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九点三十五,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早八时刻。
罕见的是,乌泱乌泱走出教室的、这群死气沉沉准备去吃早饭的学生里,冒出来几位红光满面的人。
要问这是为什么,那自然是因为——她们下午就要启程去往海边,进行一次疯狂小长途!
况且,在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310的第一次正式团建。
课时安排不同嘛,大一课又多,要把六个人都凑在一起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没课的周末偏偏闻琤还不在。
此次出行还有一件重磅新闻,那就是,温妤要开车。
陈磊知道后立刻说要去工地借两顶安全帽,俩人差点又掐起来。
前两节课结束后,琤鸣时宁四人一道出门去了老巷子的早餐店,石鱼二人第三节还有专业小课,只能命苦地前往琴楼练琴。
说来江时希和丁一宁也是头回跟着她们去吃,因为食堂离教学楼很近,上完早八谁还有力气,总是图省事随便应付两口就行了。
大概今天有些兴奋吧,所以骑上车就一道儿去了。顺便吃完饭去超市采买点露营用的东西。
要带着朋友去秘密基地的感觉。萧鸣玉心里是有些起伏的。
该是高兴吧。
可又好像有什么被分给了别人,说不上来的失落。
不多时四人就到了店里。
早餐店的叔叔瞧见闻琤和萧鸣玉来,十分熟稔地拿着布擦桌子招呼她们。
右排第三个,还是老位置。
姨姨掀开布帘探出头来,“哟,今天带同学来啦。”
“带俩新食客来检验检验咱们家。”闻琤玩笑道,指着墙上的菜单让她们自己挑。
姨姨乐呵呵地,“好,姨今天可得好好给你们露两手。”
“合着您之前还藏了两把刷子呢?”
“死丫头,就你贫,小萧你可管管她。”
萧鸣玉立刻佯装捂住闻琤的嘴,“管住了姨姨,她今天没有点菜权。”
“唔唔唔……”
姨姨哈哈大笑着夸她治得好。
萧鸣玉和闻琤还是老样子,江时希和丁一宁也跟着她们推荐的点了一些。
姨姨走了之后,萧鸣玉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捂住了闻琤的嘴。
温的,软的。
还会动。
萧鸣玉立刻抽回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用说也知道,她现在的脸一定是通红的。
闻琤拎着她的手腕,“我口水沾上去了吗?”边说边拿着湿纸巾给她擦手心。
丁一宁还没心没肺笑呢,江时希却一挑眉。
不对劲。
这两个人很不对劲。
阿弥陀佛。
罢了,尊重他人因果,还是不要插手为妙。
善哉,善哉。
整个早饭萧鸣玉都吃得心不在焉,已经过了很久,总觉得掌心里,还握着那点冷热交加的混杂感。
到了采买的时候都没有缓和过来,差点把卷纸当成桶装面装进购物车。
十一点左右回宿舍的时候,陈磊和温妤也前后脚到了。
陈磊用膝盖顶开门,手里拎着两大袋外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姐妹们,朕回来了!给你们带了烤冷面,想吃的举起你们的双手!”
零人举手。
温妤已经敷上了面膜也还要吐槽一句,“投降才举双手。”
“啧,你鱼嘴里吐不出人话。我就应该给你买两袋鱼食回来。”
陈磊如愿以偿被踹了一脚。
她把外卖往桌上一放,自己先拆了一袋。手上边托着外卖盒子嚼嚼嚼边跑到闻琤桌前,看她们早上采买的物资。
忽然看见了什么,眼睛一定。
“哟呵~”
陈磊凑到闻琤桌边,指着一个扁平的小盒子,“情书企划呀~谁送你的呀琤儿~来学校才一个月就有追求者了~”
萧鸣玉正在整理琴谱,手不禁一顿。
闻琤把那盒糖很自然地放进抽屉里,“你猜。”
陈磊刹时就来了劲,“哇塞还护食!同班的吗?谁呀谁呀?帅不帅?”
闻琤竖起食指摆了摆,“无可奉告。”
“嘿!”陈磊小嘴一歪,“我猜不出来还审不出来了,家人们!有人送了琤儿一盒情~书~企~划~”
温妤差点没一爪扯下面膜,“那个糖果的吗?我去谁送的!?”
“那人还挺新潮……”丁一宁弱弱地说。
江时希抬起头,第一反应看向了萧鸣玉,但没有收到她的回目,因为她在看闻琤。
众人登时摆出三堂会审的形态,就差拿个手电筒照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闻琤笑得眼睛都弯了,把盒子又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回桌上。
“不要在这里嘻嘻哈哈!说!不然我们上手段了!”
四人立刻摆出架势。
“是……”
宿舍的所有的眼睛立马聚焦在闻琤的身上,等待着她说出下文,连萧鸣玉都莫名紧张了起来。
“怕我晕倒的人送的。”
这句话一出,宿舍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了锅。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男的女的?我们班的?”
“好看吗?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等到她们的七嘴八舌有了缝隙可钻,闻琤才说,“你们的脑洞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到底谁啊!”陈磊忍不住拍了一巴掌在闻琤肩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温妤细细思索,“你自己买的?切~没劲儿。”
等到所有人都猜够了,萧鸣玉才跳出来说,“我知道是谁送的。”
麦克风立马全部塞到了她的跟前。
“我。”
“你什么你,快说!”陈磊的矿泉水瓶都快要怼到她嘴里了。
萧鸣玉笑着用指尖轻轻拨开,“我是说,是我送的。”
“你送的?!”宿舍众人异口同声。
“好啊你小汁,你俩合起伙来耍我们呢是吧!陈磊!上!”
石头撕咬空气中。
众人都在吵吵闹闹,偏那一刻,萧鸣玉扭头,对上了闻琤亮澄澄的一双眼。
是无暇的,难以相见的。
她舍不得移开,于是怔怔看了好久。
直到那双眼眸被叫走,她才遮遮掩掩地望向另一头。
还有一道目光正直视着她,是江时希。
那一眼不重,略带着些调侃,萧鸣玉读懂了。
——不是让你别爱上舍友吗?
不是,真不是。
可张了张嘴,萧鸣玉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还是不喜欢说谎,哪怕只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情。
手上的杯盏终究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萧鸣玉手一抖,发出很细的一声嗡鸣。
午时,大家都上床补了补觉。
大约一点多的时候温妤出了门,真从家里开了车过来校门口接她们。
第一次坐上同龄人的车,心情十分新奇。大家东瞧西看,扒在窗户上看,和同伴说笑着看。
兴头编织成了一张网,变得比冒险的勇士更加夸张。
这三个多小时的路程里有一个多小时都是对于温妤的夸赞。她们之中拿到驾照的不少,但不像温妤敢真正上路开。
温妤只玩笑说,这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比拜了把子还有劲。
到了海边的时候堪堪五点多,租了帐篷和烧烤架,还正好赶上了日落。
粉紫色的云霞给天地都披上了一件外衣,连海都变得绮丽,将这天地染成了一场幻境。
“哇!我还没在海边看过日落!”
“我也是!”
“我靠好美,快点给我拍两张出片!”
叽叽喳喳的云雀欢腾着掀起浪花,萧鸣玉和闻琤静静地望着,慢慢地品味这天地,直至沙土。
“闽城是不是经常可以在海边看见这些。”
“嗯。”闻琤捡起一片贝壳抖了抖沙子,“不过不太一样,闽城的日落是橙蓝色的。”
我想跟你回去看。
萧鸣玉看着脚底被映了色的白沙,终究没说出这句话。
“想什么呢?”闻琤将一枚有些玉化了的海螺壳放进她的掌心里,“明年暑假要和我一起回闽城吗?那时的云少,日落和日出都很漂亮。”
心脏又在砰砰直跳。
是因为要旅游而产生的激动吧。
还是有人阴差阳错,让她的愿望成了一个邀约呢?
“好,明年暑假你要带我回去。”
“到时候带你吃正儿八经的海鲜大餐。”
眼波含笑,步履缓缓。温柔的天光映在那样漂亮的眼睛里,连晚风也为那人点缀,轻轻吹起了额边的碎发。
这是萧鸣玉认为的,少年最动人的样子。
澄亮的眼瞳、肆意的青丝微动。
晚风与向往,缺一不可。
“琤儿!小玉子!”
陈磊忽然喊了一声,她俩同时回头。
咔嚓。
“完美的情侣合照!”
“陈石头,你皮又痒了是不是?”
在沙滩上欢腾着,溅起太多的尘埃。
到了晚上分配帐篷,陈磊和温妤这两位“恨海情天”“相爱相杀”组为了让对方不痛快死死捆绑在了一起,江时希抬头冲萧鸣玉挑了挑眉,拉着一脸懵的丁一宁就占据了另一个帐篷。
萧鸣玉百口莫辩,但极其情愿地和闻琤分到了一个帐篷里。
闹到了夜里一点多,这片海滩才安静下来。
套进睡袋里,跟蚕蛹似的,再邪恶的念头也会消失殆尽。
可那人就和自己躺在咫尺之间,只要扭过头,说不定就能和她近距离地打个照面。
可萧鸣玉不敢回头。
口袋里的海螺被捂得温热,她拿出来端详着,心里说不上来的开心。
是海螺太好看了。
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掌心的温热又一次翻腾上来,她又想起了上午那软软的触感,还有湿纸巾擦过的清凉气息。
鬼使神差地、轻轻地,她的嘴唇碰了碰自己的掌心。
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将贝壳和手都塞了回去。
我……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闭上眼,企图关闭这所有的思绪。
是太困了。
她这么认为。
几乎是一夜无眠,这下可以确定,闭眼并不能达到有效休息。
隔天五点多,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一人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黑不溜秋的沙滩旁等日出。
这一天云有点多,没有看见确切的咸蛋黄,只看见迷迷蒙蒙的一片金光。
回程路上,除了闻琤还在和温妤聊天让她保持清醒,所有人都七歪八扭地睡了过去。
到校门口的时候堪堪九点五十。
北传挺大的,好在骑着自行车过去倒还绰绰有余,到教室的时候还有两分钟才上课。
富裕。
萧鸣玉还维持着板正的身躯,但脑袋也有些晕晕晃晃,眼皮重得一扇一扇的。
可到底还是太累了,不得不任性一次。
“闻老师。”
“嗯?”闻琤的眼里也似有疲态,但比起其他人要好得多。
“能借我靠一下吗?困。”她指指闻琤的肩膀。
“你靠。”
萧鸣玉浅浅搭了上去,慢慢,肆无忌惮地变沉。
脉搏的跳动就在耳边,脸上的红晕也如实地反馈着,她矛盾又妄为的一切。
那颗心脏又在膨胀了。
我还能够争辩吗?
时空仿佛被静止了,耳边只有细细的鸣叫。
她终究还是叹出口气,舒然地扬扬唇。
不争了吧,既然看见了形状,违背自己的感受又有什么意义呢。
都这样了。
萧鸣玉又挪了挪脑袋,感受闻琤一刻的僵硬。
你看看,劳累激起人的惰性,让脑子不再愿意思考,于是理性占了下风。
我可以辩解,可不会起到作用。
一万种情有可原的起因与结果我都可以编纂,可我没有办法保证,每一次疑似情爱都只是有迹可循的误解。
雨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
我可以撑开雨伞,也可以躲进屋檐。
我可以穿上雨衣,也可以寻找遮蔽我的物体。
可总有雨滴能打到我的鼻尖、我的眼睛、我的脸。
它们像是有思考的生命,想尽一切办法触碰到我的肌肤。
当它们汇聚成了海水,波涛汹涌地向我奔腾过来,涌进我的五脏六腑。
到那时,我避无可避。
我已经避无可避了。
这一刻我便知道。
一切的审视都成了苍白。
我再也没有办法否认一件事。
如果那些猜想都成了虚无,被遗忘的第一声心跳,会是所有问题的唯一解答。
这就是我所得知的,第一次发现喜欢上一个人时,内心会发生的所有纵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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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