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红“咔哒”一声盖上。
镜中人一袭修身的针织连衣裙,脚上一双圆头小皮鞋,长发披肩,抹了素颜霜和唇膏的脸蛋气色甚佳。
田裕晓左右照照,很是满意。
至少她脸还是挺小的嘛。
第一次给自己庆生,她想开心又漂亮。
田裕晓做了一晚上攻略,决定好好放纵一天,全程吃喝玩乐。
无奈想象力实在有限,她能想到且心宜的活动,也就是去逛逛猫咖和商场,看看电影,然后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这家猫咖在社交媒体上评价很好,田裕晓是冲着返图里那只面无表情的小黑猫来的。
黑猫名叫尼莫,身子跟她手臂差不多长,毛茸茸的小脸冷感十足。
许多顾客围着想摸摸它,小家伙不屑一顾,转头跳上爬架,甩着尾巴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不亲人,偏偏因为长得漂亮,傲娇有趣,成了店里的人气旺。
田裕晓一见它就喜欢得不行,拿着冻干一点点喂食,耐着性子把各种玩具都试了一遍,完全没想过去逗逗其他小猫。
“尼莫——宝宝——来,姐姐抱抱。”
面对小猫,每个人都会不自觉掐起细软嗓音。
尼莫转动着浅蓝色的眼珠,抖抖耳朵,没有钻进她怀里,而是直接跳上她的肩头。
田裕晓“哎哟”一声,连忙把被踩住的头发扯出来。
顾不上痛,更多的是惊喜,转头轻轻抚摸小东西的脑袋。它懒洋洋缩着,倒也没躲开。
店员都诧异:“尼莫脾气可大了,很少跟别人贴贴。小姑娘,看来它挺喜欢你呢。”
“是嘛。”田裕晓笑了,手渐渐从脑袋移到它柔软的脊背,“可能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才能打动它呢,是不是呀尼莫。”
说不上为什么,明明小东西表情冷淡,可她一眼看去倍感亲切,爱不释手。
看着看着,抚摸的动作一顿,她愣在那里。
尼莫伸了个懒腰,抬着下巴轻哼一声。
倨傲不屑的神态,简直和燕寒如出一辙,连五官的分布都有些相似。
恍然大悟。
难怪她瞧着眼熟,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拍摄,手已经划开燕寒的聊天对话框,很快又退了出来。
看她这记性。
燕寒在陪李明姝玩闹,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就算发了,他也未必有空看。
离开时,她与尼莫合影一张。小家伙已经睡着,窝在她的怀中,睡颜乖巧柔软,尾巴缠着她的手腕。
小猫比人好懂多了。她想。
*
田裕晓站在电影院的卖品柜台前,旁边一对情侣已经取餐离开。
她的目光还在爆米花和烤肠之间游弋,纠结选哪个好。
不对。
今天可是她过生日。
刚想说全都要,工作人员表示:“小姐姐,要不你买我们新推出的这个情侣套餐吧,又有烤肠又有爆米花,还有可乐呢。比单买便宜二三十块呢。”
情侣?
田裕晓环视四周,指指自己:“我吗?”
“啊,我……我没男朋友。”
外人眼中能够跟她称之为情侣的男生,人不在她这里,心也不在她这里。
工作人员一愣:“不好意思啊,我嘴快了。”
来看这部爱情片的大多都是情侣,她目睹好几对挽着手进场了,下意识以为眼前的女孩儿只是在等对象。
大好日子,田裕晓不愿想太多。
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专心致志盯着大荧幕。
她第一次来电影院还是沾了李明姝的光,被燕寒捎带着一起看迪士尼新出的动画大电影。她不感兴趣,但还是笑呵呵地捧场。
后来燕寒也单独跟她看过几场电影,不是国外的商业大片就是悬疑新作,爱情片多看一眼都嫌累。
田裕晓亲自看了一场爱情片后,也不是不能理解燕寒了。
最近的爱情片确实好难看。
剧情烂俗,逻辑松散,男主角的演技差到了一个全新的、甚至有些搞笑的维度,倒是把她逗乐了,觉得票钱也算值。
拿出手机要拍下男演员崎岖的表情,才想起这是影院不是她老家的旧电视机前,拍照算盗摄,又把手机收回去。
回到家已是六点。
晚霞如火,红得喜庆而艳丽。
私厨做好的菜肴送到,全是她爱吃的各色海鲜,外加一碟清炒时蔬。
她给自己戴上生日帽,只等着蛋糕一到,仪式就可以开始。
电话铃响起。
田裕晓:“到了是吗?我这就——”
“不是不是,田小姐是吧?我是商家。”
“怎么了?”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商家讪讪的:“不好意思啊田小姐,我们这边人手出了点问题,蛋糕可能得晚两个小时送到。作为补偿,我给您打个九折行吗?”
“可我是提前一天预定的呀,这些你们不该一早安排好吗?”
“这边一个师傅突然不舒服,今天又爆单,我们实在是忙不过来。要不您去别家看看,我多退您点钱。”
“这不是钱的事儿啊!”
田裕晓无奈扶额。
评分高的烘焙店生意都爆满,现在去买,肯定没一家做的出来。
“算了,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吧。你们尽快呀。”
对仪式感产生莫名的执念,没有蛋糕的一餐仿佛是不完整的。
田裕晓把菜一层层码在蒸锅里保温,打开书包,决定用学习打发时间。
挂钟长针一寸寸扫过,她从数学抛物线复习到文化的交流与传播,店家紧赶慢赶总算是出餐了。
她合上书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句话在脑中浮现不过短短几秒,心里蓦地咯噔一下。
不对。
那股不详的预感好像更重了。
窗外城市夜景如银河倒挂,不刮风不下雨的,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田裕晓再度接起电话前已然深深吸一口气,听见外卖员道歉时,还是差点心梗。
“对不起啊,蛋糕被我摔坏了。我赔给你,美女,你能别给差评吗?”
“噗——”
”田裕晓泄气,吐血的心都有了。
“你……唉,你先跟我说你到哪儿了?”
外卖员:“再过一条马路就到你家了。”
“那你先给我送上来吧。”
五分钟后,外卖员拎着蛋糕站在门口。
如果蛋糕也有生命的话,那么眼前这一块算是死得十分惨烈,五马分尸。
连最基础的圆形都看不出来了。
外卖员挠挠头:“我急着送餐,路上不小心就摔成这样了……对不起啊。”
他身上沾了尘泥,面颊几道新鲜的擦伤还在冒血珠。
“你要是走流程麻烦,我直接微信转你好吧。你收款码给我一下。”
田裕晓心里一酸,摆摆手:“……不用了,你稍微等等我。”
接过蛋糕放在茶几上,再出来时,她掌心里多了两片创可贴。
“这个给你,你路上小心点吧。”
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他也不容易。
外卖小哥一怔,付款赔偿的态度更加坚决。田裕晓轻笑:“我今天生日,就当做好事积德了。你快走吧,下一单不送了吗?”
门一关,偌大的屋子过分静谧。
田裕晓把菜一样样端出来,又将四分五裂的蛋糕用叉子拢到一处,插几根蜡烛上去,多少是那么个意思。
碎了就碎了吧,当作岁岁平安。
可蛋糕碎得太彻底,软绵绵的底胚,不足以支撑蜡烛直立。
软脚虾一般,东倒西歪。
第六次扶正蜡烛失败,田裕晓将蜡烛摁在桌上,默然凝视着桌面。
颤动自肩胛蔓延到单薄的脊背,而后是全身。
许久,嗓子里挤出一声喑哑的叹息。
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风吹霜打雨摧折,说不出的难过。
为什么?
每个环节都是她提前筹备过的,无人在意她的生日,那她自己看重就是了。
就这点微小的愿望,为什么老天爷偏偏跟她过不去?
精心筹备的装饰,一桌子可口的菜肴,顷刻间成了嘲讽的笑柄。
闷痛感膨胀纠结堵在胃部,田裕晓没了食欲。
随意夹起两筷子,虾肉凉了,尝不到鲜甜的滋味,只剩下微韧的、挺尸一般的口感。
要是哥哥在就好了。
儿时两人都没有过生日的概念,但哥哥会把所有好吃好玩的都留给她。考试失利,哥哥为了哄她开心,大夏天去花丛捉了一下午的蝴蝶。瓶子里的两只蝴蝶跑飞了,他自己也中暑晕倒,人中都掐紫了才醒过来。
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小宜,不要哭啦,第三名也很厉害了。”
田裕晓于是哭得更凶。
除了他,再没有人会在她伤心失意之际,为她一个微笑拼尽全力。
她失去哥哥,已经很久很久了。
失魂落魄,也便没有注意到门口轻微的“咔哒”声。
即使这一餐糟糕透了,田裕晓还是想把流程给走完,干涩的唇动了动。
——于是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生日快乐。”
“你怎么了?”
燕寒臂弯上搭着外套,另一只手还撑在门框上换鞋,眼睛却紧紧锁着她。
橙黄色的生日帽格外显眼。
“……今天是你生日?”
田裕晓忙把帽子摘下,起身去接他的外套:“少爷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到十一二点,或者周一直接去学校。”
“我在问你。今天是你生日么?”他重复道。
田裕晓觉得她已经不能用祸不单行来形容,糟心的事一桩接一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自娱自乐的场景,卑微到可笑,她一点也不想让燕寒看见。
原本想默默收拾好残局,第二天当作无事发生。
不会有其他人知道,连她自己也可以忘掉。
——然后这个本该陪李明姝花前月下的人见鬼地突然提前回家了。
她沉默得比以往都要久,燕寒也不催促,漆黑如墨的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
田裕晓叹了口气。
“……是我给自己挑的生日。”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天出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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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败的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