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牛身上的灵光，比想象中还要难缠。高玉书尝试了好几次，先是把手按在牛角上催动灵力，牛只甩了甩尾巴，一点反应都没有；又换了种法子，用匕首在神牛背脊上轻轻划出符纹，想引导生机灌入宝珠，结果灵光刚亮起来，转瞬又灭了。
阿壁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心口那枚嵌在衣襟间的宝珠，眉头紧紧拧着。她不敢出声打扰两人尝试，只屏住呼吸，每一次灵力失败，她睫毛都轻轻颤一下，心底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不安。林淮也跟着捣鼓了几回，把鹿佩抵在宝珠上，灵力是进来了，可那道魔咒纹丝不动，像是锈死在宝珠里。
高玉书抹了把汗，盯着神牛思索半晌，忽然灵光一闪：“是我弄反了。它不是供灵力的，是引生机的，得让它自己愿意把生机渡过来，强按不行。” 他蹲下身，放柔语气，慢慢跟神牛絮叨了几句，又伸手一下下顺着它的鬃毛。神牛起初还警惕地往后缩，被他哄了半晌，竟主动低下头，凑近阿壁心口那枚宝珠。一缕温润的金光顺着牛鼻轻轻渡出，缠住宝珠上的咒印，像是温水化开陈年的冰，黑雾一点点剥落、消散。
阿壁浑身猛地一颤，一直绷着的肩颈终于松弛下来。她抬手按住宝珠，感受那股暖意缓缓淌进灵体，长久盘踞在体内的阴冷痛感一点点褪去。
眼底积压许久的阴霾散开，她抬眼看向神牛，轻声道谢，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弱沙哑。林淮长长吐出一口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
神牛低哞一声，蹭了蹭阿壁的手心，又踱到林淮面前，歪头打量他半晌，忽然低头，从自己颈后的鬃毛里抖出两样东西，轻轻落到他脚边 —— 一支笔，一把铜削刀。
林淮愣住，弯腰拾起来。笔杆温润，笔尖泛着隐隐灵光；铜削刀通体古朴，刃口寒光内敛，一看就非凡物。神牛看着他这副书生模样，像是在笑他没兵器护身，又低哞两声，用鼻子拱了拱他手心的笔。高玉书在一旁看着，眼里带笑：“看来它喜欢你。这支笔和这把削，是它的信物，往后你在这大漠里，也算有傍身的家伙了。”
天色渐晚，高玉书牵着神牛，准备告辞回自己的烽燧了。
他回头看了阿壁一眼，从怀里取出一枚木制的小符，通体刻着繁复的猎纹，递到她手里。“我常年镇守烽燧，你若遇上麻烦，捏碎这枚符，我自会感应赶来。” 阿壁接过神符，指尖抚过木符上深浅交错的刻痕，郑重收进贴身衣袋，抬眼道了声谢。她明白这份馈赠分量很重，不是随口的客套。高玉书点头，没再多留，转身牵牛走远，背影渐渐没入大漠暮色。
林淮站在阿壁身侧，目光落在那枚被她收好的神符上，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什么都没说。
休整之后，林淮带着阿壁回到大漠深处的家 —— 莫高窟地下的一个隐秘洞穴。洞壁绘着斑驳的飞天壁画，几盏油灯昏昏地亮着，虽简陋却安稳。
阿壁灵体的咒印虽然解除，但是损耗太重，根基受损，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她都倚在石榻上休养，偶尔会抬手，轻轻抚摸岩壁上褪色的飞天线条。林淮衣不解带地守着，端茶递水，笨手笨脚地学着生火做饭。头一回把粟米煮成了糊，第二回又差点烧了灶，阿壁靠在榻上，看他忙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弯起眼笑出声：“你堂堂戍卒，怎么连口粥都煮不明白。”
林淮脸一红，低头搅着锅里的粥，闷声回：“守边跟做饭，又不是一回事。” 嘴上这么说着，手里的动作却愈发认真，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到她嘴边。阿壁乖乖张口咽下，可几天下来，身子始终不见好转。每到深夜，旧伤带来的寒意就会席卷全身，她咬着唇隐忍，不愿出声惊扰守在一旁的林淮，只悄悄蜷缩身子。林淮守在她榻边，总能看见她额角渗出冷汗，眉头越拧越紧，心里急得像火烧。
这一晚，阿壁倚在榻上，望着跳动的灯火，缓缓开口。她没有绕弯，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得已的沉重：“大漠边陲有个驿站，叫悬泉置。过几日，会有一位长史官途经此地歇脚，驿站要设宴款待。” 林淮安静等着她说下去。阿壁目光微沉，指尖扣住石榻边缘：“那场晚宴上，有人要暗杀这位长史官。你若能想办法替他化解这场杀劫，救他一命，他必定记你这份情。只要他肯出手，便能替我去边关寻得一味神药，修补我受损的灵体。”
她说完，抬眼望向林淮，眼底藏着顾虑。她不想让林淮孤身犯险，可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林淮听完，二话没说，起身就去收拾东西。他把神牛送的那支笔和铜削刀贴身藏好，又将鹿佩擦净，郑重系在胸口。“我去悬泉置，你安心养病，等我带着药回来。” 阿壁撑着身子微微坐直，认真叮嘱他，语气里满是牵挂：“小心，别硬拼。若是事态失控，优先保全自己，不必强求。” 林淮回头看她一眼，应了一声，转身没入夜色。
悬泉置是丝路上的要驿，人来人往，戒备森严。林淮没有腰牌，只能混在运送补给的商队里，贴着墙根摸进去，躲躲藏藏，好几次差点被巡哨撞见，全靠他戍边练就的那点机警勉强遮掩。好不容易摸到设宴的厅堂外围，里头已经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长史官端坐上首，谈笑自若。
林淮扒着房梁缝往里头看，果然让他瞄见一丝不对 —— 席间一名端酒侍从，眼神飘忽，袖口鼓鼓囊囊，藏着东西，总往长史官身边凑。林淮心里咯噔一下，正要想法子混进去，脚下一滑，瓦片咔嚓一声脆响，惊动了外头巡逻的兵丁，一窝蜂朝他冲过来。他只好拔腿就跑，跟守卫在回廊里玩起了你追我赶的躲猫猫，几次险象环生。
等林淮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再摸回宴厅时，里头已经炸了锅。只听一声闷响，长史官捂着胸口瘫倒在席上，脸色青紫，当场昏厥过去。席间一片大乱，那端酒的侍从趁乱想溜，被反应过来的卫兵死死按住。林淮挤过人群冲到长史官身边，伸手一探 —— 气息微弱，正顺着那名侍从袖中藏着的暗器毒势，命在旦夕。
林淮心一横，充了出来，大喊“我来救你”！
他从怀中摸出那支神笔。凝神运气，笔尖落墨，在长史官心口、眉心疾书数道灵符，稳住他最后一线生机。可毒势太凶，单靠笔符压不住，林淮又抽出那把铜削刀，以刀尖为针，循着灵脉一点点逼出毒素。铜削刀果然神异，刃口过处，黑血顺着伤口涌出，长史官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勉强缓过一口气，却仍未转醒，随时可能再次咽气。
林淮明白，光靠这两样东西救不彻底，得找更灵的根源。他咬牙割破指尖，用血引动胸口的鹿佩，借着一线时空牵连，奔赴深夜的博物馆。他冲到展柜前，屏息凝神，唤出 1938 号汉简的简灵，将简灵接引带到悬泉置，依照简上记载的法门，重新为长史官解毒施救。
随着最后一道符印落下，长史官灰败的脸色一点点回暖，气息渐渐沉稳，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的兵丁齐刷刷松了口气，跪了一地。长史官看向眼前这个满身尘土、却手持灵笔的年轻人，眼底满是惊异与感激，当即许诺，只要林淮随他回府，边关神药，他必定双手奉上。
林淮悬着的心刚落地，心头猛地一沉。他方才将 1938 号的简灵从博物馆带出，带到悬泉置救长史官。可简灵天生不能长久离开博物馆里那枚汉简本体，有固定时限。等时限一到，要么送它返回展柜，要么简灵直接溃散。简灵一旦消散，它压在长史官体内的解毒力量会一并消失，剧毒立刻反扑。
更棘手的是，强行承载离体的简灵，反噬已经落在林淮身上。他指尖泛起淡淡的透明微光，神魂正一点点消融。他想立刻打开时空通道，送简灵回到博物馆，可悬泉置所有出入口已经悄悄封锁。长史官身边护卫的目光，牢牢锁死了他手中那支神笔。
他救了长史官，却无意间把自己推入无解的死局。
借简灵渡生机，时空两端，皆有枷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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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驿站杀机，智救长史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