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散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
阳光淡得像一层薄纱,穿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老街积残雪的地面上,融出一小片一小片湿痕。风还是冷的,只是不再裹挟着湿重的雾气,吹在脸上,清清爽爽。
池穗最近的日子被试卷填得满满当当。
期末模考迫在眉睫,文科班的早读、周测、错题整理连轴转,历史时间线、政治大题模板、地理图表,一样样压在肩头。她本就习惯安安静静埋头读书,只是这几天,心里总悬着一点淡淡的念想,不经意间就会飘向那条老巷,那个站牌,还有雾里捏着橘子糖的少年。
她刻意没有再去期待相遇。
她知道陆时予有他的节奏,城北一中的课业只会更紧,他还要扛着身体里时不时翻涌上来的病痛,未必会再在这条巷子停留。那些栗子、橘子、水果糖,像几场短暂的梦,是冬天馈赠的意外,不该贪心一再重演。
这天放学,她依旧走老街,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沓文综卷子,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路过枇杷树的时候,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树下空空荡荡。
她轻轻抿了抿唇,继续往前走。
巷口的文具店她常去,笔芯快用完了,打算进去补几支。店里暖烘烘的,混着橡皮、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招呼一声,池穗点点头,蹲在货架前翻找黑色按动笔芯。
挑好东西结账的时候,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不急促,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
池穗的脊背先微微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抬眼。
是陆时予。
他穿城北一中的校服,外面没有额外加外套,领口扣得整齐,身形清瘦,阳光落在他发顶,衬得肤色愈发浅白。他应该也是来买东西的,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柜台边缘,站得离她不远。
他也看见了她。
视线相撞的一瞬,池穗的心跳又猛地跳快一拍,耳尖悄悄发热。她攥紧手里的笔芯包装袋,小声打招呼:“陆时予。”
“嗯。”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明显的咳意,比雾里那天状态看着好上一些,“你也来买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她。
池穗愣了一下,才慌忙点头:“嗯,笔芯用完了。”
老板娘低头扫码,柜台小小的,两个人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半尺的距离。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扫码器滴滴的轻响。池穗不敢侧头多看他,目光落在柜台上散落的草稿本上,思绪乱糟糟的。
她看见他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白纸。
不是作业本,是撕下来的草稿纸,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理科公式,演算步骤层层叠叠,字迹清隽利落,是他一贯的笔迹。边角处空出来一小块,干干净净,没有写算式。
陆时予付完钱,接过找零,那张草稿纸随手捏在手里。他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她怀里厚厚的文综试卷上,顿了顿,轻声问:“快要模考了?”
“对,下星期。”池穗应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眼,“文综背得头都大了。”
她本来以为,像他这样理科顶尖的人,对文科的琐碎背诵不会有什么感触。可陆时予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很淡:“背诵耗精力,别熬太晚。”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没有多余的修饰,却直直撞进池穗心里。
从前一直是她在惦记他会不会难受、有没有受凉,从来没有人这样轻声提醒她,不要熬夜。她家里爸妈固然会关心,可这种来自陆时予的、克制又温和的惦记,是完全不一样的滋味。
酸涩的甜,慢慢漫上来。
“我知道啦。”她弯了弯眼,小声应着。
这时一阵风从店门钻进来,吹得陆时予手里的草稿纸轻轻一晃。边角卷起来,他抬手想去按住,动作快了一点,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闷痒。他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偏过头,压抑地咳了两声,很短,很快就收住。
只是这两下,池穗看得清清楚楚。
她下意识想去做点什么,口袋里却空空的,今天出门没有带糖,也没有别的可以递给他的小东西。之前每一次相遇,她都有栗子、橘子、糖果可以送,唯独这一次,两手空空。
心里掠过一点懊恼。
陆时予很快平复下来,像是怕她担心,抬眼看向她,浅浅摇了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先走了。”他说。
“好。”池穗点点头,看着他转身。
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朝她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那张草稿纸。
写满公式的正面朝向他自己,翻过来的那一面,是空白的边角。他指尖捏着纸的边缘,递到她面前,动作依旧克制,没有伸得太近。
“如果背知识点容易混,可以在上面写要点。”
池穗怔怔地伸手接过来。纸张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微凉,薄薄的,演算的墨迹透过纸背,淡淡的。
“谢谢你。”她捧着纸,抬眼看他。
“不用谢。”陆时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才缓缓移开,“好好考。”
说完,他转身走进巷子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往前延伸,渐渐走远。
池穗站在文具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草稿纸,低头看向空白的背面。
一大片干净的留白,等着她写下文科的背诵要点。而另一面,是他算了很久的理科题目,是他日复一日、不肯松懈的证明。
她忽然懂了。
之前一直是她在向外输送暖意,是她捧着食物、糖果,一点点去触碰他冰封的世界。可今天,他把自己的草稿纸分给她,一句不要熬夜的提醒,一句好好考的祝愿,是他跨出的那一步。
他也在把属于他的、安静的温柔,递到她手里。
不是热的,不是甜的,是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是独属于他的方式。
池穗抱着卷子,慢慢沿着巷子往家走。阳光落在草稿纸上,纸面泛着柔和的白。她没有急着往上写字,小心翼翼把它夹进历史书里,夹在她总是记混的近代时间线那一页。
往后刷题背书疲惫的时候,翻开书页,就能看见这张纸。
她的救赎,是看见他藏在耀眼外壳下的孤单,愿意一次次递出细碎的甜。
而他的救赎,是看见她埋在试卷里的疲惫,不动声色地给她一句叮嘱,一张可以用来写知识点的草稿纸。
他们的双向奔赴从来都不热烈,没有告白,没有并肩同行。只是你送我一点暖意,我回你一点支撑,在各自繁重的课业里,在各自难熬的时刻,悄悄托住对方。
巷子里的残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水滴顺着树枝滴落在地,嗒,嗒,很轻。
冬天还没有过去,可风里,好像已经藏了一点不一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