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被推开,一阵悠扬的音乐声传了出来,同时还有另一种无法掩盖的黏腻响动。
女人的低叫,男人的喘息。
纠缠得忘情的两个人根本听不见门锁被打开的动静。
许欢用力握紧冰冷的金属门把,死死克制着那股直冲喉头的呕意。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没有回来,可她又庆幸自己到底还是回来亲眼目睹。
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犹似坠入一场恶心的噩梦。
许欢逃也似的转身,生怕自己再多听一声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吐出来。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冲进电梯,后背抵在轿厢壁借力身体才不至于滑到地上去。
电梯降至一楼。
门开了,又等了许久,自动阖上,许欢还是没有出去。
眼神空空,灰暗怔忡。
哪怕得不到一份如父母那样恩爱的姻缘,许欢也期望自己能够和丈夫和和美美共度余生。
对林柯,她并非全然无心,她简单又传统的观念里想的是与他安稳走过下半生,与他共同经营起如自己从小长大的那个圆满又温暖的家。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亲眼看见这样完全超出她预料的背叛。
更令人作呕的,是在他们的婚房里。
又一阵反胃涌了上来。
许欢捂着嘴巴摁开电梯,冲出门厅,踉跄走到台阶下绿化带前。
弯下腰,却只是艰难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弯腰的姿势逼得脑袋一阵充血。
许欢眼前倏地发黑,身形一晃,脚下发软,直直栽倒,掌心蹭过粗糙的砖面。
发出火辣辣的刺痛。
额头滚烫,眼睛半阖未阖,任由连绵的细雨浇湿她的长发,她的衣肩。
视线渐渐变成了一片昏昏沉沉的雾影,许欢湿润的睫毛开始低垂,四肢提不起一丝力气。
一道身影疾步走近,蒋尧见她趴伏在地上,眉心一紧,立刻俯身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砰的一声,车门合拢。
所有喧嚣都被隔在车外,如丝细雨顺着玻璃滑落。
一张薄毯将许欢整个上半身都笼了进去,她在他怀里竟然小得像一捧米团。
她原来这么轻,柔身蜷缩,只占去他臂弯的一隅,湿润的长发松松缠贴在他腕骨处,痒得发紧。
蒋尧垂眸,看她紧闭的眉眼,通红的眼角,与抿紧到发白的唇。
脸这么嫩,腰不盈一握,那道细小的颈更是脆弱。
她脸颊上的水不知是泪还是雨滴。
蒋尧用手背一拂,触感如凉绸轻滑,叫他生平头一遭感觉到什么叫作发怔。
他自认用的力气很小,竟也在她脸颊留下一道很浅的压印。
尽管不到两秒就消失。
如果沈今安在,瞧他这没出息的样儿大概会笑他发痴。
痴心他人妻。
好在,很快就不是了。
静谧的空间里,蒋尧彻底放任自己的视线,坦然地想,坦然地看。
反正他在长辈眼里离经叛道不服管教,在兄弟眼里更是谈虎色变闻风丧胆。
他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屑做那严以律己的假道士。
他要做的自然是食肉的猛虎,对自己早就看中的猎物必得蛰伏,再一击扑出,吞咬,最后彻彻底底占为己有。
太阳穴一阵刺痛感传来,许欢终于悠悠转醒。
睁开眼,发觉自己靠在陌生的车座里有些愣怔,直到手心的触感真切传来,才瞬间一个激灵。
“醒了。”
身后响起一道低哑又熟悉的声音。
许欢一顿,倏地转过身。
蒋尧就在她身后。
后排宽敞的座椅上,两人各占一头,隔着一段还算安全的距离。
他穿一身灰色缎面衬衣,领口下两颗扣子慵懒微敞,露出的一小片冷白锁骨肌肤上贴着一条Operatulle歌剧系列的黑珐琅坠链。
至于许欢这个全身上下打扮不超过三百块的人为什么会知道。
那是因为她上网搜索送给老公升职礼物时弹出了这条项链的介绍,在看到售价四万块时,许欢关掉了网页。
回忆往事令许欢脸颊被扇一掌,哪怕她什么礼物都还没买。
许欢回过神,垂眸开口:“蒋总?你怎么在这……”
蒋尧:“跟他离婚。”
许欢睁大眼,对上他平静却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下意识偏头,故作淡定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许欢是懂的。
“看来你不记得了。”
蒋尧偏不许她粉饰太平:“你在草坪上晕倒,我把你抱上车,过了没一会儿,林柯和他那个女助理从楼里出来。”
许欢脸色一凛。
“他们两个人挽着手,姿态亲密,再结合你现在的样子,不难猜出发生了什么。”
林柯到底心虚,一场激情褪去才想起这是与许欢的婚房,瞬间脸色大变。
叶晓姿多日做小伏低,撒娇卖乖,好不容易登堂入室,哪肯就这么被赶走,两人索性驾车离开,另觅场地再续**。
许欢始终没有作声,双唇抿得死紧,脸色变得青白。
作为父母邻居都夸赞的乖乖女,除了学习成绩被叫过家长外,她简短的二十五年人生里还没有如这一刻难堪。
不过她分得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林柯,与蒋尧无关。
她不开口,蒋尧也不催促,只微微蹙眉,压着一丝极淡的愠意。
打开车载冰箱,蒋尧拧开一瓶冰水仰头喝了两口。
见许欢把脑袋垂得更低,他终于忍不住冷声开口:“怎么,都这样了还舍不得他?”
许欢咬住唇,攥着身上的毯子下意识将自己裹紧,心里乱成一团。
蒋尧不愿将她往对林柯余情未了上想,只当她是六神无主,少不经事。
没关系,他愿意做一回善人,乐于助人道:“我会帮你。”
低沉利落的语气砸进许欢耳朵里,像一剂强心针,却更叫许欢生出迷茫来。
“为什么?”
许欢抬眸望向蒋尧,茫然里生出一丝后知后觉的警惕。
他为什么要帮她?
帮这个字对许欢来说,是份量很重的,从父亲得病那段时间,许欢就已经血泪般地认识到,在这个世上,没有谁会不报目的去帮助别人。
她与蒋尧的交情已经深到他要帮她离婚的地步了吗?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个事儿。
才刚活生生经历林柯的虚伪与欺骗,许欢下意识警惕起男人。
蒋尧没有错过她眼底的防备。
在心底轻轻嗤了一声。
现在才防着他,是不是太晚了。
她心思简单,蒋尧一眼便猜出她因何对她生出这迟来的防备。
他语气平静道:“作为你帮我打探消息的报酬。”
“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盟友。”
原来如此。
许欢了然过来,却又再度垂下眼眸,她摇头道:“可我现在这样,不一定还能做好……”
她如今根本没法再和林柯扮作恩爱夫妻,去出席胡睿诚别墅里每周一次的宴会。
她现在连看林柯一眼都忍不住反胃。
“呕——”
许欢第一时间想去开车门,发现打不开,改为捂住自己的嘴巴。
向来洁癖挑剔至极的蒋大少爷此刻第一反应不是许欢会吐在他车里。
毕竟刚才捡她回来时,她就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手心脏兮兮,浑身湿漉漉的小猫。
她手心沾到的泥水是他用纸巾擦干净的。
她身上的雨水早就把他高定的西服外套和真皮定制的座椅给弄脏了。
他心里涌起的是一股无名的怒意。
为那么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根本不值当!
可望着她惨白的小脸,蒋尧什么也没说,只一手攥住她的手臂,免得她一头栽下座椅。
另一只手迅速贴上她光洁的额头。
比刚才更烫了。
蒋尧蹙眉:“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
发烫的额头忽然被一记冰冷贴了上来,真的很舒服。
舒服到许欢完全忘了这个动作有多么超出盟友之间的界限。
还是一个什么也没干,什么消息也没有打探回来的盟友。
“能先送我回家换身衣服吗?”
她的身上和头发虽然用车里的毛毯擦过,但也没完全擦干。
偏不巧她这件衣服挺显水印的,眼下这样实在狼狈。
“嗯,你撑得住就行。”
蒋尧打开车门,长腿一迈绕过车头进了主驾,启动车子单手打着方向盘离开。
许欢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小区,心道下一次过来就是搬家,把她为数不多的行李搬离这个恶心的地方。
今晚发生的事太过耗费许欢的思绪,加上连日来担心妈妈的手术,她自己的身体疲累值也到了强弩之末。
蒋尧把车开得很稳。
豪车的高性能哪怕在过障碍坡道也不会使车里发出任何摇晃。
许欢靠着车玻璃,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就这么睡了一路。
明明前一刻还因为林柯而对男人起了防备和警惕,可如今又这么毫无防备地在蒋尧的车里睡了过去。
蒋尧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不时,抬眸看向后视镜里。
一只淋湿了的可怜小猫而已,又何必对她要求过多。
不过,提防其他男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发烧让许欢的脑子变得迟钝很多。
她甚至都没发现,自己忘记报父母家的地址,而蒋尧却能直达目的地。
停车熄火,解开安全带。
蒋尧转过身,就见许欢变成了弯腰趴睡在座椅里的姿势。
她睡得很熟,眼睫毛安静垂落,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往日红润的嘴唇此刻略显苍白,鼻尖圆润小巧,巴掌大的小脸掩在乌黑的长发里,更显得柔弱可怜。
可她发烧了。
哪怕睡得再沉也必须叫醒她。
听见声音,许欢先是蹙了蹙眉,像是很不满被人吵醒,但接连钻入耳朵里的声音还是令她不得不掀开沉重的眼皮。
然后,所有思绪马上归位。
“抱歉,我睡着了……”
她连忙坐起身,抬手捋了捋睡乱的头发。
蒋尧淡淡一笑:“没事,你家到了,下车吧。”
说着,他率先从主驾迈腿下来,亲自打开后座车门。
此刻雨已经停了。
小巷里很安静,昏黄的路灯下,两道身影映在青砖路面,几乎连成一片。
“蒋总,今晚真的谢谢你。”许欢捏着手心,很诚恳地跟蒋尧道了声谢。
谢字说完,她马上又想起蒋尧之前说,他们每次见面,她都在跟他道谢。
似乎还真是,可那也是因为每次蒋尧出现都在帮她。
她是遇上好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