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界限,走廊是小跑过来候场的人,也有刚睡醒去上早八的学姐学哥们。
挞挞步伐和交头接耳被隔离在门外,后台只有簌簌的脚步与布料摩挲的声音。
那声笛音不太高昂地漫起,像是从太过遥远的时空传来,漫过帷幕,漫过座椅,漫过所有嘈杂的人声,漫过了鞋底,然后,那些声响都成为了枯叶。
光阴好像静止了一下,就一下,现在又重新流转起来。
陈磊已经二话不说扛起小桌子随意找了个地方放,火急火燎又蹑手蹑脚地坐回观众席听,只剩萧鸣玉还定定地停留在那道分割线。
终于有人要进来,她不得不让步,于是一脚踏进了某个人的深秋里。
然后步伐也不听使唤了。
挞,挞,挞……
踩着那些细碎的落叶,终于来到那棵树下。
她站在帷幕之后望着那棵树。陈年的风将枝干吹得碎落,而树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微黄的光与落叶都是暖色的,可秋为什么会是悲凉的呢?
笛声很慢,很长。
萧鸣玉站在昏暗的后台里,离着亮堂的舞台只有一线之距。
她想靠近那道侧影,长长的笛子横在唇下,正一点一点将这场馆浸透。
可她不能冲动,不能任性。
她不能让春风破坏一颗秋树鼓足勇气的叙言。
笛音渐渐快意起来,那是潇潇暮雨过后的天明,试图卷起那些粘连在泥里的秋叶。
该是欣悦的情感吧。
可怎么让人听着难过呢?
吃力地等待那些叶片再次回来,但化为尘土是自然法则里所有事物的终章。
那棵树不再说了,她仍旧屹立在原地,望着第二年秋飘来的风,再次卷走她的热闹。
来年的第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嗒。
全场安静了两秒。
闻琤将笛子拿在身侧,朝着台下鞠了个躬。
座位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还有一两下没忍住的鼓掌。
萧鸣玉还站在那里。
没忍住搔了搔手臂,才想起这是闻琤的习惯。
唉。
近墨者黑。
“嗯?鸣玉?”
“嗯。噢……”
“你怎么还在后台?”
“跟你连号,想着等你一起。”
真是跟这个匹诺曹待久了谎话张口就来。
她的笛子就是用鼻子削下来的木头雕的吧?
嗯……可是我为什么要说谎?被她的笛声迷住了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吧?
“你的笛子……吹得很好。”萧鸣玉这才正视闻琤。
“那我的奖励呢?”闻琤摊开手掌递到萧鸣玉眼前。
呵呵,什么自古逢秋悲寂寥。瞧瞧她这一脸秋高气爽的样子。
萧鸣玉轻拍了一下她的掌心,“周末给你。”
“开玩笑的啦。你能喜欢就已经是很大的奖励了。”
“这不是奖励,这是你应得的。”忽然之间就正色起来,“我说了给你,不会食言的。”
闻琤笑脸盈盈的,“好~我记住了,萧鸣玉同志。”
什么奇妙的称呼。
“闻琤同志,我们要赶紧回观众席了,不然石头她们就要怀疑我们偷跑出去吃饭了。”
“我确实有点饿了。”
“那跑?”
“会不会被群殴?”
……
这个星期确实也没剩下多少天。开学考那天是周四,这关乎到与导师的互选。
虽说到了大二下学期还会有一次类似的考核,但一般很少有老师会重新选学生,也很少有学生敢得罪原导师去选另一个人。
所以大部分学生都把这次考试看得很重。
刚考完的第二天还是周五,但音乐系大一俨然是一副期末考放假的模样了。
事实上北传已经算好的了,每个学生都能分配上导师。
萧鸣玉和之前高中同班同学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很多学校的音教、音乐学专业是需要通过开学考来竞争后续整两年的学习资格的。
他们的开学考会筛掉一大半的人去上大班课,等到了大二下的期末,再和这些上了两年一对一小课的同学竞争大三一整年的小课资格,基本没什么人能上,而且人员还要再筛减,有些原本小课的同学也会被刷下来。
北传的音教算是相当好了,至少不用为能不能继续学自己的主专业而感到担心。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终于到了周六上午。
萧鸣玉和闻琤依旧起了个大早。
昨天下午没什么课,温妤非得带着所有人去一趟“徐氏洗浴中心”。就是上次军训抓着陈磊去的那间。
所以,在温妤的热情邀约以及陈磊的强力推荐下,310集体在那爽玩到了凌晨。
回来的时候为了躲宿管还是翻墙进来的。
一到宿舍所有人就裹进被子里舒服地睡去了。
从陈磊在今晨伸出床帐外的一条腿来看相当具有信服力。
闻琤周末照例要去打工,310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萧鸣玉这一大早的,除了这持续了十几年的生物钟,还有她亲爱的姑姑。
沈知意之前说等她开学考完要带她真正吃顿好的,姑侄俩都记得牢牢的。
来到北城已经有了一个月,较之最初的天气不同,大街上许多人已经换了长袖,银杏树上也有了三两片褪黄。
现在的气温很好,不用穿得过于厚重,也不会热到让人想光着膀子。
她今天又和闻琤一起去了那家早餐店,这几个星期总是如此,哪天不去好像还浑身不舒服了。
“等以后有本事了给姨姨投资开连锁。”
她和闻琤总是这么说。
可谁知道有没有实现的这一天,毕业后会不会继续待在北城都另说。
好在也没有人会把青年人的玩笑话当真。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匹诺曹。
吃过早饭,她们还是那样各奔东西,字面意义上的。
北城有时快得令人烦躁,有时又慢腾腾的。
像是人的呼吸吧,起伏都意味着鲜活。
今天便是后者。
有老人提着小马扎,大概是要去公园,也可能是钓鱼。偶尔掉落几片叶子进自行车的框里,绿的也有,但还没有全黄的,萧鸣玉不舍得抖掉。
到了石杏苑的时候,沈知意正好下来丢垃圾。
“哟,来啦,早饭吃了没有?”
“嗯,刚刚来的路上已经吃过了。”
“那正好,出去帮我带杯豆浆。”
“?”
你只是想要人帮你买豆浆。
萧鸣玉无奈地耸耸肩。
北城的呼吸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姑姑也是。
有时候典雅美丽,有时候不怀好意。
谁让她萧鸣玉是个勤快的呢?跑腿都当成欣赏风景。
“早就给你买好了。”萧鸣玉从车前筐里提出包东西。
沈知意走过来看,“糍饭糕?看来你一个月把周边都混熟了嘛,这看着挺正宗,哪家店推我一个。”
萧鸣玉拿起手机把定位发给沈知意,“也不是,我舍友发现的,那里面好像什么都有,没想到还有苏城的糍饭糕。”
“噢,这家啊,”沈知意看着手机上发来的位置,“之前突然好这一口,看贴吧有人推荐过,去了发现定位不是很准确,到了巷子口就找不到了,果然还是年轻人方向感好啊。”
“姑姑,你好像也不是老年人。”
“那倒也是。”
“那家店巷子往里走个一两百米就能看见了,挺好吃的。”
“行,我回头去看看。”
跟着沈知意上楼吃了早饭又换了身衣服,九点多,姑侄俩驾车出街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沈知意还在说着开学考,说着今年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诸如种种。
“有个吹竹笛的小孩倒是不错,我后面怕拖进度想按铃的,卢老师(竹笛老师)直接给我铃抢走了。”
“你这主考官当得也太没威慑力。”
“死孩子,又说你老姑是吧?不过那小孩吹得是真好啊,我刚开始都给她带进去了,她那首曲子好像是什么……秋风叙?”
“是深秋叙啦。那是我舍友。”
“对对对,深秋叙。”沈知意一拍方向盘,“你舍友……又不是你吹的你骄傲个什么劲?”
“我有吗?”萧鸣玉徒劳地摸摸自己的脸,“可能关系不错吧……你早上吃的就是人家找的店。”
“是吗。看样子你跟这个闻……”
“闻琤。”
“你跟闻琤最玩得来吧。”
“还……行吧。我们宿舍关系都挺好的。”
“那就好,我还怕你性子静融不进去呢。”
“嗯,舍友人都很好。”
是我姑太了解我了还是我太挂脸了?
萧鸣玉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是姑姑比较了解我吧。
车辆继续行驶着。
这一天,沈知意带她去了地坛,傍晚还带她吃了北城的烤鸭。
肉都是现片的,据说这家店连预约都得排队。
只是她这一路大脑似乎都不太消停。
从早到晚好像都充斥着那个人的名字,挥之不去。
从沈知意和她说起那家早餐店开始。
从那时开始,就一直一直。
没有消停过。
连姑姑这个常年定居北城的人都不太确定能不能找得到路,那时的闻琤才刚到北城,又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呢?
是凑巧吗?
还是像她一样,会上网搜闽城有什么好吃的一样,闻琤也去搜了呢?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她骑了十分钟的车去过那里,正好带着她一个苏城人一起去吃,正好那里又有苏城的特色早点。
平时都是跟着闻琤一起去的,没发现那个地方其实并不好找。
她那天是在等我下楼的时候搜索的吗?
应该不是,她带我去的时候连导航都没用。
她提前去踩点过吗?
但那天才开学第二天,除非她比我醒得早多了,已经去了一趟来回……
咳,不至于不至于,我们那会儿都不熟她没必要。
可是……
如果是真的呢?
我可以允许自己多想一回吗?
萧鸣玉在街上无目的地走着。
沈知意本来想直接送她回学校的,但她说吃得太饱了,想散散步消食,沈知意就把她放在了石杏苑门口,叮嘱她到学校了记得给她发个信息。
她背着小挎包,里面装着地坛出来时买的书签,那是答应给闻琤的礼物。
只送一个书签好像太少了吧?
萧鸣玉对自己说着。
但东西多的话又好像太夸张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商场,遂想着闻琤好像有低血糖的毛病,那就再送盒糖果吧。
这样刚好,也不用太重视。
本来就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
一抬头,她已经散步到了三层,一家正要关门的火锅店门口。
商场快打烊了。
她想下楼,但总觉得这里很眼熟。
“鸣玉?”
有一个人叫住了她。
爱说谎的匹诺曹发现了她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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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匹诺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