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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有眼无珠

阿无恨着那个瞎眼的老头子,也就是她孩子的父亲。

盲人新郎名叫阿诚,在墨染青的劝说下,准备带着阿莲的尸体回家安葬。

恰好,两人的目的地都是无目镇。

无目镇,顾名思义,镇上全都是无目的盲人。据阿无所说,只要是出生在这个小镇的婴孩,全都先天无目,就像是这片土地上生长着名为无目的瘟疫,让镇外的人都不敢靠近。

阿诚不是出生在无目镇,他的眼睛是后天失明,曾经也是看得见颜色的,只是邻人见他失明,怕被传染“无目”,将他赶去了无目镇生活。

他在无目镇遇见了阿莲,现在要将她送回去。

章蕴白拿出一幅青牛图,放出牛车。

那青牛刚一落地就慢吞吞地去嚼路边的青草,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倒是不急不躁。

牛车上铺着一层干草,墨染青扶着阿无上去,身下的干草很软,料想不会太过颠簸。

章蕴白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阿诚守着阿莲的尸体,墨染青护着身边的阿无。

他轻轻抖了抖缰绳,青牛迈开了步子,整个牛车开始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土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青牛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有四五日,墨染青每日都饶有兴趣地欣赏这副仙人驾牛图,看习惯了竟也觉得颇有野趣。

初夏的正午,阿无坐在牛车上,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衣裳贴着皮肤,可她却没有说一句难受,始终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肚子。

“天气好像变热了。”墨染青看了看天色道。

她如今体内灵气充盈,倒是不觉得热,只是苦了阿无和阿诚这样的普通人。

章蕴白坐在车辕上,听到她这一声热,侧头看过来,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

“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墨染青低头一看,是一柄折扇,素白的扇面上没有任何的纹饰。

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扇骨时,像是碰到被泉水浸透的墨色玉石,冰冰凉凉的。

“这是……”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认出来了。

扇骨之中藏着刀锋,扇面展开时端的是一派风雅,合拢时却是一柄杀人的利器,就像她的伞中剑一样。

她曾见过血珠沿着这柄折扇的扇面滚落,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场景。

墨染青握着折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看了章蕴白一眼,到底还是展开了折扇。

素白的扇面带起一阵微风,她对着阿无轻轻扇了几下,风掠过她的脖子和脸颊,带走一些黏腻的热气。

阿无转动眼珠,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牛车行过几块还未彻底荒废的田地,墨染青看见周围废弃的房屋,推测这里以前应该也是个有人烟的村子。

阿无看着那片地,突然开口:“过了前面那道坡,有条岔路,走右边那一条,很快就能见到镇子了。”

她的声音最后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娘就是走这条路带我来的。”

所以她一直都记得,不曾忘过。

章蕴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已知晓。

青牛慢悠悠地怕过那道缓坡,坡顶上有几课桑榆树,树冠遮出一片阴影。

章蕴白正准备赶牛去右边的路,忽然勒住了缰绳。

前面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和他们这辆简陋的牛车可大不一样,两匹枣红色的马并排拉车,脖子上的鬃毛梳理得干净整洁,车身的漆锃亮,在日光下晃着人眼,车帘是青碧色的绸缎,依稀可见上面的吉祥云纹。

驾车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身着靛蓝长衫,手里握着马鞭,此刻他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低头看着马车前面。

一个年轻女子正挡在路中央,仰头看着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怒意。

“你这人怎么赶的车?这么宽的一条路,你偏偏往我身上赶?真是有眼无珠!”

年轻男子闻言,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他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声音陡然拔高,“你敢再骂一句?”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那女子毫不退让,声音比他还高,像是要将这四个字钉在他脸上,“长着一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倒不如将你这对狗眼捐给有需要的人。”

年轻男子显然是被这一番话说得恼羞成怒了,他将马鞭一甩,“敢在我面前撒泼?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扔进路沟里去?”

说着,又一鞭子甩在那女子脚边。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掀起了车帘,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狸奴,通体雪白,正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尾巴卷起来缠在那只手腕上,尖端的茸毛上是一点墨色。

一名少女探出头来:“这是怎么了?”

她身着鹅黄色衣裙,袖口和交领处都绣着精致的兰草花纹,五官精致,面容白皙,耳上两颗莹润的珍珠耳坠随着身体的动作轻轻摇晃。

引人瞩目的是她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那布带系得齐整,在她脑后打了一个结,将她的双眼完全遮住了。

她侧着头,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伸出爪子去够她垂在脸侧的一缕青丝,被她轻轻按住脑袋。

“阿兄?”她又叫了一声,带着困惑和担忧,“你在跟谁说话?”

男子脸上的怒意还未完全褪去,语气却明显收敛了许多,他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没事,就是遇到一个不讲理的人,我打发她走就是了,你别出来,外面日头大。”

挡在路中间的女子可不管他这些,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少女蒙着黑布的眼睛上,忽然踉跄了一下,左腿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弯,整个人差点跪倒在地。

她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和稀碎的沙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年轻男子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女虽然看不见,可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抱着小猫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你还好吗?”少女的声音中只有真切的担忧。

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

小猫从少女怀里跳下去,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身边,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她沾满尘土的手指,味道苦苦的。

女子的身体一僵。

她低头看那只小猫,看着它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

狼狈的,面目全非的倒影。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可她到底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左腿明显缺了一截,可她站得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

“我不想找麻烦。”她的语气一下子就恢复了平静,“我现在只想搭个便车。”

“搭便车?”年轻男子皱眉,“你要去哪里?”

“无目镇。”她说。

这三个字落在墨染青耳中,她正在扇风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都急着要去无目镇?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青牛的脊背,越过枣红马的鬃毛,落在那名女子身上。

她站在马车边上,清秀的脸被马车的阴影割出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像是一幅快要褪色的人物画。

墨染青看着她的脸,瞳孔骤然收缩,那把折扇在她手中啪地一下合拢,扇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章蕴白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忽然涌现出一种深沉又浓烈的情绪。

她见过他在战斗时的冷静自若,见过他在生死关头的从容不迫,见过他在面对任何人时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是现在,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认出了那个人。

花晓月。

花晓月浑然不知墨染青和章蕴白就在她身后。

她看着那只还在舔她手指的小猫,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容还未成形又尽数收敛。

“你去无目镇做什么?”年轻男子还在犹豫。

花晓月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个黑布蒙眼的少女身上。

“去还一样东西。”她说,“欠别人的,总是要还的。”

少女歪头,有些不理解这句话。

小猫甩了甩尾巴,又凑过去蹭她的手。

花晓月用手指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得眯起了碧色的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倒是不怕生。”花晓月低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年轻男子看着这一幕,面色几经变幻,最后叹了一口气,“上车吧。”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不客气。”他语气不太好,但到底还是作出了让步。

花晓月没有理他,只是最后挠了一下小猫的下巴,然后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向马车的方向。

走到车厢旁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墨染青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交汇,相隔不过几丈的距离。

然后她一瘸一拐地朝着墨染青的方向走来。

章蕴白看着花晓月走过来的身影,眼神晦暗至极。

“章蕴白。”墨染青叫他的名字。

“嗯。”

“花晓月还不能死。”

章蕴白没有说话。

“栖霞镇还在画里,她死了,那些人也出不来了。”墨染青说。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

青牛停下了嚼草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哞”了一声。

花晓月来到牛车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土,头发散乱,眼睛直直地看着墨染青,目光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理直气壮。

墨染青眼皮一跳。

“载我一程。”她说。

“花晓月。”墨染青叫她的名字,问:“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花晓月看着她,目光微微闪动。

“你给了我一刀。”墨染青说,“差一点我就死了。”

“我当然记得。”花晓月没有辩解,没有道歉,坦然承认,“可我还是要坐你的车。”

墨染青:“……”

“花晓月,放了栖霞镇的人。”

“行啊。”她说。

墨染青想过花晓月会拒绝,会狡辩,会讲条件,会沉默不语,她甚至想过她会反手从袖中抽出什么东西来。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花晓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