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舍不得。”
寥寥五字，混在天牢阴冷潮湿的空气里，轻轻落在沈砚耳中。
沈砚呼吸猛地一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怔怔立在铁栏之外，一时竟忘了言语。
两世恩怨，刀光棋弈，血海滔天。他曾设想过无数种二人对峙的结局，或是谢玄宸厉声辩驳，或是冷言嘲讽，或是坦然赴死，却唯独没有料到这样一句。
舍不得。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垮了沈砚刚刚勉强稳住的心防。
牢内，谢玄宸静静望着他。铁链垂落，拖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他白衣蒙尘，容颜憔悴，可那双观星阅世的眼眸，此刻褪去了往日俯瞰众生的淡漠，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柔软。
“你明知我重生归来，带着满门仇怨，潜伏在你身侧，处心积虑想要扳倒你，要取你性命……”沈砚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铁栅，指节泛白，“你明明手握无数机会，可你一直留我性命。便是因为这个？”
谢玄宸微微颔首，目光不曾移开半分。
“初见年少的你，在星台之下仰观星河，眉目干净，心怀热忱。那时我便记着你。”他声音缓慢而低沉，像是在追忆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后来沈家祸起，我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你坠入炼狱。前世烈火残烬之中，你含恨而死的模样，我始终无法忘怀。”
沈砚心口狠狠抽痛。
前世那场大火，灼烧皮肉的剧痛，家破人亡的绝望，那些记忆依旧清晰如昨。他一直以为，彼时高高在上的谢玄宸，是冷眼旁观，看着沈家覆灭。
可原来，他一直在看。
“我知晓你带着滔天恨意重回这一世，知晓你所有伪装与筹谋。”谢玄宸轻声继续道，“我没有拆穿你。一来，我盼着你能查出这层层掩盖的真相，不再困在仇恨里；二来……我私心不愿，亲手斩断你这条生路。”
沈砚垂眸，长长的睫毛颤抖，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多年支撑他走下去的仇恨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
他该如何面对？
沈家父兄，边关将士，累累白骨摆在眼前，皇室是幕后元凶，可谢玄宸，终究是那个在明面上落下谶语、签下清算文书之人。他身不由己是真，可罪责，亦不能一笔勾销。
爱恨纠缠，恩怨难分。
恨，恨不彻底；原谅，更是难如登天。
“罪责，不能因身不由己便抹去。”沈砚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方才的震动，重归一份克制的冷静，只是音色依旧带着一丝沙哑，“纵然你是受人胁迫，可沈家的灾难，边关将士的冤屈，终究借着你的名义落下。法理在前，不能徇私。”
谢玄宸淡淡一笑，那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并无半分怨怼。
“我明白。”他缓缓道，“揽下这份罪孽之时，我早已预料今日结局。我从没有奢望你轻易宽恕我。我所言舍不得，不是求你手下留情，只是告诉你，这盘天命棋局里，我从未想过伤你。”
沈砚沉默。
天牢廊道远处，传来巡卒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牢中凝滞的气氛。
“世子，时辰不早，不宜久留。”随行护卫低声提醒。
沈砚回神，收敛翻涌的心绪。他最后深深看了牢中的谢玄宸一眼。
“案子还未审完。皇室的阴谋，还有诸多细节，我需要一一查证。”沈砚平静开口，“待到所有真相大白，该如何判，自有律法决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离开重囚牢区。
脚步踏过潮湿石路，一路走出天牢。
直到踏出厚重牢门，外界的风迎面吹在脸上，沈砚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心底纷乱依旧，千头万绪缠绕不散。
侯府书房，陆峥与青砚早已等候在此。
见沈砚归来，二人立刻上前。
“世子，天牢之中，国师与你说了什么？”青砚关切问道。
沈砚落座，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牢中谢玄宸道出的秘事缓缓道出。
听完一番讲述，陆峥神色剧变，久久无言。
“原来幕后黑手，竟是当今皇室。”陆峥眉头紧锁，“若真是如此，事情便不再单单是国师一人的罪案，而是牵扯帝王，撼动整个大靖朝局。一旦揭发，朝堂恐会掀起巨大动荡。”
青砚握紧剑柄，沉声道：“帝王忌惮沈家，借国师之手铲除忠良，还嫁祸截留军报的罪名。此等阴谋，骇人听闻。只是，我们手中的证据，能否直指帝王？”
沈砚伸手，指尖点在案上堆叠的卷宗。
“目前所有证物，只能证明当年星台谶语、戍边军报之事另有隐情，缺少能直接呈证帝王的铁证。帝王身居九重，行事谨慎，不会轻易留下亲笔罪证。”
“若是贸然发难，证据不足，反倒会被扣上构陷君上的罪名，到时候，沈家平反之事，会彻底化为泡影。”
陆峥沉吟：“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沈砚抬眼，眸光沉静坚定。
“分两步走。第一，继续审讯捕获的谢玄宸旧部，从他们口中寻找皇室参与当年旧案的蛛丝马迹。第二，翻阅封存的大内旧档，寻找帝王当年与星台往来的密信、手谕。”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
“我们不仅要为沈家、边关将士洗清冤屈，还要让真正的元凶，付出代价。只是这件事，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沈砚望着跳动烛焰，脑海之中，又不由自主浮现天牢里谢玄宸那句“我舍不得”。
棋局远未结束。
仇恨的枷锁已然松动，可前路，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