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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城东烂尾楼里的四个怪胎

林城的九月,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城东最深处的那片烂尾楼群,像一片被城市遗忘的灰色伤疤。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出来,枯藤爬满了裸露的钢筋,废弃的建筑材料堆得到处都是。偶尔有流浪猫从垃圾堆里窜出来,叼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食物残渣,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消失在阴影中。

没有正常人会来这种地方。

但此刻,最深处那栋楼的第三层,正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

“输了你今天洗碗。”

说话的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头发染成奶奶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像没骨头。他面前的街机屏幕上是经典拳皇,两个像素小人打得火花四溅,他的角色正在被对方按在地上摩擦。

他叫沈渡。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个傻子。

不是那种智力有问题的傻,是那种疯疯癫癫、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傻。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见谁都热情得像认识了八百年,嘴里永远叼着棒棒糖,说话没个正形,做事不着四六。

“你什么时候见老子洗过碗?”

另一台街机前,裴宴西靠在定制的真皮椅背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杯红酒。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深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芒。

他是裴氏集团的独子,整个林城商圈的太子爷。银行账户余额多到他妈都不知道确切数字,开的车没有低于八位数的,穿的衣服每一件都够普通人吃一年的饭。

此刻这个身价千亿的富家少爷,正一本正经地和一个嘴里叼棒棒糖的混混打街机,而且显然还在赢。

“论洗碗,你的功能不如洗碗机。”裴宴西面无表情地喝了口红酒,“至少洗碗机不会在我打游戏的时候在旁边叽叽歪歪。”

沈渡翻了个白眼:“裴少爷,你讲这话就伤感情了。”

“感情是什么?多少钱一斤?”

“感情是无价的!”

“无价的东西我不感兴趣。”裴宴西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点了几下,“给你转了一百万,自己去买个洗碗机。记得开发票。”

这就是裴宴西。

一言不合就发动“钞能力”。钱在他手里不是钱,是卫生纸——虽然他家用的卫生纸可能确实比别人的钱贵。他从不在小事上浪费时间,因为他的时间太值钱了。他的座右铭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一百万解决不了,那就一千万。

沈渡看了眼手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裴少爷大气!不过我跟你说,这跟洗不洗碗没关系,主要是——”

“主要是你这个月没交房租、没交物业费、没交电费水费网费。”裴宴西打断他,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上个月也是我垫的,上上个月也是。包括你这台破街机,也是我买的。”

“你又不差这点。”

“你说得对。”裴宴西难得点了点头,“所以我也不差再给你转一百万。”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季临渊整个人陷在黑色皮质靠垫里,手里举着一本砖头厚的书,封面全是拉丁文。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下颌线条凌厉得能割伤人的视线。

他没有表情。

不是说他不高兴或者不高兴,而是他整个人就像一块行走的冰山,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往那一站,方圆十米内温度自动下降五度。

“你们两个幼稚完了吗?”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声音低沉冷淡,“吵到我脑子里的白细胞了。”

裴宴西:“你在看书。”

季临渊:“翻书的声音太吵了,我需要静一静。”

裴宴西:“……”

沈渡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就是季临渊。人送外号“制冷机”。不是因为他家做空调生意,是因为他那张嘴。他说话极简,通常不超过十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扎进对方心口。最气人的是,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你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行了行了。”从靠窗的位置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意,“你们再吵下去,我都快写完了。”

说话的人盘腿坐在飘窗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

萧烬。

如果非要给F4排个序,萧烬绝对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一个。他戴着金丝框眼镜,长相属于那种乍看不惊艳、越看越勾人的类型,狭长的眼睛里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他话不多不少,从不出风头,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把局面搅得天翻地覆。

说白了,就是个煽风点火的。

“写什么呢?”沈渡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卧槽,你在写小说?”

“嗯。”萧烬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帮你们写个传记,等哪天咱们发达了,可以出版。”

“咱们现在不发达吗?”裴宴西皱眉。

“我说的不是那种有钱的发达。”萧烬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裴宴西一眼,“我说的是那种……名垂青史的发达。”

季临渊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薄唇微动:“你想太多了。”

“想想又不犯法。”萧烬毫无负担地耸肩。

四个人,四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如果让外人看到这个场景,一定会觉得违和到了极点——一个叼棒棒糖的混混、一个喝红酒的富二代、一个看拉丁文的冰山、一个写小说的大学生,居然挤在一个废弃大楼里打游戏喝咖啡吹牛皮。

但这就是F4的日常。

沈渡从萧烬的飘窗边走回来,重新瘫到自己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习惯性地刷了一下新闻推送,然后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特别熟悉他的人都注意不到。但裴宴西注意到了。季临渊也注意到了。萧烬甚至从沈渡放下手机的那个角度判断出了他看到了什么类型的内容。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的脸上的笑容还在,牙齿还咬在棒棒糖的棍子上,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一些。

那是一种不属于“傻子”沈渡的眼神。

冷静,锋利,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怎么了?”裴宴西放下了酒杯。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

屏幕上是一则新闻:

【金三角特大毒枭“红蝎”余部潜入国内,公安部发布红色通缉令】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照片里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配图的说明文字是:红蝎组织二号人物,代号“毒牙”,据悉已秘密潜入我国境内。

裴宴西看着那张照片,眉头微微皱起。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这个名字。沈渡偶尔喝醉的时候,会念叨一些他听不懂的词——“红蝎”“金三角”“十二个人”……他一直以为那是沈渡看过的某部电影的情节。

但现在看来,那不是电影。

季临渊也放下了手中的拉丁文巨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渡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至少三种解决方案。

萧烬从飘窗上跳下来,走到沈渡面前,拿过他的手机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照片,观察每一个细节——照片里“毒牙”的衣着、发型、站姿、背景环境。三秒钟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张照片是在林城拍的。”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背景里那个路牌,”萧烬把照片放大到极限,指着画面边缘一块模糊的蓝色牌子,“虽然被虚化了,但字体和颜色是林城特有的。再加上地面的井盖纹路和建筑物的外墙材质,我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这张照片拍摄于林城东区,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超过三公里。”

季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是一片废墟和杂草,远处隐约能看到几栋低矮的居民楼和一条坑坑洼洼的马路。

“三公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他们离得很近。”

沈渡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歪歪扭扭的起身,而是一种干净利落、重心极低的直立。他的身体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个过程中重新调整了状态。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根棒棒糖,也是他五年来的每一天都会吃的东西。但此刻,那根棒棒糖的甜味在他嘴里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记忆,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味道取代了。

那是铁锈的味道。

血的味道。

七年前的金三角,雨季的丛林里,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火药混合的气味。十二个人,他带着他们走进那片绿色的地狱,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走了出来。

林啸队长在最后一刻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三个字,但枪声太大了,他没听清。他只听清了林啸喉咙里传出的最后一声呼吸——那声音像一个漏气的气球,噗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二个人。十二条命。一笔血债。

而这笔债,今天找上门来了。

“毒牙。”沈渡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红蝎的二号人物。七年前的那场伏击,他是现场指挥官。”

裴宴西放下酒杯站了起来,顺手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知道沈渡接下来要做什么,而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需要多少钱?”他问。

沈渡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此刻看起来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因为那个笑容背后,是一片让人不敢直视的深渊。

“可能需要很多。”他说。

“多少?”

“可能会把你的裴氏集团搭进去。”

裴宴西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银行APP,把屏幕转向沈渡。屏幕上显示的是他个人账户的余额,那一长串数字多到沈渡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这是我的零花钱,”裴宴西说,“不算裴氏集团的资产。够吗?”

沈渡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裴少爷,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你只问够不够。”

季临渊从窗边走回来,把那本拉丁文巨著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内袋。那个口袋看起来不大,但那本厚厚的书塞进去之后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仿佛他的大衣是个异次元空间。

“地址。”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

萧烬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代码、地图、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入侵了林城的天网系统、交通监控系统、运营商基站数据,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就锁定了“毒牙”的最后出现位置。

“林城东郊,废弃化工厂。”萧烬把电脑转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一个红点在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中闪烁,“他带了一个小队,大约十五个人,全副武装。他们昨天夜里到的,今晚可能就会行动。”

“行动的目标是什么?”裴宴西问。

萧烬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沈渡身上:“你。”

沈渡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红蝎不会放过他,因为他手里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一个U盘。那个U盘里存着红蝎七年来所有的犯罪证据和交易记录,包括他们和东南亚多个国家政府官员的往来账目。只要这个U盘还在他手里,红蝎就会像疯狗一样追着他咬。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银链子。链子的坠子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金属筒,拧开后,里面藏着一个微型U盘。七年来,他没有一天取下过这条链子。

“那还等什么?”沈渡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吧,去会会老朋友。”

“你打算怎么做?”裴宴西跟在他身后。

“先礼后兵。”

“你什么时候学会礼了?”

“我今天学。”沈渡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先去化工厂,让他们知道,这片地盘是谁的。如果他们识相,自己滚蛋,那就算了。如果不识相——”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如果不识相,那就让他们再也出不去。

四个人走出烂尾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他们的身上。

沈渡走在最前面,奶奶灰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痞笑。他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破洞裤,看着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但你若能看到他的背影,就会发现他的步态已经完全不同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重心很低,像一头正在接近猎物的豹。

裴宴西跟在他右边,黑色定制西装一丝不苟,手上那块百达翡丽在阳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芒。他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别惹老子。不是因为谁打不过他,而是因为谁打他一下,他可以用钱把那个人砸到怀疑人生。

季临渊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像一座移动的冰山。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露出里面那把从不离身的□□——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亮,说明它被使用过无数次。

萧烬走在沈渡左边,背着书包,推着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除了他眼里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什么都没说,但每个人都知道,他现在脑子里至少盘算了十七八个方案。

四个人上了裴宴西那辆黑色迈巴赫,沈渡坐副驾驶,裴宴西开车,季临渊和萧烬坐在后排。

车开出去三分钟后,沈渡才开口。

“七年前,”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的过去,“海鹰突击队第三小队奉命前往金三角执行任务。任务代号‘猎鹰’。目标是追踪一个代号‘先生’的神秘人物,红蝎只是他手下的工具。”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我们追查了三个月,从云南边境一直追到金三角腹地。线索越来越清晰,真相越来越近。然后,在最后一个晚上,我们遭到了伏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伏击是红蝎干的,但下命令的是‘先生’。十二个人,十一个当场牺牲。我身中两枪,从悬崖上摔下去,被一棵树拦住了。我在丛林里爬了两天两夜,才爬到了联络点。”

裴宴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上面派了人来接我,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如实汇报了。但后来,他们告诉我,‘先生’的势力太大,已经渗透到了各个层面,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他们让我退伍,给我一个新身份,让我隐姓埋名过日子。”

沈渡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五年了。我以为他们找不到我了。但看来,‘先生’的触角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季临渊在后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两个字:“可惜。”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是国安的了。”季临渊面无表情地说,“不然可以用官方渠道查一查。”

沈渡笑了一声:“你现在不是国安的,但你还是你。你的本事又不会因为离职就消失。”

季临渊没有否认。

裴宴西把车开上了高架,速度不知不觉提到了120。

“情报和数据分析的事交给萧烬,”他说,“临渊负责近身作战的规划和执行,我来搞定所有的后勤和火力支援。沈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带路。”

沈渡看着他,喉咙里涌起一种酸涩的感觉。

他和裴宴西认识了五年。五年里,他从没跟裴宴西提过自己的过去,裴宴西也从没问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不问过去,不承诺未来,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裴少爷,”沈渡说,“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和‘先生’没有仇。你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裴宴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谁说我和他没仇?”他说,“我看他不顺眼,这就是仇。”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大笑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疯疯癫癫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行,”他说,“那咱们就去会会这个‘先生’。”

迈巴赫在城东的街道上疾驰,车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后退。

林城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得刺眼。

但谁都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