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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当年

三年前,祁国承祚十七年,那时正值寒冬时节。

宝华宫中,祁麟玥放下手中的茶碗,望向窗外漂泊的雪。

祁国好久没下过这般大的雪,大的像是要将眼前这座宫殿完全吞噬。

稍时,祁麟玥收回了视线,她已连续多日都只睡三个时辰,每次可以歇息时她去回禀母后,也只能得到一句:还需学的再精细些。

母后常同她说的话便是:宝华,你身为公主,就要有公主的样子。

宝华是皇帝赐给祁麟玥的封号,有了封号之后,母后再也没有唤过她的名字……

“红豆,今日母后准了我的假,我们去御花园。”十五岁的祁麟玥淡淡对身旁的侍女红豆说道。

“是。”红豆是新调来祁麟玥宫中的,九公主宫中的宫人常换,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公主,外面这雪,瞧上去银装素裹,真好看。”红豆没忍住,多嘴了一句,祁麟玥并未应,只是由着红豆给她侍弄衣着。

红豆取出一件大红斗篷披在祁麟玥肩上,祁麟玥本就好看,这斗篷一加,更是衬的她眉目如画,容颜绝色。

待装扮好后,祁麟玥踏出了殿门,倒是没有人阻拦她,但她心知,她前脚踏出宫门,后脚这信儿怕是已然传到母后那里了。

红豆在旁仔细撑着伞,祁麟玥揣着手炉,上了轿辇。

这步辇华贵,可以说是这祁国宫中独一份的殊荣也不为过,其他公主只得用红顶,祁麟玥用的却是金顶,不仅是因为她是皇后如今所出唯一一位女儿,也因为父皇十分看重她这枚棋子。

父皇母后相较这些年,她很快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母后干政,扶持外戚,怕是再等一两年,便要她嫁给那位府上姬妾成群,还虐打正妻的表哥。

而父皇像是迟迟还未考虑将她送于谁,只对于母后这般培养一个只懂如何取悦人的公主颇为赞赏。

想来让人发笑,二人以往从未有意见统一之时,却在折腾她这件事上觅得了知音。

轿子行的很稳,祁麟玥背挺的笔直,抬头看着这宫中的红墙,随后又很快收回目光。

这么大的雪也遮不住这四周的红墙,祁麟玥只瞧了一眼便觉心中滞塞。

快到御花园了,祁麟玥却见前面墙角处似乎跪着一个人。

待路过他身边时,祁麟玥看到了他肩膀处渗出来的血迹。

她开口道:“停轿。”

红豆瞧见了祁麟玥的目光所达,走到这小奴面前说道:“抬起头来。”

这人满脸脏污,眉毛和睫毛上都挂上了霜,但不难看出有一张让人很心动的皮相,这般相貌,若是换上锦衣华服,比之皇子怕是也毫不逊色,可惜……

红豆不再多言,静静等着公主吩咐。

祁麟玥看了他一眼,生了这般好看的脸,可身份如此,总归活不长。

“给他一碗热汤,回宫吧。”祁麟玥突然不想去御花园了,那里荒芜一片,如今下了雪,也没什么好瞧的。

地上跪着那人待祁麟玥起轿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用这金顶的,只能是那位九公主。

祁麟玥回了宫,不过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致使她分明是回寝殿却凭空冒出许多冷汗来。

果然,踏进殿门,她便看到了坐在上首身披凤袍,仪态威严的母后。

母后这是……在她走后便在这里等她了?

祁麟玥思来想去,这般快过来,想来是如此。

“拜见母后,母后金安。”祁麟玥规矩的行礼,从头到脚的礼仪都挑不出一丝错。

皇后像是满意了一分,但又很快收起了微微翘起的嘴角,开口问道:“宝华,去哪了?”

“回母后,御花园。”祁麟玥如实回答。

皇后像是不太满意这句话,皱了皱眉,继续问道:“去做什么,见了什么人?”

祁麟玥心中一凛,跪下说道:“回母后,只是去看看雪,遇到一小奴,看他皮相不错,赏了他一碗汤。”

“哦?那要多好看才能让我的宝华侧目,喜欢怎么不带到宫里伺候,近日你功课不错,不若母后将他送给你做……”皇后瞧向下首跪的笔直地祁麟玥,淡声开口。

只是还没等她说完,祁麟玥便开口道:“母后,宝华只是方才觉得他好看,现在已然不喜了。”

皇后走到祁麟玥面前站定,气氛有一瞬间似乎凝滞,阖宫站着的宫人都低着头恭敬莫站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但皇后没有生气,只是慢慢扶起祁麟玥,道:“那好,你不喜,母后自然不会多插手,红豆用着如何?”

祁麟玥开口道:“回母后,尚可。”

皇后笑了笑,随后走了。

祁麟玥恭敬行礼,转身回殿。

“红豆,去将我的琴拿来。”

琴声响起,此后再也未停。

一直抚琴到晚间入眠时,祁麟玥瞧了一眼进屋换毯子的丫鬟,随后开口道:“红豆,去回禀母后吧,路上提盏灯。”

红豆手上铺床的动作一滞,连忙朝着祁麟玥跪下,低着头趴伏在地,不敢直视祁麟玥一眼,也没说任何求饶的话。

祁麟玥开口道:“本宫不想再换另外一个近身侍女,去吧。”

红豆爬起身,小心关上殿门,借机与祁麟玥对视一眼,随后同那几个铺软毯的二等丫鬟一并退了出去。

祁麟玥躺下身,仔细想着今日回答母后的每一句话,随后闭上眼睛浅眠。

奇怪,睡不着,闭上眼,闪过的都是今日那人的脸。

心中有个声音在嘶吼:祁麟玥,你明知道这样会害死一个人,但你还是做了,你不得好死。

祁麟玥也不知何时睡去,却在寅正三刻被宫内声响吵醒。

她睁眼,轻声道:“红豆,去看看怎么了?”

只一会儿,红豆便进来回禀:“公主,是司玉掌事求见。”

“让她进来回话。”祁麟玥头有些疼,抬起手扶着额说道,青葱的指尖透过光看透着点薄粉。

红豆看着祁麟玥,此时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回禀公主。

祁麟玥瞧她这样,便知定然不止是寻常过来查探监视这般简单,她披上外袍,带上盖住头发的斗篷,一把推开殿门。

只见司玉揣着皇后手谕,带着太监总管吴公公和一众丫鬟太监,太监手中都拿着杖棍。

看这架势,是母后又寻了什么由头来发难这一批宫女了。

意料之中,但真当亲眼瞧见了,祁麟玥还是不由得升起一丝寒意。

祁麟玥垂着眼站在雪里,静静听罢司玉恭敬的行礼声,随后僵硬地摆手让她起来。

“公主殿下,这些贱婢未伺候好您,让您在御花园失了兴致,娘娘特让奴婢管教,还请您行个方便。”司玉笑意盈盈地说着,瞧着祁麟玥,等着她的回复。

此时重华宫在外殿值守的侍女看着那些廷杖,全都跪倒在地,吓得瑟瑟发抖,重华宫隔些时日,便要多些血色,如今轮到她们了。

“若本宫不许,该当如何。”祁麟玥淡声说着。

司玉听闻此言,笑道:“娘娘只想让公主高兴,公主宽恕这些贱婢,奴自然不敢忤逆,只需公主受了娘娘嘉奖即可。”

说罢,司玉引着祁麟玥出了宝华宫。

宫门外是大片的雪地,可本该如鹅毛般白皙的雪地中央却带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红雪中有一人趴着,血渗了一地,他身上单薄的衣服也破烂不堪,后背被鞭子打的皮开肉绽。

唯独他侧贴着地那张脸,看上去被洗的干干净净,泛着红,却生出些诡异的好看。

祁麟玥转过头去,没有再看地上那人一眼,只看向她身后缓缓走来的人,淡然问道:“司玉姑姑,这是何意?”

“回公主话,皇后娘娘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嘉奖公主,不过奴需禀明,公主殿下慧眼,看上的人是位主子,姓萧字见陵。”司玉口中尊敬道。

但随即她的目光便像是恩赐般看向地下奄奄一息的人,补充道:

“只是,从乾国那种小国送来的质子,这声主子,他怕是有些无福消受。”

话音落下,良久,祁麟玥感觉地上那人应当是死透了。

那罪大恶极,不得好死的判词又在她耳边响起。

“劳请公主收好。”

司玉见祁麟玥不说话,浅笑着,递过来一根链子,一头递给祁麟玥,而另一头带着铁圈,栓在萧见陵的脖子上。

祁麟玥麻木地接过来,她没有拿手炉,手伸出斗篷,冷风刮过皮肤,捏着冰冷的链子很难熬,但是比不得她如今心下更难熬。

“多谢司玉姑姑,母后可还有另外吩咐?”祁麟玥垂了垂眼,问道。

寒风呼啸,实在是让人难捱的紧,但祁麟玥丝毫没有出声催促,手中攥着的链子虽着手抖晃动两下,但拿着它的主人似乎根本不在意。

地下那人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竟伸出一只有些血污的手,轻轻拽住了祁麟玥那件红色斗篷的底摆。

他口中嗫嚅着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司玉见状大喝一声:“大胆,这般身份也敢触碰公主?来人,给我打。”

祁麟玥瞧着以吴公公为首的几个太监拿着特制的鞭子走了过来。

跟出来的红豆见过慎刑司之人给犯事的宫女用刑,那鞭子是用带了刺的藤条泡过盐水制成的。

别说现在地下奄奄一息的人,只说是个全须全尾的,挨了这一顿,怕也是要丢了半条命。

祁麟玥没等吴忠走过来,便冷笑一声,一脚将脚边那只带着血污的手踹开,丢掉手中的链子,随即拿过吴公公手里的鞭子便向地上那人打去。

“咳。”那人只气若游丝地咳出一丝血,强撑着看了挥鞭的祁麟玥一眼,待她几鞭子下去,他便再也撑不住,又昏了过去。

司玉见状似乎很是满意,随后才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卷黄绸说道:“皇后娘娘懿旨。”

祁麟玥听闻后恭敬地跪了下来,冰凉的雪很快融进她的里衣,刺骨的冷争先恐后的钻上四肢百骸。

她红色的斗篷散开来,铺在雪上变成另一片刺目的红色。

巧的是,斗篷下摆那圈温暖的狐毛轻轻又附在地下不省人事的萧见陵手上。

红豆在祁麟玥身后噗通一声跪下,身子不知是被冻得还是吓得,抖个不停,只是她终于知晓公主为何说不喜。

不喜人都变成了这般,若是喜,怕是只能见到他的尸体了。

祁麟玥没听司玉在说什么,只等她话音落下后,木然的将手谕接过来,接着便是谢恩。

司玉看着地上快流干血的人满意的笑了笑,欠身向还跪在地上的祁麟玥恭敬行礼。

这宝华殿中所有的侍女太监都随着祁麟玥跪着,而方才出去的那一群人就这般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

世人皆知帝后对这个九公主是怎般的极尽娇宠,吃穿用度何其奢靡,可只有祁麟玥知晓,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帝后所把控的深宫之中,无由头拿了什么,自然是要千百倍的还回去的。

祁麟玥木然的由红豆扶着起身,一眼也没看地下那人,将鞭子扔在雪地中便转身向屋中走去。

只留下一句:“将他扔到偏殿去,别脏了本公主的院子。”

宫人们全部都恭敬行事,屋中进来六名梳洗丫鬟为祁麟玥净体,换衣。

本该继续入眠,祁麟玥屋中的灯却并未熄灭,她重新梳妆,端坐在镜前开始梳妆。

待所有人都出去,只留红豆和祁麟玥之时,若是那些人仔细看,定然能看出红豆此时虽神色如常,但手却抖得厉害。

她轻声在祁麟玥耳边说道:“公主,奴婢已准备好,待去了偏殿,喂他吃下那假死药后最迟一个时辰便可见效。”

祁麟玥点头,眼睫微微垂下。

红豆是母后刚拨过来给她用的不错,只是母后却不知,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红豆的进宫乃至在母后面前露面,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一个时辰后,祁麟玥再次出殿,大雪掩埋了血迹,此时院中又是银装素裹一片。

红豆在出殿时深吸一口气,随后气势汹汹地走到偏殿,将那件带了脏污的斗篷丢进火盆中。

随后她对着几个站在门口的丫鬟喝道:“瞎了你们的眼,这脏污的衣裳方才还带进公主殿中做什么,在这瞧着,务必全烧了,别碍了公主的眼。”

几个丫鬟纷纷称是,守着那件斗篷被火舌一点点吞噬,此时红豆骂骂咧咧走到榻边,给那人将药丸吞下。

斗篷烧完,这屋子好似都暖了起来,被随意丢在榻上的人像是怎么折磨都不会死那般,又一次慢慢睁眼。

甫一回神,他就被一太监提着衣领拽起来,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那太监端来一碗快馊了的稀粥,强硬给他灌进口中,他转头反抗,却见窗架外,身着一袭红衣的那位宝华公主在雪中起舞。

他哪有反抗的资格,眼角不断呛出眼泪,生吞下了那碗米粥后,没过几息人便没了气息。

“来人呐,物故,丢出宫去,别惊着公主殿下。”那太监说罢后,向院中的祁麟玥行了一礼,退出了殿去。

祁麟玥自始至终都没望过来一眼,想起母后方才的手谕,无非是每日再多练半个时辰舞而已,除去此种,还能对她做什么。

毕竟,母后可舍不得她身体有哪里受伤,若是受伤,该怎么去成为她手中最有用的刀?

祁麟玥像是没有听见偏殿中的声音,承风起舞,衣袂飘动,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美的让人出神。

他并非签了卖身契的奴,大乾送来的一个质子而已,威胁不到谁。

既然帮她保住了红豆,那便破例一次,就一次……

若是命不好,没撑住死了,那便化成一杯黄土,待她下了地狱,再来饮她的血,啖她的肉好了。

思及此,祁麟玥翻转衣袖,红色的裙摆破风而轻响。

这座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宫殿中,祁麟玥永远都只能做一个傀儡,否则,她露出的每一丝柔色,都能轻易害死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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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