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请出山的律师,姓韩。
韩律师六十一岁,做过二十年的商事仲裁,打过矿权,打过股权,打过跨境担保——没打过娱乐圈。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的东西跟这个行业不搭界:不是锦旗,是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图上用红笔标着几十个点,每一个点是一场官司的所在地。
苏眉去请他那天,他听完案情,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热搜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在讨论一件事。”
“多少人?”
“几百万。”
韩律师“哦”了一声,像听到“今天有风”一样,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他们讨论的东西,有公证吗?”
“有。”苏眉说,“全部有。”
“那就简单了。”韩律师站起来,“把材料拿来我看。”
第二天,小蒋拉着两个行李箱进了他的办公室。韩律师看着那两个箱子,皱了皱眉——他四十年里见过拖着行李箱来的是要债的,没见过送证据的。
箱子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两年前屿光洽谈的全部邮件打印件、会议纪要、双方往来的修订版合同文本、我方提出的条款疑问清单、对方的全部回复;公证处的三份时间戳证书;三十一号矩阵的发布时间轴、账号溯源材料;《长镜头》被盗用素材的原始时间码;以及——屿光自己的那份财经报道合集,从一月的第一篇豆腐块,到“经营一切正常”的讽刺合集,按日期装订成册。
韩律师一页一页翻。翻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说了一句他后来逢人就讲的话:
“我打了四十年官司,头一次见到证据多到要用行李箱装的当事人。”
他跟苏眉说的第二句话,是对这个案子全部战略的定性:
“这个案子,难的地方不在证据——证据好到让我怀疑对面是不是没睡醒。难的地方在噪音。五个月了,全网都在用嘴打这个案子,打赢打输都是热闹。我的建议只有一条,从今天起到宣判,所有的嘴,都收进卷宗里。
你的当事人一个字不说,我一个字不说,你也一个字不说。我们只跟法官说话。”
“那外面骂怎么办?”
“骂。”韩律师说,“骂是它的权利,也是它的证据。它每骂一次,我们的案卷厚一页。让它骂。”
◆
七月九日,律师函发出。
函是韩律师亲手写的。十二页,没有一个形容词。
第一部分,事实。按时间轴:某年某月某日,屿光家居与我方洽谈代言合作;某月某日,我方提出对预付款条款、门店扩张数据披露的疑问清单(附件三);某月某日,双方确认合作不再进行;此后至屿光申请破产重整前,双方无任何往来——以上全程,邮件可查,公证可查。
第二部分,侵权行为。
某年某月某日凌晨三时十九分至五十一分,三十一家自媒体账号于三十二分钟内发布同一主旨内容,称我方当事人“口头应允”“坐地起价”“突然毁约”,该表述与邮件所示事实不符;某日,某账号盗用《长镜头》节目素材,以更换字幕语境的方式构成误导性剪辑——以上行为,均已公证保全。
第三部分,法条。四条,一条不多。
第四部分,主张。删除、停止侵权、公开赔礼道歉、赔偿。落款,律师事务所公章,一页附件清单——附件编号从一编到一百零一。
这份函没有发到网上。没有@任何人。没有“严正声明”四个字。它通过公证送达,直接送到了屿光破产重整管理人的案头,送到了三十一号矩阵中可溯源的三个账号运营公司,送到了剪辑视频的首发号。
行业里都等着林叙白这边“发声明对骂”——屿光的剧本早就写好了下一幕。结果等来的是一份像手术器械一样的十二页,冷得连一句情绪都找不到。
有记者打电话到事务所,韩律师的助理按老板的原话回答:“函件已送达。函外的话,函里没有的,我们不补。”
当晚,屿光管理人的回应也来了,果然用上了那面程序盾牌:屿光已进入破产重整,一切对外争议由管理人依《重整程序》统一处理,管理人“对此前公司及相关方的一切商业行为不背书,但对四千名职工的再就业负责”——一句话,划清了界限,然后把“四千工人”又往前推了一步。
第二天,几个熟面孔的营销号开始发第二波通稿,标题已经拟好了温度:《林叙白起诉濒危企业,四千工人的饭碗谁来管?》。
这一波的反扑,苏眉没有回。她把这批新通稿全部打印,编号,进卷——第 75 到第 101 号附件。
小蒋不解:“他们骂我们,我们收着?”
“收着。”苏眉说,“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们在替我们固定证据。骂我们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在法庭上一句一句念出来的。念的时候,写这句话的人得站起来,对法官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写。你猜他们到时候,还敢不敢站起来?”
◆
七月末,立案。
林林总总跑完程序,受理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林叙白按苏眉的通知去了趟事务所——有个必须他本人到场的手续。签字之前,韩律师把文件推过来,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老人不看卷宗的时候,眼神很淡,像看一个跟案子无关的人:
“小伙子,我问你一句题外话。这一仗,你要的是钱,还是要的是话?”
“要什么?”
“要钱——我们策略往赔偿上打,数字可以谈。要话——我们策略往道歉上打,赔偿一块钱都要争。这两种打法,是两种官司。你得选一个。”
林叙白想了想。他想起这五个月——想起三十一个号齐射的那个凌晨,想起三十七秒的剪辑,想起“冷血”的词条,想起面馆里小蒋发抖的手,想起何阿姨那句“手艺在身上,不怕老板炒鱿鱼”。
“要话。”他说,“赔偿金拿到多少,全部捐给屿光那四千个工人的欠薪清偿——但要有一张白纸黑字的道歉,登在它买过热搜的那些平台上,登多久,按它当年买我的词条买了几天来算。”
韩律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把笔递过来:“这个选择,让这个案子多打半年。”
“半年就半年。”林叙白说,“它用五个月把一句话糊在我名字上,我用半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撕下来。”
他签了字。签完,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有一种奇怪的、卸了力的平静。他对韩律师说了一句老人没听懂、但苏眉听懂了的话:
“签完这个字我才发现——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不归我管了。它归证据管。”
◆
立案的消息,是不胫而走的。法院的立案信息对公众可查,当天下午,词条“林叙白起诉屿光”挂上热搜——五个月来,第一次,“林叙白”三个字出现在热搜上,词条的定语不再是“冷血”和“耍大牌”,而是“起诉”两个字。
敢起诉,等于手里有货。——大众的这个心理,风向的第一根指针,转了。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商业圈里。
立案后的第五天晚上十一点,苏眉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发消息的,是二月份那个把项目“搁置”的男士护肤品牌的市场总监——当时他在电话里说过一句实话:“不是我们觉得他有问题,是我们没办法替所有消费者觉得他没问题。”五个月后的这条深夜消息,只有六个字:
“案子立了?——立了就好。”
苏眉没有回。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归档,然后按兵不动。
第九天,音乐平台约了饭。来的是年初被换掉的那个老对接人——“走流程”的新面孔不见了,老人回来,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道歉:“苏老师,年初那阵,是我们平台矮了一截,你别往心里去。”第二句话是正题:“平台的意思是——歌照放,一个位置没动。
年度合作的事,等判决下来,我们想跟叙白谈一个新的周期——不是续约的周期,是重新签约的周期。”
饭局散了,苏眉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给林叙白打了个电话,把这两件事讲了。讲完,她替他把这段风向翻译成了一句行业的话:
“别高兴太早,也别不高兴——商业的世界没有雪中送炭,这两家不是回来同情你的。商业的世界尊重的是打法。他们看懂了一件东西:这个艺人的团队,用三年攒下的时间戳,接住了三十一个号的齐射,接得纹丝没动——这样的团队,值得重新排队。”
“那我怎么办?回他们吗?”
“不回。”苏眉说,“风向不是被感动回来的,是被证据吓回来的。被吓回来的生意,你得让它继续吓着——让他们排队。等判决下来那天,我们拿着判决书,一家一家挑。挑谁不挑谁,主动权,从二月份起,第一次回到了我们手里。”
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这句话里有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坐标:
“二月份我收的那个档案盒——‘潮位观测记录’——现在可以拿出来晒晒了。不登门。摆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让上门的人自己看见:潮退的时候谁走了谁留着,我记着账呢。”
◆
排期出来是八月中:一审,次年三月开庭。
“三月。”苏眉在电话里跟祁野同步这个消息的时候,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
“三月是赛季第几站?”
“按今年的赛历算……明年那会儿,是第五站前后。”
“行。”祁野说,就一个字。过了一会儿,他补完了那句话——那句他从三月就许下的:
“那站,我冲。”
◆
八月,证据战最硬的一仗,在三十一号矩阵的溯源上。
号是死的,号后面的人是活的。韩律师的团队把三十一个账号从注册信息、历史内容、接单记录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到第二层,是一家小MCN;剥到第三层,是三家不同的公关代理;再往下,钱从三家代理汇进一个壳,壳的另一头,断了。
“钱的线索到壳这儿断了。”助理律师向韩律师汇报,“境外架构,追不动了,起码民事程序里追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叹气——追到壳断掉,等于“谁指使”这条线死了,只咬得住“谁执行”。
韩律师没叹气。他把三家公关代理的接单时间、三十一个号的发布时间、屿光破产重整的时间表,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年轻律师们记了很多年的话:
“钱的线索断了,时间戳断不了。你们看这三张纸——委托时间在重整受理后第九天,齐发时间在凌晨三点十九分,付款走的是‘品牌年度服务’的尾款科目。一个濒死的企业,在破产程序里,用一笔走完了审批的‘年度服务费’,干了这一票。
它每一份文件上都有签字,每一个签字上都有日期——因为它做这些事的时候,压根不觉得将来有人会一张一张看。”
他敲了敲三张纸。
“民事案子不要求你们找到那个幕后的人。民事案子要求的是证据链的重量。一百零一个附件,一个比一个沉——压在一起,那个‘高度盖然性’,会替我们说话。被告席上坐着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每一步都留了脚印。”
九月,《长镜头》节目组的官方程序终于走完。他们以“素材著作权方”的身份加入诉讼,成为共同原告——沈老师代表节目组签的字。签字那天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念节目导语:
“三月里,我的问题被偷走了。现在——我把它要回来。”
◆
十月的第一周,临州下了秋天第一场像样的雨。
那天下午,林叙白画完了巷子的第二十个人。
二十张速写,从六月画到十月:何阿姨的围裙、修车摊老师傅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油,老人不许他“美化”,说“画就要画成这样,我这手刨了三十年车,刨出来的就是这个颜色”)、菜场口配钥匙的师傅低头眯眼的那零点五秒、理发店学徒扫地时把扫帚当吉他抡的那一下、巷口小学放学时挤在杂货店玻璃前看动画的五个脑袋……二十个人,没一个认识热搜上的林叙白。
他们认识的是“巷尾画画的小林”——何阿姨叫得最响,隔着半条巷子喊“小林!下雨收画!”
二十张画完,他把它们钉在画室的墙上,站远看了看。北窗的光从下午两点的角度照过来,二十张纸排成两行,像一面很小的、很安静的展墙。
他给苏眉发了消息:“巷子的二十个人,画完了。”
苏眉回了三个字,加一句安排:“挂出来。月底拾光合集例会,你带着二十张来——会场不请媒体,只请同行。风暴打了一年,让他们看看,你们主家的人这一年,在干什么。”
挂出来的前一天晚上,深夜十一点,电话。
“第五站之前还有一站,第四站,十月末。”祁野在那头说,“两站连着,中间没有休整。完了之后冬测,直接排到明年三月。”
“我看到了赛历。”林叙白说,“第四站在哪跑?”
“临州。”
林叙白握着手机,愣了一下:“临州站?”
“赛历排的,轮到主场了。”祁野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像在报一个天气,“判决前三站,我的主场。我算过账了——明年三月开庭,那之前最后一站公开露脸,就是主场站。到时候全网又要把镜头架在临州。我想好了:镜头要来就来——这一回,镜头照到哪儿,哪儿就是我的答记者问。”
“祁野,主场站你打算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雨声从两千公里外传不过来,但林叙白听得到那头的静。
“不干什么。”祁野说,“该跑的圈,一圈不会少,该拿的名次,一步不会让。名次拿完了,我照老规矩,往看台举一下头盔——只不过这一次,举完,我不放下来。我要把它放在临州的发车线上。”
“放着干什么?”
“等三月。”祁野说,“头盔放在那儿,全临州都看得见——它替我站着岗,等一个人从法庭里走出来。”
林叙白站在画室里,那面二十张速写的墙在他身后,北窗的光暗下去了,屋里只剩台灯。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说:“祁野——三月,法庭门口,我把胜诉判决带出来的时候,”
“别。”祁野打断他,“别定场景。我们俩定过的场景,全被生活改过道。这回不定。三月就是三月——你打你的,我跑我的,判决下来那天,谁先忙完谁先到海边。老白灯,石堤,第三块石头。”
“好。”林叙白说,“谁先忙完,谁先到。”
“到了别催。”祁野说,“潮退完了,礁石会自己现身。”
挂了电话,林叙白把台灯拧亮一点。桌角放着一页纸,是事务所寄来的排期通知复印件。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次年三月,一审开庭——然后把它放进“退潮”文件夹。
放进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在文件夹的标签上,用铅笔轻轻补了一行小字:
“退潮中。已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