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长公主乃当今太后嫡女,皇上亲姐,地位尊贵,驸马爷谢济又被封庆安侯,一座侯府修建的金碧辉煌。
皇上有皇子八人,除了太子,没去封地的成年皇子也就只有靖安王和琅琊王了,长公主见到这个一年未见的侄子,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况且今夕不同往日,这个侄子已是手握兵权的年轻将领了,所以她不但没收靖安王带的礼物,反而又赏赐些财帛,问了他一些边关日常琐碎,姑侄二人聊了一会儿,靖安王便辞了她,去找小侯爷。
谢道衍此时正坐在院子里花树旁发呆,面前桌子上放满了水果点心,身后侍立着三四个仆从,他听见仆从叩拜声,回过头来喜道:“承轩表兄,你怎么来了?”
靖安王将手中七星弓往他怀中一塞道:“这个给你。”
谢道衍有些不相信,“给我?”
靖安王道:“本来就是给你的,承封又不喜欢弯弓射箭,昨日他在旁,不好直接给你,才借口让你俩拉弓的。”
谢道衍泄气道:“可是这弓我又拉不动,给了我也没用。”
靖安王道:“拉不动就慢慢练,等把这弓拉开,你的臂力也就上去了,说不定哪日就派上用场了。”
谢道衍道:“说的也是,让我再试试。”憋着一口气,使劲拉那张弓,弄得满脸通红,试了两三次也没成功。
靖安王接过七星弓,命人取来羽箭,只听破空一声嗖,羽箭射出,将花树旁的一棵枝丫射了下来。
谢道衍转过目光,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靖安王笑道:“这有什么?等我来个更厉害的。”他又拈起一支箭,拉满弓,缓了片刻,蓄积力道,跟着羽箭离弦,快若流星,扑的轻响,竟而穿透花树缝隙,钉在了院墙的方砖上。
谢道衍这回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小跑过去一看,箭簇竟然整个没入青砖之中。
他伸手去拔那箭,一两下拔不动,双手都用上,咬牙蹬着墙方才拔出来,惊呼道:“承轩表兄,你这臂力也太吓人了,是天生神力么?”
靖安王将七星弓扔到侯府随从手中,道:“当然不是,凡事都得练,这才是七星弓的威力,我若不露两手,你便不知它的厉害。”
谢道衍道:“初八大赛,你就用这张弓,一定能夺魁,惊艳死所有人!”
靖安王道:“那岂非胜之不武?”
谢道衍道:“怎会胜之不武?纵使七星弓在手,拉不开无济于事,说不定他们都像我一样废物,从根上就输了。”
靖安王笑道:“谁说你是废物,饮酒玩乐,讨女孩子欢心,你岂非比谁都厉害。”
谢道衍道:“你这是明着夸我,实则讥讽,总是我常年待在府中,太过养尊处优了,若是当初也随你一起去边关,我也一样厉害。”
靖安王挑眉道:“真的么?”
谢道衍被他激得要发火,靖安王按住他肩膀笑道:“好了,别自卑了,你是姑母的命根子,侯府嫡子,千金玉贵,怎么可能让你去边关吹风沙受罪。”
谢道衍道:“我就羡慕你,驰骋大漠、无人拘管。”
靖安王道:“我还羡慕你呢,衣食无忧,在这侯府中逍遥自在,对了,郡主可在府上?”
谢道衍道:“我妹?她去南阳郡主府了,这会儿还没回来,你找她有事?”
靖安王道:“我……”
谢道衍忽然想起昨日所说,恍然大悟道:“你是想看画?”
靖安王点点头,“可惜郡主不在。”
“她不在还有我嘛,我知道那画在哪儿。”
谢道衍领着靖安王走进慕筠郡主房中,上翻下翻,从架子上抽出一幅卷轴道:“一定就是这幅了,柳明宜,一个太常卿的千金,画技却不输名家,真是才貌双全,让人不可小看。”
靖安王道:“她叫柳明宜?”
谢道衍道:“对呀,你救了人家姑娘,不会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吧。”
靖安王笑笑没说话,谢道衍展开画卷,二人一齐凑头去看。
女儿家的画,靖安王以为画的定是什么花花草草、莺歌燕舞,哪知定眼一瞧,画中却是白茫茫一片雪地,一个枯瘦老者手持节杖立于雪中,风雪侵染着他眉宇华发,神色饱经沧桑而又坚定不屈,身后有羊数百只,由近及远,渐渐与风雪融为一体。
全画采用泼墨技法,加以细笔勾勒,将风雪的凛厉和人物的凄楚表现的淋漓尽致,画面并不大,却给人一种大气磅礴之感。
靖安王疑惑道:“这是苏武牧羊?!”
谢道衍道:“正是呢,你看这下面还有题注。”
靖安王凝目去看,题注乃是:孔子称“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苏武有之矣。
题注字体却纤细柔弱,与此画倒有些相违。
谢道衍轻声问,“画的是不是很好?”
靖安王道:“岂止是好,简直是上上品,这真的是她画的么?怎么没有题名?”
谢道衍道:“自然是真的,送画那日,我还在旁呢,当时我赞不绝口,夸得那美人儿脸都红了。”
靖安王叹道:“一个姑娘家,画技竟如此高超,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夸大其词呢。”
谢道衍指着画中苏武道:“你瞧这人物眉眼五官,寥寥几笔,却将神态气质全部勾勒出来了,好像活着一般,史书中的苏武岂非就是这个样子?”
靖安王伸手去触摸人物脸颊,指尖小心翼翼,仿若透过薄薄的纸张,穿越时空,触摸到了苏武那忠心耿耿、百折不挠的灵魂。
谢道衍别有意趣地瞧着他道:“承轩表兄,老实交代,其实你看我母亲是假,来看这幅画才是真的,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动心了?”
靖安王挑了挑眉,答非所问道:“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会想起来画苏武牧羊?”
谢道衍道:“她送这幅画时,我妹妹曾也问过这个问题,她说苏武被困匈奴十九年,去时壮年,回来却已垂垂老矣,受尽苦难,始终坚贞不屈不改其志,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如他这般,生受感动,便画了下来。”
靖安王唏嘘感慨,脑海中不由闪现出柳姑娘泪眼盈盈的模样,日光照在她脸上,莹白如玉,那样娇怯绝美,没想到内心深处又有如此襟怀。
谢道衍道:“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昨天你把人家救了,没准柳姑娘对你也已倾心,不若我想方设法让你俩见上一面,互诉衷肠……”
靖安王笑了笑,抬步往外走道:“别胡说八道了,若是无事我就回去了。”
谢道衍急忙收了画卷道:“有事,有事,京郊行宫温泉正好,你这千里迢迢的赶回来,困顿疲乏,若是去泡泡温泉,保管让你骨头都酥掉。”
靖安王看看天色道:“今日不早了,赶到行宫天都要黑了,后日吧。”
谢道衍道:“为什么是后日不是明日?”
靖安王道:“明日我要去东宫拜见太子,后日邀上承封那小子,我们一起去。”
二人商议定,靖安王告辞,出了侯府,对黄阙道:“去天女祠。”
黄阙一时没听清,问道:“去哪儿?”
“城南天女祠。”
天女祠,亦名仙女祠,不知修建于何年何月,祠内供奉着一尊仙女像,有传言说昔年乱世,战火焚城,万民流离,有一位仙女自云端降世,以袖底清风吹散兵戈戾气,护一城百姓平安,事定之后,她不愿重返天宫,独留一缕神识寄于石像之中,因而便有了这一尊仙女像。
仙女心怀悲悯,凡人每有所求,她能应则应,是以京中达官贵女,常至此处游玩祈愿。
昨日柳青君于此处遭劫,弄的人心惶恐,此时大门紧闭,祠内祠主、庙祝等人都躲在屋里不敢露面。
黄阙于马上偷偷看了主人一眼道:“殿下,咱们要进去么?”
靖安王嗯了一声,黄阙上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大门才打开,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姑娘探出头来问,“贵人是来上香祈福的么?”
靖安王道:“找你们这里的祠主有事相询,烦请女郎前去通禀。”
小姑娘急转入殿后叫人,不一会儿一名老妇人带着两个小姑娘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靖安王回了一礼道:“冒昧拜访,是有一事询问祠主。”
祠主道:“不敢,不知贵客有何事相询?”
靖安王道:“昨日柳府千金来此处祈福,于门前被歹徒劫持,可有此事?”
一提这事,祠主就胆战心惊,与身旁随从对视一眼,颤声道:“是……是确有此事,可此事与我等无关呀,今早已被叫去京兆尹府问过话了,老妇人一五一十全部交代,绝不敢有半分隐瞒。”
靖安王见她害怕,命黄阙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她手中道:“祠主宽心,本,我并非衙门中人,不过是心中好奇,想来问问究竟,我问你,那被劫持的姑娘是柳家嫡女还是庶女?”
祠主道:“嫡……嫡女。”
靖安王头颈微动,脸上露出怀疑之色。
祠主忙又解释,“是嫡女,柳大人嫡女体弱多病,半年前其母柳夫人曾来祠中上香许愿,说若是女儿能病魔祛除、身子康健,就给祠中捐银一百两,并让女儿亲自过来还愿,前两日柳府便差人来说,柳小姐身子已大好,预备过来,谁曾料……但愿官府能明察秋毫,此事真的与我等无关呀!”
靖安王道:“那就好,祠主不要害怕,只要我今日来询问之事,你们不告诉任何人,就不会再生事端。”
祠主连声答应道:“是是,老妇人绝不对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