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2觉得自己是病了。
不对，它是非实体，怎么会生病？它应该是像病毒感染一样，被展雨桐的情绪和情感吞噬了。
它看到作业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突然变成一只只蚂蚁，排成长队，朝着作业纸的边沿爬去。
它们沿着边沿一直走，走到了拐角处，转了个弯，又继续沿着另一条边沿向前走，直到再次回到起点。
明明不沿着边沿走，就可以走出这张作业纸了，为什么这些蚂蚁要一直在这里打转？
“哪道题目不会吗？我看你发了很久呆。”顾浅浅突然出声问它。
它眨了眨眼睛，蚂蚁不见了。
“我刚刚看到了蚂蚁。”
“蚂蚁？”顾浅浅狐疑地凑过来，看了眼它的作业本，“哪里有蚂蚁？”
“现在没有了，但是我刚刚真的看见了！它们就在这里。”0852伸出一根手指，沿着纸张的边沿画了一圈。
“它们照着这个线路一直爬。”
顾浅浅盯着它看了两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为了不学习，还真是想了很多办法啊！”
它急道：“是真的！这些字——突然就变成了蚂蚁，然后爬到了这里——”
它话说到一半，眼前骤然一黑，顾浅浅抬手覆到了它的眼睛上，掌心的温热隔着眼皮传到它的瞳孔上。
它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
“可能是飞蚊症吧？”
“现在好点了吗？”
它睁开眼睛，撞进顾浅浅的眸底，里面映出它的模样——展雨桐的壳子。
“顾浅浅，你平常一个人在家时，都会做什么？”它突然很好奇。
它看过顾浅浅的剧情线，因为她是女主。哪怕它管理着成千上万的世界，对于每个世界的主角，关注总是要更多一些。
不过即使是主角，也只是成千上万个主角中的一个。它对顾浅浅的了解，并没有深到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就像它知道顾浅浅父母经常加班，但是它不知道顾浅浅回家时看到的永远是一片漆黑的廊道。
它看过顾浅浅家的房屋建模，却并没有注意过她书架上放着的是俄罗斯套娃还是别的什么。
顾浅浅大概没想到它会问出这个问题，表情凝住一瞬，然后语气平静地回道：“就先写作业，写完作业看看书，或者电视，又或者做点别的。”
“别的什么？”
“别的……有很多，做手帐，书签，或者干花标本，还有粘土，拼图，积木等等。”
“你一个人吗？”
顾浅浅看着它没有说话，表情有些不自然。
它觉得是不是自己问错问题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你的生活很丰富。”
顾浅浅的表情更加奇怪。
它实在不会聊天。
“我想了解你。”它坦诚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为什么？”
“因为……”
对啊，为什么？它为什么这么想要了解顾浅浅？
它现在脑袋中有太多问题。
“我可能生病了。”它说出自己最开始的猜想。
人类生病的时候，不是会胡思乱想，或者和平常的状态不太一样吗。
它现在这么奇怪，一定是因为生病了。
“你生病了？”顾浅浅将信将疑地再次抬起手，贴上它的额头。
“不烫啊，应该没有发烧吧。你哪里难受？”
“心里。”它老实地回道。
“心脏？怎么了？是疼？还是跳得厉害？”顾浅浅说着，附上身子，将耳朵贴到它的心口。
砰砰——砰砰——砰砰——
“是跳得好快……”她说。
0852撑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你心脏有感觉疼吗？”顾浅浅抬起头看它。
“不疼。”
“那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它对上顾浅浅疑惑的目光，抿了抿唇，突然轻声开口：
“我不知道。上一次也这样。”
“哪一次？”
“第一天，你回头看我时。”
“第一天？”她脸上掠过一丝迷茫，然后恍然，“昨天？”
“6月12日，第一天。”0852轻轻点头，报出它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
顾浅浅笑了起来：“你说时间的方式真奇怪，6月12日不就是昨天。”
她突然顿了顿：“昨天是周一，确实是第一天，这周的第一天。”
“嗯，第一天，6月12日。”它又重复一遍。
它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报出这个日期。
“6月12日，我知道了，是第一天。”顾浅浅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它的话。
它突然不再执着了。
“所以，第一天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的心跳和现在一样？”
0852点点头。
现在可能要更快一点。
“我是不是生病了？”它问。
顾浅浅盯着它看了半晌，回：“你可能心律不齐。”
它知道人类世界的所有疾病信息，所以它脑海中一下就浮现出了心律不齐的解释：
心律不齐，指心脏跳得太快、太慢、不规律或不该跳的地方提前跳了。多数偶发心律不齐是良性的。
“原来是心律不齐。”它松了口气。
“你很害怕生病吗？”
0852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它是非实体，没有人类的生老病死，它也不会感到害怕。
但是现在的它，被装在了人类的躯壳里，它拥有了实体的存在，也拥有了很多情感和情绪，它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也知道生病是什么感觉。
“我不喜欢生病。”0852回想了下生病记忆里带来的情绪，它不喜欢。
“不是生病，你什么事都没有。”
它看到顾浅浅脸上坚定的神情，最后一丝负面情绪也彻底消散了。
“我先走了。”0852站在家门口，外面已经暮色沉沉。
它想说一句“谢谢”或者“明天见”，可是这些都不符合男主的人物设定。
它最后只能吐出一句：“那么，再见。”
“再见。”
*
“下一次世界文件包生成时间点距离现在还有00：12：48……00：12：47……00：12：46……”
“系统，‘表里不一’是什么意思？”
“表里不一：贬义词。指表面与内在不一样。例句：我们不能做表里不一的人。”
“我现在是表里不一的人类吗？”
“正在扫描……0852号的表面形态为第825号世界中‘展雨桐’人物的躯壳，内在形态为非实体。表面形态与内在形态不同，是，你是表里不一的人类。”
它回想起顾浅浅每次看它时，都会从它额头一直看到下巴，看得特别仔细。
它恍然大悟：“原来她以为我是俄罗斯套娃！”
“……”
“顾浅浅无法看到你的内在形态。”
“为什么？”它下意识反问。
“……”系统再次沉默。
片刻后，系统的机械音重新响起：“0852号管理员，你要给顾浅浅显示你的内在形态吗？”
它不假思索：“如果她想看的话，我会给她看的。”
“你的内在形态是非实体，以人类的视觉能力，顾浅浅无法看见你的内在形态。”
0852陷入沉思。
良久后，它再次开口：“顾浅浅无法像其它管理员一样与我沟通吗？”
“如果你是指非实体形态，她无法像其它管理员一样与你沟通。”
系统停顿几秒后，再次发出音调一成不变的机械音。
“所有管理员的交流方式是通过发送和接收元神经信号，以达成信息共享和共识，如果顾浅浅可以拥有元神经，她就能和你一样发送和接收信号，并像其它管理员一样与你进行沟通。”
“怎么才能让顾浅浅拥有元神经？”
“正在查询中……很抱歉，我无权访问元神经构建知识库。请提供lv3以上管理员账号和密码获得准入权。”
“lv3以上管理员？管理员有等级吗？”0852愣住，它第一次听说管理员还有等级。
“是的，管理员有等级，0852号管理员的当前等级为lv12。”
“一共有多少等级？”
“管理员等级一共有10级，从lv12到lv2。”
“啊？那我不就是最低级管理员？”0852瞳孔地震。
为什么进入到这个世界后，它才发现，它不仅不了解它所管理的世界，也根本不了解它原本的世界。
“系统，这些事情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
“下一次世界文件包生成时间点距离现在还有00：00：10……00：00：09……00：00：08……”
“系统，这个世界，外面的世界，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下一次世界文件包生成时间点距离现在还有00：00：03……00：00：02……00：00：01……”
“世界文件包正在打包……打包完成……正在提交……。”
四周寂静无声。
0852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茫然地向前走了许久。
“紧急呼叫。”它缓缓停下步子，对前方的黑暗说出指令。
“0852号管理员，欢迎回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我要查询‘第825号世界展雨桐人物出逃事件’的最新调查进展。”
“正在为你查询……‘第825号世界展雨桐人物出逃事件’的最新调查进展为：尚未抓捕到出逃人物。”
“最新的世界文件包里没有拍到展雨桐的踪迹吗？”
“正在为你查询……无异常公告下发。”
没有异常公告，就说明上层并没有在这次提交的世界文件包里发现展雨桐。
展雨桐如果不存在于这次提交的世界文件包里，她还能去哪里？
所有世界都有管理员负责，有管理员负责就一定会定期提交世界文件包。
等等，不是所有世界都有管理员负责。
“系统，你之前是不是说过，第825号世界没有管理员负责，请帮我查询第825号世界的最新信息，是否有重新分配管理员。”
“正在为你查询……第825号世界当前并不由任何管理员负责。”
“825刚刚有提交世界文件包吗？”
“正在为你查询……第825号世界的第125496次世界文件包提交失败，825世界未能成功提交世界文件包。”
“系统，检查刚刚提交的世界文件包，查看所有临时状态快照，找一下有没有展雨桐的踪迹。”
“报告：世界文件包受损，无法查看。”
0852现在越来越笃定自己的猜测：展雨桐她还在这里，她还在825这个世界中。
“系统，调出最近的一张临时状态快照，查找展雨桐的踪迹。”
“已调出最新的临时状态快照，正在查找中……未找到人物展雨桐。”
这怎么可能？0852想不通。
展雨桐归根结底只是一串数字代码，她跳不出屏幕，就无法脱离屏幕里的世界存在。
“……”
“报告：最新的临时状态快照存在损坏。”
“调出最新的临时状态快照。”
一片漆黑之中，突然亮起无数荧光蓝色的小点，有些点聚集密集到好似构出一条直线或者曲线，有些点也稀疏散落在黑暗中。
这是一张复杂的高维图片，也是这个世界的一次临时状态快照。
0852快速审阅着那些蓝色星点，终于在某一处位置发现了异常状态。
“这个黑斑是什么？”
“正在深入调查……黑斑为世界建模漏洞。”
“报告：世界建模受损，请尽快修补漏洞。”
825的世界建模存在漏洞？为什么它之前从来没有收到过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