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彻底没了外人,温盈这才有闲心看向劲竹,问道:“你怎么来了?”梅鑫进村伤人时,他若即刻现身,也轮不到她出手。
劲竹抽回落在银铃脸上的眼,倒身往凳上一座,忽而乐呵呵的,“瞧你这话,我咋不能来?”
温盈没有与他嬉皮笑脸,反而面色凝重,严肃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何来得如此及时?”
她虽记不得阻挡梅鑫屠村之事是如何结束的,但她眼睛不瞎,她早早就看到银铃脖子上的掐痕,身为千面门门主,她了解自己的身体,那个掐痕的手指印,与她的手指相差无几。
她也确实察觉到身体内的异动,虽无意伤人,但既一出手,银铃必死。她自是感激劲竹阻止她误杀同门,但也不免好奇:今儿是个什么日子?怎么就回来了。
此番询问,温盈言语之间的口气神态多是究诘怀疑,难免招来旁人误解。
阿俊站出身,中气十足地打抱不平,回道:“你凭什么敢怀疑劲竹大人!”
劲竹收住笑脸,连同阿篼、强子、银铃一起朝他看去,眼神晦暗,唬得他当即收住了声。
阿篼冰冷冷地训道:“跟你说话了?有你什么事?”
阿俊屏息不语,缓缓垂下了头,还退回了半个身子。
强子解围,缓和气氛:“我去外头瞅瞅有什么要帮忙的。”说罢,起身往外走时,拍了拍阿俊的肩膀。这小子到底太年轻了些,在门内待的时间也不长,不懂誓言对于他们这群门上人的意义。
门上人立誓向来以性命为筹,若未完成,便交出性命。或许是乾坤门的规矩太过残忍,才养出他们这么一群如约守信之徒。正因他们重视誓约,所以他们不允许背叛,也憎恨背叛。
温盈既然当着所有人立誓,那他们就会再次视她为同伴,相信她的誓言:三年,查清真相,手刃仇敌。
虽然乾坤门已经散了,门人不再被规矩束缚,但也有像他们这样的「旧人」,他们绝不允许有人质疑同伴。
阿篼趁此也寻了个借口,将阿俊支开:“你去同村民将村里的尸体收拾好扔进血池,再挑拣些能用的,带回桃源村。”
阿俊看了眼温盈,生怕她又红眼伤人,但觑见劲竹在此,便欲言又止,很是听话地随强子前后脚离开。
听不出画外音的人一走,阿篼便双手抱胸,问了相同的问题:“远日无风近日无雨的,你怎么回来了?”
他们这群门上人自乾坤门散后早就独来独往,旧年又生出围剿门人之事,像劲竹这般能够自保的门上人都已销声匿迹,不轻易出面。
虽说劲竹来落金村探望同门原是情理中事,但他今日确实来得相当及时了。说是与梅鑫一伙人同行也不为过。
劲竹正色,双手往膝上一拍,煞有介事,“破云城来军队了,我在城外窥察许久,今儿有一队出城,我便一路跟在后头,没想到是来落金村。”
二人听此双双噤若寒蝉。温盈更是心头猛地一跳,自苏醒后,她记得最深的,便是破云城沦为血海之景。
她背脊发麻,连带着头皮都觉得紧绷绷的,死攥着拳头。
劲竹接上说道:“朝廷明面上说是来平乱的,但领兵带队的却是裕国贾家的文武兄弟,听说连轩辕氏的新皇帝也御驾亲征。可见阵仗不小。”
贾家文武兄弟?真是久恨在心之人。当年献计冲城的是弟弟贾得,如今是裕国第一大将军;而提议屠城立威的,便是哥哥贾易:一人之下的裕国丞相。
三人不约而同露出了抱恨狡黠之色,似乎想到了一处。
劲竹抱头,看向温盈,“我本想来报个信,顺便找几个帮手,瞅你在这,好像也用不着别人了。”
阿篼故意当面讽刺,“你敢找她?”
劲竹不以为意,“咋的?生疏了?”,他认为温盈红眼疯魔只是病而已,是病就能治。而银铃出自白手门,与他搭档多年,是他自认的全天下最好的大夫。
阿篼抱胸夹了温盈一眼,夹枪带棒的话里充满试探:“她可是裕国朝廷的走狗,今儿你也看见了,有人带着军队来找她呢。你就不怕她是叛徒害得你落入敌手?”
劲竹朝天翻了眼,没意思地一摆手,呛道:“得了,温盈有没有干过对不起门人的事,咱们心里头有数。你老说这些话,没劲。”
阿篼满意地怪笑一声:“是不是银铃在你枕边撺掇的?”
劲竹立刻垮了脸,半天没接上话,听着阿篼此刻满嘴不把门,怒意渐起。
“银铃鬼迷心窍信了她也就罢了,毕竟欠了她一条命,耍耍嘴皮也算还恩了吧。”阿篼说得轻描淡写,又笑得意味深长,而后顿了顿,冲着劲竹挑眉又说:“可你又不欠她的。如此帮腔,若不是与银铃夫妻同心,鬼才信嘞!”
劲竹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喉头发干,抓起阿篼就往外扯,将人拒之门外后,舌头打结压声斥道:“你你你,你说我就罢了,你你,你扯什么银铃!滚滚滚,回你的烟瘴林子里去!外头的事,少管!”
说罢,大力将客栈门一关又落锁,转头见银铃其实一直都在,他兀的口唇发干,挠脸插腰的,越发拘谨不自在。
温盈没把这番吵嘴听进耳里,神思一直停留在贾家兄弟再入破云城的事上。天赐良机,何不复仇!
“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她蓦地问了,迫不及待。
劲竹怔了怔,才咂出意思,讪讪道:“八字还没撇呢。你去?”
“去。”温盈答得干脆。
“怕是有点难。”
银铃拉住温盈,神色一紧,比起身体恢复之势,眼下江湖、朝廷皆寻她而来,恐是多事之秋。那两个寻宝贼能顺利入千面门死穴,甚至安然出林,若非温盈授意,身后必然受自己人指点!若是自己人生了吃里扒外的心思,那真真是比畜生还下贱!
银铃唯怕误判,刨根究底顺势一问:“你可有托外人来寻你?”
温盈一回忆前事便泛起难色,脑子愈发糊住,每每深思细想,就如发咒紧锢脑门,苦不堪言。她紧锁眉头,不够坚定地摇摇头。
银铃拿出千面门的东西,严肃道:“今晨有江湖人进了你的死穴,取走了白玉匕首和玲珑塔。”
温盈想起入穴的小毛贼:胆小如鼠,贪财怕死,与以往的寻门者大相径庭。她旋即意识到关键,问道:“瘸腿婆呢?”
银铃蹙眉认真以答:“今早丢下面具不知所踪。”
温盈双目陡睁,她不信瘸腿婆会出错,故又问:“闯穴的人呢?”
“在后院,”银铃人随话走,旋即领路,但语中带涩,“可他们中了尸毒迷瘴,眼下余毒未消,恐答非所问。”
“无妨。”温盈手转反握白玉匕首,她自有办法让人清醒过来。
三人来到后院,偌大的柴屋被铜钹收拾得格外整洁。她把半摞高的柴火堆得方方正正,将屋子隔成两小间:左边“住”着掘坑和探道;右边“住”着祝捷三人。此时,她正专心致志给庆云、梅鑫种蛊,全然没注意其他。
银铃温盈未有打扰,倒是劲竹一入屋,忍不住挤眉疑问:“这是,解尸毒?”
掘坑和探道被脱光了衣服,**裸地垂吊悬挂在梁上。全身上下沁过尸水之处皆被割得没块好皮,连指甲都拔光了,红红紫紫的伤口上撒满止血止痛的白色药粉。二人就如过年的鸡鸭,去了毛皮,撒盐腌肉,风干成腊。
温盈走近,一句话未说,抬手一划拉,随着掘坑一声惊声尖叫,二人眼前掉下两根手指。既敢入乾坤门盗窃,定也做好了无命归的觉悟,少点胳膊腿的,也不算什么了。
温盈面不改色,冷言冷语:“地图怎么来的?”
一瞬间的剧痛,唤醒了掘坑,他完全清醒了,已然意识到误闯天家,老实交代但语音虚弱:“找人换来的。”
温盈阴沉着脸,“找的什么人,换的什么东西,说的什么话。”
乾坤门据点在迷雾林之下,故落金村有一入口,六门各支一位守门人轮番用着“钱婆婆”一张脸为入林人指路。
入林寻门者,需得找对各门「特征」的钱婆婆,以对应的「换取物」与「暗号」才可拿到相应的入门地图。否则,就会同祝捷一般,被引入活潭古树生死由天。
看守千面门的钱婆婆特征为「瘸腿」,换取物是「川贝枇杷露」和「碎金子」,暗号是「拿钱治病,拿药治腿」。
人、物、话,绝不能错,六门各有不同,但凡错一个,都拿不到正确的寻门图。所有守门人必须严谨不容有误。若有谁疏漏,则视为背叛。背叛之人,下场即死。
掘坑眼瞳涣散,语焉不详。温盈抬手再次一划,又是一声惨叫和两根手指。
掘坑倒吸一气,神魂归位,速速说道:“找的一位瘸腿婆婆,拿着枇杷露和金瓜子,让她去治腿,她便给了我地图。”
话到此处,端倪已现,温盈握紧玉匕首,转身就朝着外走。
银铃快步跟上,劲竹亦紧随其后,二人都未多话,只是紧跟温盈身后。
温盈不信瘸腿婆会背叛她,婆婆甚至将全家的银钱性命都托付于她,二人互相立约:她护她孙女周全,她为她终身守门。
瘸腿婆的家就在落金村外的狮驼岭中,她腿疾在身,并不容易回家。此番给出地图,还没了踪影,可见蹊跷。
但三人还未出村,却见瘸腿婆正朝着村子跑来。
她挥舞着双手,肩膀一高一低地跑着,声如叫魂。见到温盈站在村口时,她瞬时僵住了身子,少顷跪地,抽噎跪爬到温盈脚边。
“门主,门主!”
瘸腿婆哭哑了声,她做梦都没想到,还有再见温盈之日。
“求门主救救我家蓓蓓!”她伏在温盈脚面上,捶胸哭求,“老身鬼迷心窍死不足惜!还望门主施以援手!留我白氏一脉!”
说罢,抬眸见温盈手上白玉匕首,仰身挺脖便挨了上去,妄图以死谢罪,一命换一命。
温盈手腕一转,将匕身藏于腕后,并不让她如愿。
温盈蹲下身,用另一手捏住瘸腿婆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虽时过五年,瘸腿婆却老了十几岁那般,白鬓乱发,面带沟壑,寿斑点点。
她自寻死,便是不打自招,温盈也懒得细问,只说:“她人在哪。”
瘸腿婆老泪纵横,抖着嗓说:“蓓蓓她,她被狮驼岭的山贼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