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馆的暖气温吞地漫遍四肢，冲淡了冬日室外的凛冽，却烘不散池穗心口浅浅的凉。
她和陆时予并肩靠在落地窗边，中间隔着一段分寸刚好的空隙。空气安静，周遭游客的嬉笑、讲解员的播报，全都沦为一层模糊的背景音。刚刚交换姓名的对话落下，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池穗的思绪却已经悄悄往回走，拾起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
她想起深冬清晨的街口，大雾弥漫，匆匆赶路时和他侧身擦肩而过。那一眼短暂，只记下他清冷淡漠的轮廓；想起突降冷雨的那天，狭窄的檐下，他不动声色往外面挪了半步，把避风的地方多留出来一点；还有黄昏的文具店，他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咳嗽，把那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递到她手上。
那些画面，她在之后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间隙里反复回想。她曾经悄悄揣着一点微小、不自量力的期待，猜测那些温柔会不会是独属于她的。
可现在真的正式认识了，池穗慢慢冷静下来。
陆时予的客气、妥帖，只是他本身的教养。他对谁都维持着这样礼貌的边界，安静自持，不热情，也不会刻意刻薄。今天愿意停下脚步和她互通班级姓名，不过是几次偶遇之后顺理成章的体面，仅此而已。
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一个碰巧多次遇上的、别的学校的普通同学。
心动从头到尾，好像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池穗垂了垂眼，目光落在窗玻璃映出的影子上。陆时予站在身侧，依旧维持着挺直的站姿，只是池穗敏锐地发现，他放在研学手册上的手指，正极轻地收拢又松开，一遍一遍，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
是疼。
她心里轻轻一紧，又很快压下那份贸然涌上来的关切，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他们才刚刚正式认识，她没有立场去追问他是不是难受。
“要不要往前走走？”陆时予先打破寂静，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只是一句平淡的提议。
池穗回过神，轻轻点头：“好。”
两人沿着廊道慢慢向前，依旧没有挨近，中间留着一点距离，是普通同行的同学该有的距离。展厅里陈列着动植物标本，玻璃展柜反射出柔和的白光，墙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池穗偶尔停下脚步看展板，陆时予便跟着慢下来，不催促，也不会主动搭话。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展品上，只是池穗留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步伐比刚才在窗边更稳了些，像是刻意在掩饰身体里翻涌上来的不适感。
他从来都习惯自己扛着，不会把脆弱摊开给任何人看。
路过一处植物展区，展台上摆着大棚培育的草莓标本，标签写着反季节栽培。小小的果子，在不属于它的时节里成熟。
池穗的目光顿了顿。
她莫名想起藏在历史课本里的那张草稿纸，想起这段时间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像这株反季节的草莓，在凛冽寒冬里悄悄发了芽，不合时宜，只有她自己清楚。
“你看这个？”陆时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片草莓标本，随口问了一句。
“嗯，随便看看。”池穗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之前没怎么见过反季节培育的。”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重新移向别处。
池穗悄悄侧过头看他。少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一层厚厚的疏离把他包裹起来。
她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欢喜，慢慢裹上酸涩。
他愿意和她一起往前走，愿意和她说几句话，都只是礼貌。
不能多想，不能贪心。
池穗在心里一遍一遍和自己说。高三的日子太紧，模考、刷题、高考就在前方，她不该把心思放在一场只有自己动心的相遇上。
他们慢慢穿过展厅，走到转角的时候，陆时予脚步微顿了半秒，快得几乎抓不住。他很快调整回来，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一下停顿只是错觉。
池穗把这个细节默默收在心里，没有开口询问。
她知道，就算问了，他也只会说没事。
热闹还在展厅各处流淌，少年少女并肩走在暖光之下，距离很近，心却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冰。池穗不知道，在她以为只是单向的心动里，身侧这个沉默寡言的人，藏着一份同样不敢显露的心意。
她只清楚，她喜欢上了一个好像永远只会把她当成普通同学的人。
研学的时间还剩下大半，走廊绵长，暖光落在两人的影子上，并排向前延伸，却始终没有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