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当心!”银铃身后的铜钹见有利器要伤她师傅,一个顶头朝人撞去。
陈思梅身子一偏,刀锋旁去,正正好刺进了铜钹的上臂。铜钹痛得仰头后退,跌进银铃怀中。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顾全当即拔剑护驾,轩辕捷登时皱眉一怒,银铃更是气急攻心,字不成句。
陈思梅吓得腿软跪下,舌头打结求饶道:“皇,皇上恕罪,臣,臣恐恶民不,不轨,故,故…”他脑袋发懵,根本解释不清何故御前伤人。
轩辕捷只给了顾全一个“带出去杀”眼神,银铃忽的启声,“你留他一命,我,”她停住了,思考一下,拿出一个药瓶,说道:“我给你们抑制疯蛊的药。”
轩辕捷眼眸发亮,她既有所求,他就将有所得,故欣慰笑道:“好。”他挥挥手,命所有人退下,只留下银铃师徒二人。
银铃眼睛跟随陈思梅被人生生拖拉而走,沉下一口气,回眸瞧看铜钹伤势。
铜钹咬咬牙,用力一拔,将手臂上的匕首交给师傅,自己扯下身上的布条当场简易做了包扎。而后像个没事人退到了师傅身后,整个过程一言未发,甚至连额头上的细汗都未擦拭。
银铃心疼这孩子从小入乾坤门,被逼得吃痛不喊疼,咬碎牙也只会默默往肚子咽的性格。但眼下也不是教导的时候,她看向祝捷,再次拿出那个金笼铃,以作威胁。
轩辕捷见状,自然感知杀意,笑道:“姑娘可是要报仇了?”
银铃冷笑:“早知你是裕国皇帝,别说我了,温盈定当场手刃了你!”
轩辕捷的笑僵在脸上,虽是明知故问,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为何?我事事顺她心意,更从未害过她。她若因我是轩辕氏而报仇,相识之时便早就杀了,断不会留我至今。”
银铃微歪了脑袋,早在活泥潭初见时便觉得他与温盈关系匪浅,此刻更察觉他的话中另有玄机。
她故意问道:“所以是你借给她金甲卫,好助她以户籍相诱,围剿乾坤门的?”
轩辕捷的脸上彻底没了笑容,眉头渐渐靠拢,他逐渐严肃道:“姑娘此话严重,她和我都不曾做过这样的事。但如果她想,不论何时,我定会助她心愿达成。”
银铃兀的咂舌,这时才彻底从他的眼里、话里、神情里感受到了帝王之气。明明他的语气、用的字眼此前都听上去平易近人。她甚至还有一丝因持有金笼铃而得来的神气在这一刻,因为他这句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泱泱大国之君,连灭国不过弹指吹灰间,更何况解决她们这帮无家可归的蛇虫鼠蚁。于他而言,三百多个前朝余孽的性命算得上什么,是不是他做的,又有什么紧要的,轩辕氏手里的血还多她们这一点吗。
银铃放下手中的金笼铃,再生不出顽抗之心,将仅剩的凝神丹不客气地扔落在地,无奈一笑,语气中带着些求死意思:“这些药换陈县令一命。还有,”她转身紧紧抱住铜钹当作诀别,“想杀你的人是我,与这孩子无关。她不过是落金村的孤儿,你是皇帝,应不至于拿黄口小儿的性命泄愤吧。”
说完,银铃紧闭双眼静待发落,半晌睁眼却看见轩辕捷蹲在地上,一粒粒地将凝神丹宝贝似地捡起,捧在手心,他抬眸看她,再次确认道:“这药可以救温盈,是吗?”
轩辕捷身上那股奇怪的亲和力又再次溢了出来,让银铃好不适应。
轩辕捷坐回位上,倏尔力竭困倦,仿佛方才几番动作,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支臂撑着半身,懒懒说道:“陈思梅也好,小二哥也好,看温盈面上,我都能依你,但也不想让你白占便宜,我也求你一事,当作两消。”
银铃本有些糊涂,但一想到轩辕捷身中傀儡蛊,怕是想求她解蛊,她抢先一步回答:“傀儡蛊我解不了!”
“为什么!”轩辕捷有了急色,他这身子再加些累赘也无妨,但实在不想让庆云跟他一同受苦,明明温盈气的人是他,又怎好多拖累一人。
银铃将目光旁略,继续坚持道:“温盈不在,我解不了。”其实她可以解,但温盈不在,她不可能擅自作主。
“哎,罢了。”轩辕捷也不勉强,扶额靠在椅上闭目,摆手道:“你走吧,温盈找你该着急了。”
银铃惊觉听错了话一动不动,直到再听到“来人,送姑娘出城”,这才如梦初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都护府。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久违地站在破云城外,看着修复的城墙想起陈思梅喃语:“你知道我进不去,所以你也不出来。”
铜钹拉扯她的衣袖,一本正经道:“师傅不要生气,我们还会回来的!”
“是,我们还会回来的。”银铃目光变得坚韧,再也不拖泥带水。
一路扬尘,回到客栈时,已是空无一人,她这才发觉,连闯穴的小毛贼都不见了。
可她想不明白,朝廷的人,抓走两个江湖小贼,意欲何为。
缓过神来,才隐隐嗅到空气中新起的血腥味道,她顺着鼻尖转眼,陡然想起徒儿新伤,拍额内疚,忙地拿出药箱,将人拉到眼前。
铜钹是个学进窟窿眼的,一看到师傅药箱里的装备和药瓶罐子,什么伤口啊、疼痛啊、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双眼睛恨不得塞进师傅的药箱里,内里外里瞧瞧都有什么好宝贝。
她拿起一个个药瓶药罐悉数嗅品,脑袋里思考着师傅近来又研制了什么新药没有。
银铃动作轻盈,未有打扰,一时魂飘千里,又在细品祝捷曾说过的“她和我都不曾做过这样的事”。
忽然客栈外一阵骚动引她抽回思绪,耳边传来阿篼的吵闹叫骂。
“你凭什么擅自作主!你是不是想毁约,再也不见我们!”
银铃闻声向外看去,只见温盈和阿篼从迷雾林拉拉扯扯地走出来,劲竹肩上还扛着一个,好似劝架插不进嘴的样子,正挠头为难。
她刚冲出客栈,就见劲竹将肩上的人往旁一丢,朝她跑来,还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就略过了人,站到温盈身边,不管一二,朝阿篼厉声:“你莫要欺负她!”
阿篼陡然气笑,咬着腮帮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劲竹上前,一味兴奋:“你何时归来的?”但银铃却来不及理睬。
阿篼眼也不抬地将人推到一旁,怒道:“你的好姐妹把千面门的断魂石落下来了!”
劲竹又问:“谁把你抓走的?”
银铃惊讶,断魂石落隔人间。六门六道六块断魂石,大门主曾有规训,若有门主落下此石,则一门人俱灭。从前这行径必是大事,但时过境迁,断魂石已无意义了。
银铃虽如此想,但终有疑问:“为何?”
温盈有理有据:“千面门的地图已经被瘸腿婆出卖给外人了。”只此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千面门若不断,只怕后患无穷殃及桃源。
劲竹再问:“你可有受伤?”
银铃沉眸帮腔,向阿篼说道:“千面门既已堵死,温盈日后若要回来,大不了走你刀剑门的道。”
阿篼嗤笑,反唇相讥:“你和劲竹早年一意孤行已断了白手门的路,这会子又来做我的主?合着乾坤门没了,我等门人竟由你指挥来去?”
劲竹听此,将阿篼往外一拉,凶道:“银铃招你了?还是你还把温盈当外人?你咋说话那么刺耳呢!乾坤门没了,不走你的道,谁还进得去了?”
阿篼气得两只眼越睁越大,这才把心里话说出,抖指质问三人:“裕国朝廷已然出兵至此,难道要等迷雾林被夷为平地,我等才要反击吗?既有人费心策反守门人,为何不引贼入瓮,待我机关一布,定让贼人有去无回!今日温盈堵死千面门,难道不是给贼人另觅他门之机。如此反复,桃源村人才真是永远活在惊怖之下!”
霎时一片沉默,阿篼瞥眼温盈,本想瞧瞧她惭愧的样子,但看她面上仍旧没有波澜,好似也被感染,慢慢平复了心绪。
温盈淡淡一笑,朝她赞道:“大家能有此心,出头天定在眼前。但眼下世道不容,我不忍你与同门涉险,外头有我,你只叫桃源内的门人心安就好。”
一句“不忍”,阿篼脸上浮起红晕,又气又笑,温盈总是如此夸下海口,偏想看她一次笑话,但她却从未叫人失望。
温盈转眼看向银铃,问道:“你可为祝捷解蛊了?”
银铃果断摇摇头,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都护府之事悉数说出,心虚瞥了劲竹一眼,隐去了陈思梅的部分。
三人知祝捷身份着实一惊,阿篼最为激动,一手一个拉扯着温盈和劲竹,惊喜道:“时不待我,我们筹谋一下,把狗皇帝暗杀了吧!”
“不可!”温盈厉声斥道。
阿篼被这声震得脑袋发懵,倏尔委屈得像个孩子,下意识转眼向劲竹求助。可劲竹偏是个没主意的,昔日就时常被银铃数落没脑子,而今温盈再现,他自然以她号令为先。
众人目光又落到温盈身上。
温盈不多解释,只朝阿篼冷语命令道:“你既带领门人退守桃源村,就别管外头的纷扰是非。”说罢,拎起劲竹丢地的那人,朝着客栈走去。
银铃紧随,劲竹亦提步跟上。
日落于林,阿篼一人站在原地被身后狭长的树影渐渐吞噬,她压下眉头,双拳紧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扎进迷雾林中亦是未有回头。
村口客栈内,温盈抽出匕首,一把插进从死穴门前抓来的小贼肩上,左右转着,瞬间惨叫声响彻内外。
她一双冷目刺来,像她手里的匕首划破这声鬼哭嚎叫,刀下小贼登时被吓得闭嘴。
温盈语气平淡至极,却不容置喙:“给我带路。”
这小贼瑟瑟发抖,他从这女人的双眼里看到的是死在她刀下被扔进血池里的百位兄弟,他们的冤魂在他的耳边低声劝他:快按她说的做,不然你也会死得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