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反季节的草莓 > 第6章 雾中站牌

第6章 雾中站牌

连日落雪之后,城里起了大雾。

浓白的雾像浸了冷水的棉絮,一大片一大片沉在街巷之间,把远处的楼房、行道树都揉成模糊的虚影。能见度很低,路灯亮着一圈朦胧的光晕,光穿不透厚重的雾,只在原地晕开软软的黄。

池穗这天放学比往常晚。

文科班拖堂讲完一套文综选择题,等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天色已经沉得厉害。雾气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吸进喉咙里,带着潮湿的凉。她照旧拐进老街,只是今天不打算慢慢逛,想赶在雾更浓之前到家。

口袋里还留着早上妈妈塞的糖,水果硬糖,橘子味,和昨天那颗橘子是同一种甜。她原本是想留给自己,可走着走着,心思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条侧巷、那间废弃库房的檐下。

她理智上清楚不该再期待相遇。

城北一中的放学时间和二中本就错开,陆时予大抵不会总停留在这条不属于他回家路线的老巷。上次的橘子、更早之前的栗子,几次碰面都像是偶然砸下来的碎片,抓不住,也留不住。

可心底那点微弱的念想,压不下去。

她放轻脚步走过枇杷树底下,树干光秃秃的,枝桠挑着残雪,四下静悄悄的,没有压抑的咳嗽声,也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

池穗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到路口的公交站牌停下。站牌的铁皮蒙着一层薄水雾,上面的公交线路字都模糊了,只有孤零零一张长椅,浸在雾里。她要等的那班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

风从路口穿过来,雾跟着流动,耳边隐约混进一点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很轻、很克制的喘息,夹杂几声闷咳,藏在雾的深处。

池穗的脊背先一步僵住。

她慢慢转头,目光穿过白茫茫的雾气,往站牌后方那片矮灌木丛看过去。灌木的枝桠积着残雪,雾把轮廓笼得虚虚的,一道修长的身影靠着灌木丛后的水泥墙,半垂着头。

是陆时予。

他似乎比前两次看着更累一点,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一只手紧紧按在左胸口,肩膀微微起伏。咳嗽压得很低,一声接着一声,他微微侧着脸,刻意避开站牌这边,像是不想被路过的人看见。

雾把他的脸色衬得愈发惨白,长长的睫毛湿了,不知道是雾气凝的水珠,还是别的。

池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之前两次,一次是栗子,一次是橘子,都是她主动递出去的暖意。她隐约察觉到,陆时予不喜欢把脆弱摊开在别人面前,他习惯独自消化所有难受,别人贸然靠近,对他而言或许是打扰。

公交车的提示音遥遥传来,隔着大雾,遥远又模糊。

班车快要到了。

她可以直接上车,装作没有看见,顺着原本的轨迹离开。这才是最妥当的选择,守住分寸,不越界,不给他增添负担。

可视线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背上,池穗挪不动脚。

她慢慢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硬糖,糖纸是透亮的橘色,被手心焐得温热。她捏着糖,一步一步,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陆时予?”

她的声音很轻,融进浓雾里,几乎要被吞没。

陆时予的动作顿住,缓缓抬眼看向她。他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目光安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排斥,只是平静地望着她。咳意还没完全压下去,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应:“嗯。”

“你怎么在这里?”问出口池穗又有点后悔,像是在盘问。

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往常更虚:“等车。”

原来他也在这个站牌等公交。池穗从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大约是时间总错开,又或是大雾遮住了彼此。

一阵新的咳意涌上来,陆时予偏过头,抬手捂住嘴,眉头极轻地蹙起。这一次咳得比之前久一点,指节泛白,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无力。

池穗攥紧手里的糖,等他这阵过去,才把摊开的手心递过去。橘色的糖纸在白茫茫的雾里,一点鲜亮。

“这个,橘子糖。”她语速慢慢的,“含着会舒服一点。”

她没有说“你是不是很难受”,没有追问他的病痛,不去触碰他不愿意说的部分。只是递一颗糖,给一点微不足道的甜。

陆时予垂眸看向她掌心那颗小小的糖。

少女的手掌软软的,指尖带着一点薄红,安安静静托着一份轻巧的善意,不沉重,不逼迫,不像旁人那样带着探究或者同情。

他沉默几秒,伸出手。冷白的指尖轻轻拈起那颗糖,指腹擦过她的掌心,一瞬的触碰,转瞬分开。

“谢谢。”依旧是这句,只是这一次,尾音轻得像雾气。

“不用谢。”池穗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耳尖又热起来,“糖很甜的。”

他没有立刻剥开,只是捏在手里,橘色糖纸被他指尖衬得格外显眼。

远处公交车的车灯破开浓雾,一团暖黄的光慢慢靠近,刹车声由远及近。是池穗要坐的那一班。

“我的车来了。”池穗抬眼和他对视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我先走啦。”

“嗯。”陆时予轻轻点头。

池穗转身踏上公交车台阶,车门缓缓合上。她站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蒙着水雾的玻璃往外看。

浓雾还没有散,站牌孤零零立在原地,少年依旧靠在墙边,站在灌木旁边。他没有上车,捏着那颗橘子糖,安静地站在白茫茫的雾里,小小的一点橘色,是他周身清冷里唯一的亮色。

公交车缓缓开动,把站牌、灌木丛、那道清瘦的身影一点点往后抛,慢慢融进厚重的白雾之中,再也看不清轮廓。

池穗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心里乱糟糟的。

栗子是雪夜里的暖,橘子是暮色里的甜,今天是大雾里的一颗糖。

她一次一次递出去细碎的温柔,可她始终摸不透陆时予。他会收下,会道谢,却永远停在原地,不靠近,不倾诉,不向她展露更多。

他像这场大雾,看起来温和,内里是化不开的凉,你往前走一步,雾就再漫上来一层。

车厢里暖气很足,吹得人脸颊发烫。池穗望着窗外流动的白雾,悄悄想,他会不会现在剥开糖纸,尝到橘子味的甜。

窗外的雾无边无际,盖住来路,也看不清前路。

他们之间的路,就藏在这片雾里,只有零星一点甜,断断续续,裹着挥之不去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