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全然陌生，许欢是无措的，谁料一抬眼看见的竟然是蒋尧。
一个还算熟的面孔，且是刚才出手帮过她的人。
心里的惶惶瞬间消失，许欢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眼见这双澄澈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蒋尧略怔一瞬。
他仿佛看到了满屏的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蒋尧：“……”
哪怕周遭灯光再明亮也盖不过她双眼里的光。
蒋尧沉默几秒，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仿佛她的出现与消失都与他无关，只抬了抬手招来一名服务生，便转身走了。
如果此刻包厢里的沈今安推门出来撞见这一幕，怕是要惊得张大嘴巴。
蒋尧骨子里带了点混不吝，最不耐烦多管闲事，现在不仅上手替人解了围，还细心到替人寻了个服务生候着。
体贴周到得，简直不像他。
然而在蒋尧看来，他不过是看不惯她那一脸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笨蛋样子在这里再平白被人寻了麻烦罢了。
许欢在服务生第三次出声询问时终于回过神来。
眼前仿佛还是蒋尧那道淡然的，潇洒的，漫不经心的背影。
许欢报了个包厢号，服务生微微一笑，颔首道：“请跟我来。”
被引到包厢门口，许欢正要推门，忽地顿了顿，她垂下眼凑近肩颈，果然闻到身上带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是沉静的檀木香，闻着让人莫名觉得稳妥，踏实，像有一股安全感把自己包围起来。
许欢瞬间想起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
“欢欢，你终于来了。”林柯抬眼瞧见她，当即放下酒杯起身迎了过来，“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出去接你。”
许欢弯了弯唇，没把“我发了信息你不是没看见吗”说出口。
今晚他是主角，她不好扫他的兴，便只浅浅笑着，维持温和得体的样子。
说话间，林柯手臂一伸揽过许欢的肩带着她往里走。
许欢参加过几回新润科技的聚会，对这些人有个大概的眼熟，只不过名字和人还对不上。
她不仅有点路痴，也有点脸盲，直到林柯扬声介绍：“这是叶晓姿，我的助理。”
许欢一下记住了这张脸。
原来叫晓姿，不是“小志”，更不是个男人，而是一个年轻漂亮，打扮时髦的女孩子。
“许小姐，你好。”
叶晓姿长得比许欢高，脚上还踩着一双高跟鞋，眼神居高临下看过来时平平静静的，不像其他人因为奉承林柯，连带也用过分热情地目光看许欢。
这种平静反倒让许欢更加自在。
“你好。”许欢也回以一句温和的招呼。
众人随之落座。
许欢是头一回来酒吧，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这才知道原来酒吧也能点菜。
然而桌上点的菜与果盘几乎没怎么动，大家都在互相拼酒。
许欢胃里空落落的，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菜，可才吃两口她就忍不住想吐。
这菜做得是真难吃啊，不知后厨是不是闭着眼抡的铲子，竟然能比她做得菜还难吃。
许欢开始想念妈妈烧的酱肘子，糖醋排骨，哪怕清炒青菜也是妈妈做的最香。
此时此刻她本该坐在家里的饭桌前的。
许欢放下筷子，端起饮料抿了一口，便安安静静坐着听林柯他们闲聊。
听着听着，许欢开始走神，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没存备注的陌生号码。
“喂？”许欢接起。
“是我。”
一句“蒋总”已然到了嘴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许欢硬生生咽了回去，支吾了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算作回应。
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声轻笑：“听得出我是谁？”
那笑声低低的，沉沉的，又酥又麻，像羽毛挠过耳廓。
许欢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您怎么会有我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吗？”
蒋尧不答反问：“没发现自己掉了什么东西？”
“什么？”许欢茫然，低头往自己身上一打量。
蒋尧说：“手链。”
许欢垂眼看向左手，果然空空如也，她竟然到现在都没发觉。
许欢睁了睁眼：“怎么会掉在您那儿了？”
蒋尧声音淡淡的：“刚才抱你的时候大概是链扣松了，直接滑进了我兜里。”
“……这么巧。”
许欢讷讷，连忙问道：“那您现在还在酒吧吗？我去找您。”
蒋尧：“不在。”
男人长腿交叠坐在酒吧包厢的沙发里，手中酒杯慢悠悠晃了晃：“明天我给你电话，你过来拿。”
挂了电话，蒋尧把玩着手里的珍珠手链，珍珠不是什么名贵的珠子，只是最普通的淡水珍珠，看着也戴了不少年头，不过主人应该很爱惜。
蒋尧摩挲着，刚把手链微微撑开，忽然啪地一声，绳线崩断了，珍珠一颗颗滚落下去。
蒋尧脸瞬间一黑。
“——别动。”
包厢里所有人都被蒋尧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喝吓了一跳，沈今安更是一口酒险些呛到。
蒋尧握着手里仅存的五颗珍珠和一截断绳，脸黑得像煤炭。
他根本没用什么力，这玩意儿怎么就断了？
上一秒还道许欢把这不值钱的手链爱惜得挺好，下一秒就打了他的脸。
“帮着找找。”蒋尧抿着唇看向众人，话音一顿又道，“仔细找，不许踩着了！”
其实大不了赔一条就是，反正也不值钱，哪轮到蒋大公子费劲狼狈地蹲在沙发边摸来摸去。
然而那通电话挂断前，许欢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这珍珠手链是她妈妈送的，恳请蒋尧明天一有空就立刻给自己打电话。
想到她那句‘立刻马上就会过去拿’，言语间的迫切与珍惜不言而喻。
包厢里一众公子哥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江城本地圈子里的，虽然不知道蒋尧的真实来头，却都认得沈今安。
见沈今安把蒋尧当佛供着，自然也看脸色行事，不敢驳了蒋尧，连忙提了提裤子蹲下身。
众人酒也不喝了，歌也不唱了，形象也不顾了，一个个蹲在地毯上摸了起来。
然而珍珠实在太细小，又滚得不知去向，哪怕把包厢灯光全打开，沙发搬开，众人举着手机手电筒摸索，也足足忙了十来分钟。
“找到了找到了，最后一个！”听到这句，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蒋尧把珍珠全归拢过来，好在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还记得总共多少颗。
数罢，一颗不少，他黑如锅底的脸色终于缓了缓。
沈今安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坐到蒋尧身边：“可以说了吧，这手链谁的？别说是你的，这么小一条分明是姑娘家戴的。”
蒋尧没答，反而问他认不认识江城擅长保养首饰的师傅。
沈今安啧了声，他知蒋尧的性子，不想说的事就是严刑逼供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欢欢，谁的电话？”林柯转头见许欢挂了电话，随口一问。
许欢道：“快递。”
她一直没在林柯面前提过自己和蒋尧的几次意外碰面。
尽管她知道林柯迫切想往上走，想找到机会在蒋尧面前表现自己，可她潜意识里却是不想提起的。
从酒吧离开时接近凌晨，林柯今晚没醉死，却也喝了不少。
到家下车时摇摇晃晃站不稳，把大半个身子压在许欢身上，险些把她小身板压垮。
好容易把他弄进家门，腰上一紧，林柯将她按在鞋柜旁俯身亲了过来。
许欢偏头躲了躲，他的吻落在她侧脸，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许欢蹙眉：“你先洗个澡……”
林柯仍然抱着她又亲了两口，才道：“好……我去洗澡，不能熏着我们欢欢。”
可他跌跌撞撞，根本没走到浴室，就睡死在了瓷砖地上。
许欢用手背蹭了蹭脸，走过去看着林柯，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她是搬不动他的，只好由着他睡了一晚地板。
第二天林柯浑身筋骨像散了架。
两人难得在家一起吃早餐，林柯幽怨道：“欢欢，下次你好歹把我搬到沙发上啊。”
许欢道：“下次你别喝那么多。”
林柯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就不心疼你老公？”
许欢偏头拨开他的手，亲自给他倒了一整杯牛奶，笑道：“心疼，喝完吧。”
临出门前，林柯接了一通电话。
许欢在餐桌边收拾碗筷，听出是有人想搭林柯的车上班，问他在哪。
她抬眼问道：“是谁啊？”
林柯挂了电话，没看许欢，转身去系领带，“一个同事，也住附近，说是打不到车了让我带带。”
许欢把餐具放进洗碗机。
她上班晚，不急着出门，又慢悠悠收拾了家里，才背起包出门。
一到工位，许欢先撸了撸猫。
她一直记挂着手链，不时看向桌上的手机，想着蒋尧什么时候才会来电话。
然而等啊等，一直等到下午快下班，蒋尧的电话终于来了。
“喂！”
听出她语气里的雀跃，蒋尧淡笑，“你公司门口。”
许欢：“我马上出来！”
蒋尧：“嗯。”
挂了电话，许欢提包就要走，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她和蒋尧打电话的语气怎么像认识多年的朋友，既不用客套寒暄，也不称呼对方，就这么直来直去。
许欢摇摇头，没多想，赶忙出去。
出来没见着蒋尧上回那辆车，却见是一辆奔驰大G。
许欢还以为蒋尧会给自己打电话让她去个地方取，没想到竟是他亲自送来。
许欢连忙绕到主驾车窗前：“蒋总，真是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说完，她摊开手心伸了过去。
蒋尧降下车窗，瞥了眼她粉嫩白皙的手心，淡淡道：“上车。”
许欢：“啊？”
黑色奔驰缓行在下班高峰的车流里，许欢坐在副驾，打开那只看着就十分精致的蓝色丝绒盒子，里头放着的正是她的手链。
许欢不解扭头：“蒋总，这盒子是？”
蒋尧：“家里随便拿的。”
许欢于是又道了声谢，心道蒋尧这人还挺讲究，不仅亲自把手链给她送回来，还重新包装过。
事实上不止包装，而是每颗珍珠都用蒸馏水精心擦拭保养了一遍。
“咦，怎么紧了好多……”
许欢取出手链重新戴上，起初觉着紧，可扯了扯，又贴合腕间，刚好合她的尺寸。
许欢很适合戴珍珠，衬得她手腕细白，不盈一握。
蒋尧淡淡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没告诉许欢，里头换的那根串绳的价值都远超那些珍珠。
重回老城区，这回没下雨，蒋尧停好车，两人下了车。
许欢领路走在前面，蒋尧落后她半步。
正是傍晚下班时分，老城区里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摆了不少摊贩。
来来往往的人和电动车单车把本就狭窄的路挤得熙熙攘攘。
好几次蒋尧的肩臂都被人蹭了又撞。
许欢悄悄拿余光睨蒋尧的脸色，果然见他蹙起了眉。
许欢心道：这个时间来，可不是我挑的，是你挑的。
“蒋总，我们走这边吧。”
许欢指了指一旁的小巷，蒋尧冷着脸点头，跟上去。
两人便沉默着一前一后走，终于出了那片喧闹片区。
许欢还记着蒋尧写给她的那个地址，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门牌。
“快到了。”
许欢回头，蒋尧刚好抬手把她不知从哪儿飘到脑袋顶的一片树叶拿了下来。
许欢愣了愣。
蒋尧若无其事：“带路。”
许欢哦了声，转过身继续走。
再往前走就是老城区的古宅住所。
据说那片区的宅邸多有年头，每一座都价值不菲，如今难再流通，尽握在权贵手中。
两人来到了八号，再过去两栋就是十号，而那栋十号古宅占地更阔，门前还有一方池塘，地段风水显然极好。
八号是一家古宅民宿，蒋尧转身要进，许欢忙道：“蒋总，您要干嘛？”
蒋尧：“开房。”
许欢：“那我先走——”
话没说完，许欢被蒋尧拽了进去。
二楼的一间套房门口，许欢一脸警惕站在走廊，双手抱胸，活像一只随时严阵以待，一旦发现敌人不轨就会立刻扑上去狠狠挠人的野猫。
蒋尧嗤笑一声，刷卡开门。
门没关，大剌剌地敞着，他走到窗边，单手插兜站在那里。
许欢等了片刻，微微偏头探进房间，见蒋尧依旧站在窗前，按地理位置，窗口似乎正好对着十号古宅。
许欢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她终于收起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挪了进去。
蒋尧见她终于敢进来也不意外，只抬了抬下巴：“认认人。”
许欢看过去，正见两辆轿车开进十号古宅，一辆车上下来个中年男人，许欢不认识，另一辆上下来的却是胡睿诚。
不等许欢错愕，古宅里跑出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扑过去抱住胡睿诚叫爸爸，紧接着，里头出来一个漂亮的女人。
许欢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像是忽然被喂了一个惊天巨瓜，半晌没回过神。
许欢是见过胡睿诚太太的，分明不是那个女人，胡睿诚也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忽然间许欢反应过来，又想起胡睿诚在外标榜的爱妻顾家人设，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厌恶。
这时，身侧男人幽幽开口：“知道另外那个男人是谁吗？”
许欢脸色一变，都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赶忙抬手捂住耳朵。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蒋尧被她这孩子气的反应逗笑，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掰开，慢条斯理报出一个只在政府工作会议上听到的名字。
许欢不懂蒋尧为什么要拉她来见证这等阴私的关系。
他难道不知道她丈夫正是胡睿诚那一派的人？就不怕她去告密？
还是说，想借她把林柯拉拢过去？
许欢虽然不知道蒋尧背后到底有多大势力，但听林柯平日里对他的敬佩与忌惮，她也明白蒋尧是根本用不上林柯这种小卒去冲锋陷阵的。
许欢思绪紊乱。
总觉得，自己和林柯这个丈夫被生生分成了两个阵营。
可明明夫妻才是一体不是吗。
“会告密吗？”
许欢马上摇头。
蒋尧笑着看她：“那现在，我们是同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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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