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居民楼的后面搭了一排铁皮棚子，里面横七竖八地塞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还有几辆落满灰的旧三轮。白知钻进去折腾了半天，把一辆深蓝色的电动车从最里面硬拽出来，车把上挂着两个头盔，其中一个上面贴满了乱七八糟的贴纸。
“喏。”他把那个贴满贴纸的头盔扔给许意。
许意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头盔侧边贴了一只巨大的卡通青蛙，眼睛鼓鼓的，跟白知本人有某种说不清的神似。
许意抱着头盔没动：“你，真的会骑吗？”
“我骑好几年了。”白知跨上车，拧了钥匙，车灯亮起，“放心，我没撞过人。”
“……撞过别的吗？”
“……那不重要，”白知把另一个头盔往头上一扣，“上车。”
许意站在原地犹豫着，他想的是：这人刚才情绪激动成那样，现在骑车载着他，万一骑到半路想起他爸又来气了，一个翘头把他送走怎么办？但白知已经转过头来看他了，夜色里那双眼睛亮亮的。
许意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跨上了后座。
车把一拧，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去，许意差点往后仰，下意识伸手捏住了白知腰侧的衣服，只捏着一点边，手指头都蜷着，随时准备缩回来。
“抓好了啊。”白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嗯。”
车速比许意预想的快，夜风灌进领口，路边的店铺和树影一片一片往后倒，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打下来又移走，忽明忽暗的。
所幸白知确实骑得稳，拐弯的时候车体微微倾斜，许意身体跟着歪了一下，心提起来，结果人家稳稳当当地过了弯，连晃都没晃一下。
凌晨的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对面开过去。大半个城都睡了，只剩他们这辆小电动车驮着两个人，在空旷的马路上滑行。
到了一个红灯路口，白知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抱住我。”
许意没反应过来：“啊？”
“抱住我。”白知又说了一遍，语气随意得很，“前面那段路没灯，很颠的。”
许意哦了两声，僵着胳膊环住了白知的腰。手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隔着T恤的体温，还有腰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他整个人都僵了，手不知道该使劲还是不该使劲。
紧接着白知猛地一拧油门，电动车嗖地弹了出去，许意整个人往后一仰又被惯性带着撞到白知背上，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腰。
“哈哈哈哈哈——”
白知的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地灌进耳朵里，许意脸都白了，连骂这个白痴都忘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病。
“刺激不刺激？”白知在前面喊。
许意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没理。
“问你呢！刺不刺激！”
“……你有病吧！”许意终于憋出一句。
白知笑得更欢了，又拧了一下油门，许意再次把脸埋回去，手攥得更紧了。
就这么一路风驰电掣地到了烧烤店门口，车停了下来，许意发现自己的腿都是软的，下车之后蹲在马路牙子上缓了好半天。
白知站在旁边锁车，还笑嘻嘻地问他“是不是很爽”。
许意抬头瞪了他一眼。
白知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坐几次你就习惯了。”
烧烤店是路边那种大排档，搭了个棚子，几张折叠桌摆在外面，凳子是塑料的，什么颜色都有。老板跟白知认识，看见他就招呼：“今天这么晚？”
“饿了，”白知拉开凳子坐下，把菜单递给许意，“想吃什么随便点。”
许意接过来翻了翻，点了十来串东西，白知又加了一些，冲老板喊了句“多放辣”，然后把菜单递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马路牙子边上等。
串上得很快，一盘堆得冒尖的烤串端上来，油亮亮的，辣椒和孜然撒得满满当当。许意拿了一串五花肉，咬了一口，的确如白知所说，很好吃。他埋头吃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就是吃。
白知忽然开口了：“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了。”
许意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他抬头看了白知一眼，白知没看他，正低头啃一串鸡翅，表情挺平静的，像是随口一问。
“嗯，”许意还是说了实话，“听到了。”
白知点了点头，咬了一口鸡翅，嚼完了才说：“我和他偶尔就这样，吵两句，过两天就没事了。”
许意不知道该接什么，嗯了一声，继续吃手里的串。别人的家事，他不好插嘴，也不打算问。
白知把鸡翅骨头吐出来，用纸包住，又拿纸巾擦了一下手，忽然说：“对不起。”
许意抬头：“？”
“我说我不需要什么弟弟，什么的。”白知看着他，语气很平，没有像刚才那样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在说一件他觉得应该说清楚的事。
“我不喜欢家里突然多出人来，没有针对你，换了谁我都一样。但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我不讨厌你。”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回什么，有人当面跟他说“我不讨厌你”，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但许意理解到的是：
你虽然是硬塞进来的，但我不烦你，这已经比大多数人给的待遇好了。
“……哦。”他最后就挤出了这么一个字。
白知没追问，拿起汽水瓶灌了一口，忽然问：“你以前在学校，也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不怎么说话。”白知拿签子指了指他，“高冷冰山男神，和你摆龙门阵都不理我。”
许意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有。”白知理直气壮，“我这么有意思一人。”
许意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虽然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你看你看，你刚才是不是很想笑。”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嘴角动了。”
许意面不改色：“抽筋了。”
白知盯着他看了两秒，乐了，没再揪着不放，换了个话题：“你平时打游戏不？”
“不怎么打。”
“那你晚上都干嘛？我看你天天在屋里待着。”
“刷视频，睡觉。”
白知一脸匪夷所思：“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没劲了。”
许意没开腔反驳，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没劲就没劲呗，又不会死。
“改天我带你去打电动。”白知自说自话地安排上了，“就学校旁边那家，我已经研究透那些机子的原理了，你肯定没玩过。”
“你怎么知道我没玩过。”
“你一看就不像去电玩城的人。”白知说得很笃定。
许意确实没去过，不再与他幼稚地争辩。他把最后一串掌中宝拿起来，犹豫了一下，递过去：“吃吗。”
白知接过来嚼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
许意站起身，晚风一吹，浑身松快不少，跟着白知走到电动车旁边，这次没等白知开口就自己拿起了那个贴满青蛙贴纸的头盔，扣在头上。
“哟，主动戴头盔了。”
“你废话好多。”许意长腿一跨坐上了后座，这一次他下意识就把自己把手环了上去，反应过来后车子已经启动了，许意便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