖的小男生举起了手：“我叫哈维·阿波罗·肯特。”
孩子按照要求做对了事情那定然是要奖励的，这样的话，其他的孩子才会跟着一起做。
顾弥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塞给他一颗：“很好，你做的很棒。”
另一个小男孩见有糖果拿，怯生生地开口：“我叫杰克·奥斯瓦德·怀特。”
“很好，你也吃糖。”
“我叫萨诺斯。”
“很棒，来，糖果。”
“诺曼·维吉尔·奥斯本。”
“好的，我认识你啦。”
“我叫洛基·劳菲森。”
“很……”顾弥掏糖的手停了下来，“你你叫什么？”
黑发绿瞳的小孩咧起嘴角，笑得有些贱兮兮的：“洛基。”
顾弥重新掏出糖果，给了他一颗：“好的，洛基。”
没事没事，拿神话人物取名的太多了。
剩下两个女孩子，顾弥掏出了糖，蹲在她们面前：“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呀？”
“帕米拉·莉莲·艾斯利。”
“好的，那你呢？”
“哈莉·奎恩。”
顾弥……
顾弥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