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采薇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的手机,看到屏幕显示十一点半,她把头埋进枕头,又睡了一会,久到她以为有一个小时,抬头再看时间,也只过了三分钟。
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投到脸上,把下垂的睫毛染得金光灿灿,稍微打开窗户,就能听到外面的鸟叫和虫鸣。宫采薇贪婪地吮吸纯净的空气,B市和龙怀川常住的G市共享一片天空,但她总觉得B市的潮湿像新生的羊水。
龙怀川十三万的沙发退回去后,送到了宫采薇新家,沙发换成了她最喜欢的米色,和现在房子里的木地板非常合拍。
新房的冰箱是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宫采薇出门去买菜,临走前把门窗关好,防止泡芙跑出去。
新家附近没有菜市场,只有两个卖生鲜的超市,每日来来往往都是熟面孔,老板看到宫采薇进门,和旁人用方言嘀咕是不是新搬来的。
她给自己买了新的碗筷、洗洁精、毛巾还有洗发水和沐浴露,宫采薇来的路上被蚊子咬了三个包,本来想买蚊香和驱蚊液,一想到家里还有猫,最后只选择了一瓶花露水。今天她准备吃点简单的,手上买了七块钱的里脊肉,还有一小袋葱姜蒜,除此之外,宫采薇还带走了一板鸡蛋,一捆带土的菠菜。她把龙怀川的车开走了,也不怕拿不动东西,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买齐了。
老板便给宫采薇扫码结账,边用带着浓郁口音的普通话搭讪,“妹妹刚搬来?”
“嗯。”
“要不要带一瓶洗衣液?”
宫采薇全然忘记买洗衣服的东西了,听到老板的话马上回货架拿洗衣液。
老板忍着笑,“纸巾呢,纸巾要不要,抽纸和卷纸。”
宫采薇哭笑不得地再次奔向货架。
她看得出来宫采薇不是本地人,于是用方言和坐在一旁的员工还有家里人说,这个小女孩怎么呆呆的。
挺漂亮的。
嗯,是好看,个子也高。
宫采薇确实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完全听不懂,大脑自动当成嘈杂的背景音——和鸟叫一样。她坐上驾驶位系安全带,突然看见街边有一家殡葬用品店,鲜艳的红烛和黄白菊花摆在最外头,屋顶挂着五彩斑斓的纸扎人。
超市老板看见宫采薇下车往街对面走去,哎呀呀地叹息:“可怜,家里人没了。”
“年纪轻轻就当寡妇了。”
“唉,嘴巴积点德吧,现在女孩结婚都挺晚的,可能不是老公。”
宫采薇探头进店里,店外阳光明媚,店内开着灯也是阴凉的,光暗的分界线将她劈成两半,她问店主卖不卖香。
“还有香炉。”她补充说。
宫采薇晚上自己下厨,切肉的时候,泡芙就坐在旁边,看见宫采薇望向自己就喵喵叫。它的毛很厚,坐在旁边像一个巨大的三角饭团。
“啊,宝宝想吃饭呀。”
“喵。”
“宝宝掉毛知道吗,会到锅里,你坐到下面好不好。”
“喵——”
宫采薇细声细语地哄泡芙,声音甜得流蜜,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放下锅铲,抱住泡芙亲,“你怎么这么可爱呀,宝宝。”
“喵——”
“以后跟着姐姐生活好不好。”
“喵!”
“你说好了对吗,乖宝宝。”
宫采薇笑盈盈地给泡芙拆罐头,猫埋头苦吃,她把罐头底的肉汤倒进泡芙喝水的碗里,想骗它多喝水。
电饭煲也跳到了保温,宫采薇把菜放到桌子上,给自己盛满饭。眼见饭有了,菜也有了,她提醒自己,下次要做汤。
冰柜在客厅角落,被一块蓝色格子布盖起来了,上面放着一支插着黄白菊花的瓷花瓶。
晚饭后,宫采薇按照殡葬店店主的指导,把香炉擦干净,往里面倒满晶莹的大米。
盖在香炉上红纸需要裁剪,她坐在餐桌边,拿着剪刀,刀刃交错后,一丝一丝、连黏不断的红纸落到桌面。
红纸盖到米上,接着用皮筋把红纸捆在香炉上。
宫采薇把香炉放到菊花边,她还买了一个点香用的油碟,红棉线泡在食用油里,牙签挑出一截挂在边上,用火机点火。
她捻起三根香,把香沉进火里,直到香的顶端冒出猩红的光。
宫采薇站在冰柜前,双手端正地举起三根香,烟是直的,泡芙凑过来闻了一下就走开了。
她闭上眼睛,在等待悲悯、释然,或者别的什么。
但是宫采薇什么都没等到。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龙怀川在备忘录上血淋淋的字,是他腼腆的笑容,是龙怀川吃黑流量吃出来的十三万沙发,是自己崩裂的人生,她转而去想龙怀川的弟弟,还有他的妈妈等着他回家吃饭。
悲悯依旧没有来,或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袅袅青烟掠过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香灰掉下来,落到她手背上,有点烫。
宫采薇把香放进右手,右手伸到香炉上。
接着,她手腕陡然一转,攥紧竹签将香头狠狠插进炉中,青烟戛然而止。
搬家后,宫采薇不用担心物业或者是龙怀川的朋友突然上门,她可以一个人呆在家安心做视频。
她的视频里一直戴着粉色的保暖头套,确定后就没再变过,商家还寄过来几个别的颜色的头套,作为打广告的谢礼。
离拍第一个视频不到一个月,宫采薇肉眼可见瘦了一圈,越来越多的人在评论区夸她瘦,哪怕她已经有点皮包骨,评论区还在说:这是小鹿一般伶仃的腿,是敦煌仙女一样的手臂,腰如柳条盈盈一握。
宫采薇回复了一个问号,还附上敦煌仙女的图,调侃说敦煌仙女要飞天,骨瘦如柴的胳膊飞不动。
好在还是有人问是不是生病了,太瘦了影响健康,宫采薇点赞,回复说对,准备增肥增肌。
她自己也有点郁闷,记忆中,自己有按时吃三餐,现在心情好点了,下午还能加一顿甜品和奶茶。
如果泡芙能说话,肯定会出来打假,它每天看着宫采薇半小时吃一两口,菜吃不完,饭也吃不完,奶茶喝一半,甜品也是吃几口就放冰箱,直到几天后不能吃了扔掉。
收快递、拍素材、剪视频、喂自己、喂猫,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七月中,在擅长的领域逐步前进,能养活自己,能得到夸赞,让宫采薇几乎想不起龙怀川,只有偶尔拍视频时,镜头扫到蓝白格子,才会心头一颤。
她拍到第十三个视频时,涨粉到十万,那天是七月十号,宫采薇点了附近的农家乐外卖上门,吃烧鸡和柴火饭,还有一盅据说是熬了十几个小时的汤。
这还是超市老板告诉她的,说得天上有地上无,宫采薇以为她在吹,试探性喝了一口,滋味确实很不错,虽然没有凝聚天地精华,但是凝聚了走地鸡的精华。
有福同享,宫采薇虽然不能让猫吃人的食物,但是可以给泡芙蒸鸡胸肉,把蒸碗里的鸡汤给它喝。
“喵——”
“喜欢吗,宝宝长大了就可以喝了。”
“喵!”
宫采薇把衣服和配饰、假发上架橱窗,又接了一个广告,银行卡上的数字让她松了口气。
她点开和宫妙仙的对话框,拍了拍妹妹的头像。
妹:在!
妹:您有什么吩咐!
宫采薇发去一个红包。
妹:哇——
妹: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死士,你指哪我打哪。
宫采薇能想象到宫妙仙说俏皮话的样子,肯定是躺在床上,卷着被子傻乐。
宫采薇问:你放暑假了吗?
妹:放了,我在家呢,我们七月初就放假了,放到九月十号。
妹:奇怪的表情包。
宫采薇:好。
妹:你住在哪里呀,我想去找你。
宫采薇:B市。
妹:章姐宫哥都请假了,我们月底去G省。
宫采薇眉头一皱,快速打字:别来找我。
宫妙仙发来语音:“自恋!谁去找你,我们就去旅游,你自己呆着吧!”
宫采薇没发现自己笑起来了,甚至隐隐期待。
她刚要把微信关掉,李奕清就发来消息。
老李:我收集齐了。
宫采薇:什么?
老李:当时网暴你的人,闹得最凶的二百三十三个人,一群蠢货,网暴都不知道用小号,以为没人去查吗。
李奕清摸着手边的厚厚的纸,上面是她整理和打印下来的网暴者信息,比字典还厚,她不屑地哼笑一声,继续打字:有十七个未成年,五十二个大学生,剩下的都是待业的失业的,还有人模狗样的上班族。
老李:都说了,做坏事最好聪明点,不聪明就善良点。
宫采薇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不出话。
李奕清见她没回复,打视频过去,宫采薇接通了,她看到一张哭花的脸。
“别哭了。”李奕清摸了摸自己额头,“你住在哪,我去找你,再把这些资料给你。”
宫采薇眼泪一下就停住了,“你放假了吗?”
“放暑假了。”
李奕清把眼镜推上去,看着屏幕里的宫采薇,说:“地址。”
宫采薇不好拒绝为自己找证据的李奕清,加上她不容抗拒的气势,只能把地址发过去。
李奕清收到地址后脸色才稍微缓和:“我后天就去找你。”
宫采薇把眼泪擦干,问:“你想怎么做。”
“是你想怎么做。”李奕清说。“你想让他们道歉销号也可以,你想告他们也可以,不过告未成年没什么用。”
“……”
宫采薇身后的香炉上,倒插的三根香静默地注视她。
“我想他们被网暴,失去工作、生活,然后去死。”
李奕清抬眼,一寸一寸地看宫采薇苍白的脸,她立体精巧的五官此刻变得像刚打磨好的菜刀,无比锋利。
“行啊。”李奕清把她疯狂的泡泡一颗一颗戳破,“那我们搞个大的,当年项羽破釜沉舟,把做饭的锅都砸了,断了后路才打赢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把教导主任的车轮胎扎了,再把我们班那群油盐不进的猪脑袋和家长骂一顿,发个朋友圈宣布辞职。反正你要进去,我帮你查资料的肯定也跑不了。到时候我们两个关在同一个牢房还能凑个上下铺,大学毕业后继续当同窗,晚上睡前我还能接着给你讲三国,你看怎么样?”
宫采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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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