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重回客栈,落门之前先后以需要制作毒井水的解药和祛除血腥味的线香为由分别支开了强子和阿篼,也让阿俊一行人先带着官兵的尸体离开。
强子还好说,他本就对复仇毫不在乎。他觉得因果循环,从前乾坤门结仇太多,而今沦为鱼肉也无可厚非,死了不过一报还一报,活着也不过一天挨一天。万事顺其自然,生死有命。
但阿篼不同,她那个炮仗脾气,若是发觉梅鑫与围杀乾坤门的人有关,管他真的假的,温盈让或不让,定统统就地处死!保不齐连祝捷这等与贵妃娘娘相关的人也一同株连。
她不能冒险,就算报仇也要不露声色,绝不能给温盈惹麻烦。
路过后院空地,铜钹正在给掘坑探道二人做药浴,把人绑在木桩上,先泼上一桶桶冷水,软化血痂之处,再用刀背一处处刮下表面浮尘,最后再将人放入药浴,待到时辰一到,放水敷药包扎,静待伤口愈合,尸毒便可尽除。
银铃走进,细数药浴所用药材,分毫不差。小徒弟初有模样深得她心。此后就算留在落金村当个看小毛病的游医也有自食其力之技了。
她沉下心,未特意与铜钹交代什么,独自朝柴房走去。里头三个人,各有各的死样。
梅鑫奄奄一息,头上和手上的伤口皆处理完好,针口缝合得密密麻麻,出血已止,但想要问话,怕是难于登天了;庆云原是三人最活泼有精神的,此刻颓靡发昏,靠在墙角神智迷离;偏是祝捷意外地清醒,甚至还能开口说话。
他投来疲惫的目光,语音模糊,“不知钱老板能否赏点吃食?”
银铃随手舀了勺水,瞧着不干不净的,直接放在祝捷身前。若是要喝,还得像着狗趴食一般俯地去舔舐。她断定像祝捷这般金贵人家的公子哥做不来纡尊降贵之事。
但祝捷却连犹豫都未有,直接俯身咬住那水瓢,将葫芦勺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罢了,他像渡了口仙气似地活了过来,坐直半身朝她郑重道谢:“多谢姑娘善心,在下定当铭记。”
银铃一惊,回神浅笑道:“公子已沦为阶下囚,竟这般临危不乱磨而不磷。”
祝捷沉下双肩,仰靠在墙上,望着四周砖墙自嘲:“人在困境,能活着就是幸事,能遇上贵人就是命好。总之还能喘气就还有峰回路转之机。”
银铃欣慰一笑,这不认命的想法倒有几分温盈的味道。她愿意赌一次,但先问道:“公子是何时何地,认识温盈的?”
祝捷笑意陡收,大概是察觉到什么,反问:“她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银铃眉目间带着哀愁,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同公子一样,不过是今日才见到的她。”
祝捷轻声哀嚎,后仰撞墙,突然自言自语地自责道:“怪我,都怪我!应该早点来寻她的!”
银铃见他这般自疚悔恨,又对他放心一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截了当相说:“公子与温盈之事,应由她亲自明说。但若公子能另为我解答其他,”
她停顿了会,此刻利诱为上,接着说:“或许,我能为公子除蛊。”
祝捷一眼识破银铃拙劣心计,但他身不由己,暂且先多多配合,已便换取信任,少受些罪也好:“姑娘但说无妨,我定知无不言。”
银铃沉思片刻,装作很感兴趣地指向梅鑫露出的金丝软甲,问道:“金丝软甲非一般装备易得,公子能得这样的军官相寻,定来自裕国钟鸣鼎食之族,恐与朝廷关系匪浅。请问,裕国朝廷之中,何种军队可大批量配备此等金丝软甲呢?”
祝捷神色一沉,顺银铃的目光看去,他心里瞬间有了回答,但说或不说究竟会有何种不同?
银铃看出祝捷的表情变化,忽的细细笑着,掌中突然变出一个金制的空心小球笼。她只轻轻将这小玩意在指尖甩出一声铃响,祝捷的眉头就拧紧了。
“公子还是不要隐瞒或者欺骗的好。”她的笑带着威胁,“这并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问题,如果连在这种事上,公子都说谎的话,未来长路漫漫怕是有的受呢。”
祝捷方才四肢瞬间一紧,那感觉像是一张平整的织布被一条线紧扯而起,每一块肉都像一道布褶子被迫地相互挤压,甚至连指尖脚掌都不自觉地被牵动了。
他勉为其难一笑,左不过是金甲卫的名号,日后温盈等人入盛景城一打听也会得知,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金甲卫。”他忍着不适回答。
银铃情绪略有激动,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将金笼铃放在他眼下恐吓道:“金甲卫听命于何人行事!”
祝捷心内一凛,金甲卫自然是听命于他的,但见银铃与之势同水火神态,只怕不日后身份揭晓,他难免身首异处,又多惹一层是非误会上身!
还未决定讲或不讲,耳边又传来一阵铃声,他突然觉得全身不受控制:手脚筋挛,脑袋龟缩,齿舌僵麻,喉间更是不由自主地吐出字眼:“皇…族…轩辕…”
银铃胸腔一震,呼吸间全是寒气,舌肉塞在口齿间颤颤,心内恨道:轩辕氏!又是轩辕氏!
她紧握手中蛊铃,铃隐控消。冷眼看着祝捷倒向一旁,发觉他的眼睛正怔怔地看向她的身后,似要说什么却难发声。只是短短一回眸,忽而万籁俱消,她的眼帘渐渐落了下来,朦胧不清之间,似有三五人来。
听有人呼喊道:“陛下在此!在此!快检查可有损伤!”
银铃心叫惋惜:原来你是裕国皇帝?差点就可以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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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驼岭内,灵夕听闻岭内生了绑架之事震惊不已,她一再笃定:“绝不会是云夕村人所为!我们虽被裕国朝廷视作山贼,但从未行恶,更未伤人!”
灵夕身子发颤,气机了委屈道:“我们不过以山货为物换来些米面盐油、布匹织物…却被谣传说成山岭中抢物夺财的山贼!”
温盈在村内大致一览,转而问道:“为何有如此多的人在此避世呢?”
公主迫不得已藏身于山林之间乃受身份特殊所致,但其他人呢?他们看上去不像宫娥兵卒,多像无家可归的平头百姓。
灵夕苦笑:“若不避世,只能求死了。”
温盈:“为何?”
灵夕垂下含恨的目光,闭口难言。身旁青麟代她说道:“那年乾坤门带着破云城的百姓四散而逃,城内只剩焦土孤魂作伴。此事过后,裕国朝廷重建破云城,添丁挪户分田分房,鸠占鹊巢,早没有遗民可回之处了。”
温盈扫眼望去,虽说他们曾是小国,但想当年破云城内熙熙攘攘,繁盛之貌不输裕国国都。而今只剩这么些人,当真是事过境迁物是人非。
温盈忽的想起大门主最后予门人的任务,心说:轩辕氏这般赶尽杀绝,也确实不该让他们安享太平。
她决心带众人重返破云城,心内有了主意,事不宜迟便不再逗留,辞道:“既然蓓蓓不在此处,那我再去别处寻找。”
话毕人走,劲竹紧随,他有些晕头转向的,率性问道:“这就走啦?你不找你徒弟了?”
“已经找到了。”温盈答得干脆。
“啊?”劲竹听即傻眼,摸着后脑懵懵然,“在哪?”
温盈分析道:“瘸腿婆纵然有失,任由客栈里那两个小毛贼错将金瓜子当作暗号换物之一交出正确地图,但此二人又从何得知千面门的暗号的?我不信天下有如此巧合之事,外人来寻我,我徒弟就消失了。”
劲竹以拳击掌,有所明了,“你意思是,是那两个小贼绑走了蓓蓓?”
“不止是他们!”温盈逐渐加快脚步,她心内愈发不安,速说道:“你说裕国朝廷出兵破云城是为平乱。但我瞧着四处一片祥和,哪怕是有江湖人来此边境寻宝,都未因宝藏之说起纷争之势。那么乱从何来?朝廷欲平何处?”
“啊?”劲竹又听懵了,只一味跟着温盈脚步,不敢懈怠。
温盈继续解释:“那俩小贼不过寻常江湖人,既已寻到乾坤门其中入口,就只偷盗些零星之物,未免太不把乾坤门内的宝物放在眼里了。”
劲竹不以为然,“乾坤门早成废墟,除了捡些破烂,还能捞着啥玩意。”
温盈目露寒色,提醒道:“但除了门人之外,又有何人知晓乾坤门已成废墟,其内宝库全空呢!”
劲竹似有茅塞顿开之感,再细听温盈归结:“只怕所有事都是裕国朝廷所为。他们从前清剿乾坤门未净,而今弄虚作假自扮山贼生事,先绑架了蓓蓓,再寻些小角色换取地图探路,最后借山贼、寻宝人作乱等事由得出师之名,再次出兵清剿乾坤门!”
劲竹越听越气,又联想到祝捷三人,正色问道:“那公子哥怎么说!”
温盈凝眉,恨道:“贵妃娘娘寻我恐是他们迷惑用的借口!毕竟,只有我知晓乾坤门的宝藏所在何处!”
一面出兵进攻迷雾林,一面寻我出山找出前朝之宝!待宝物得寻,乾坤门人全清,才真真是平乱凯旋!
轩辕氏皇帝,当真下的一手好棋!
二人赶回客栈之时,温盈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客栈内空无一人!不仅是祝捷等人,还有银铃与铜钹,甚至连闯穴的小毛贼都不见了!
温盈心内恨道:瘸腿婆逃而复现怎会是偶然!这是明晃晃的调虎离山之计!
如此大费周章,环环相扣,恐怕都为营救祝捷而来。温盈握拳自恨当初不该多次手下留情!害得银铃等人落入敌手!
劲竹见银铃不在,转身夺门去追。
温盈静驻原地现场思索:带走祝捷是目的,抓走银铃铜钹是为解蛊,那抓走那俩毛贼意欲何为?
她兀的豁然明了,动身朝村外冲去。
村口处,劲竹四下茫然,正看着地上鞋印、马蹄印层叠交错,四向皆有,不知向何处追去。想来方才来人不少,出村后更是分兵而走,以防追击。
他握拳一砸,将怒气发泄在村口篱笆之上。顺着栅栏倒下的方向,他瞥到温盈朝着迷雾林奔去,一头雾水。
他脑子不好使,与其动死脑筋思考不如跟着脑子转得快的家伙!温盈定不会弃银铃不顾的!她一定是发现了绑走银铃的家伙逃向何处!
劲竹跟着温盈的身影一同入林,在后唤道:“可是有所发现!”
温盈应声,神色严肃,只朝着千面门死穴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