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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季棠从沈止家复尺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她在门口蹲着系鞋带的时候,手机响了,陆薇的电话。

“季棠,你在哪?”

“刚量完房,怎么了?”

“你那个艺术中心的方案,画到哪了?”

季棠站起来,把卷尺塞进包里。她想了想,说:“画到椅子了。”

“椅子?”

“嗯,一把能坐两个人的椅子。”

陆薇沉默了两秒,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不是你想的那样,”季棠说,她用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廓。每次提到沈止,她的身体都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手心出汗,耳朵发烫,心跳加速。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多了。嘴可以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身体却在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是建筑概念,从一把椅子开始,长出整座建筑。”

“我没说不是建筑概念啊,”陆薇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你急什么?”

季棠不说话了。

陆薇笑够了,正经起来:“说真的,你这周末有空吗?我约了几个做建筑的朋友,有个小沙龙,你来听听,都是做过文化建筑的人,应该对你有帮助。”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在大学路那个咖啡馆,你知道的。”

“好,我去。”

季棠挂了电话,站在沈止家门口,没有立刻走,她转头看着那扇门,门上的密码锁在夕阳下反着光。

她已经记住了那六个数字,不是刻意记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模拟按密码的动作。

意识到后,她把这个动作停住了,把手插进口袋里。记住客户的密码,这很不专业。

季棠收回目光,往电梯走。

电梯里,她翻出手机里沈止发过的所有消息。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的,每一条都能背出来。

电梯到了一楼,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去。

杭城的秋天终于来了,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季棠踩碎了一片干透的叶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跳着,又踩了一片,像小时候放学路上那种踩法。

踩到第五片的时候,她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开心。她低头看着满地碎叶,嘴角还翘着。她用手按了按嘴角,没按下去。放弃了,继续往前走。

嘴角翘着就翘着吧,反正没人看到。

维城,中环。

沈止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她的目光不在上面。窗外的海面还是那么亮,她看着那片海。但脑子里是另一片海,是季棠发来的琴叶榕,以前她觉得植物就是植物,活着还是死了都不需要赋予意,但季棠说“琴叶榕像一个护卫一样陪着你”。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子上,慢慢坐下来。她在想一些不该在工作时间想的事情。关于季棠,关于那把椅子,关于那个白色空间。季棠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沈止觉得里面装满了季棠的想法,装着她说过的话。

手机被她拿起又放下,沈止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大概是发消息,几天没有见季棠,可以发什么呢?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这样她就看不到有没有新消息了。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手机背面的黑色玻璃。

感觉有哪里和以前不一样,她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那天在西贡的岩壁上,她松开手跳下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开了。

也许是那些深夜,季棠发来的消息,像一只手,慢慢地把她的壳撬开了一条缝。

她说不好,但她知道,她不想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那天晚上,沈止一个人去了中环的一家酒吧,陈律师推荐的,说这家酒吧的威士忌不错,让她放松一下。

酒吧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沈止推门进去,里面不大,长吧台,几张小圆桌,灯光昏暗,客人不多。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黑色马甲,正在擦杯子。

“喝什么?”

“威士忌,纯的。”

调酒师看了她一眼,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波本,倒了一杯,推过来。

沈止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喜欢这种辣,因为辣的时候,脑子会被灼烧的感觉占据,不会想别的事情。但今天不一样,酒烧到胃里之后,那些想法又回来了。

她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季棠发来的照片在她的手机里,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也可以看见。

那张照片是艺术中心的草图,这次不是椅子了,是整座建筑的剖面图,建筑沿着河岸展开,屋顶是缓缓倾斜的坡度,人在屋顶上可以走上去,走到最高处,看到整条运河。

沈止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和季棠的对话框,看向最后一条消息:“沈止,我今天画了剖面。你说的那个白色的空间,我把它放在建筑的最中间了。四面都是墙,只有上面开了天窗。人走进去,抬头就能看到天。”

沈止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岩壁上,抬头看到的天,天很大,云很低,海很蓝。父亲在下面喊“别看天,看路”。

但她总忍不住看天,因为天比路好看。

“一个人来?”调酒师走过来,手里拿着那瓶波本,示意要不要再加一点。

沈止把杯子推过去,“嗯。”

调酒师倒了半杯,把酒瓶放下,靠在吧台上,看着沈止,“你看起来有心事。”

沈止看了她一眼,调酒师的眼神不冒犯,就是那种每天见很多客人、看多了所以不稀奇也不好奇的眼神。

“每个人来这里都有心事。”调酒师笑了一下,“不然谁喝纯的威士忌。”

沈止没说话,她把酒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痕。

“是工作的事,还是感情的事?”调酒师问。

沈止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在舌面上停留了一秒,辣味和木桶的香气同时炸开,她咽下去,放下杯子。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沈止摇了摇头,想了很久,她想说“是我想做一件事但不知道对不对的事”,但她发现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那件事的存在。

调酒师没有追问,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沈止一个人坐在吧台前,把那杯威士忌喝完。杯底还剩下最后一口,她端起来,仰头倒进嘴里,冰已经化了,酒是温的,不辣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苦味和木头的香气。

她拿起手机,放大了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白色的空间。天窗很小,但光从那里进来,会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光会随着太阳的角度移动,从西到东,从低到高,季棠画光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画光是照亮空间,季棠画光是让空间有了时间。

沈止把照片缩小,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吧台上的灯光很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了一行字:“那个白色的空间,不要放椅子。”

季棠很快回了一句,“那放什么?”

沈止:“什么都不放,让它空着。”

季棠:“为什么?”

沈止:“因为空着的时候,你才能看到天。”

发完这句话,沈止把手机放下,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渍。她其实不止想说这句话,她还想做一件事,一件她从来没做过的事。

那件事是什么?是发一条消息,是告诉季棠,你说的白色空间,我看到了。你画的天窗,我看到了。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收到了,不是作为客户,是作为沈止,收到季棠。

但她不知道怎么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她甚至不确定“这种话”是什么话。

沈止结了账,走出酒吧,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壁灯的光。她站在灯下,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季棠的手。

季棠的手,指甲修剪的很短,指尖有颜料,关节有茧,按在材料样板上的样子,给她发消息的样子,在她的手机里,在她的心里。

沈止把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淡蓝色的雾,散了。她又吸了一口,这一次吸得很深,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烟掐灭,拿出手机,打开季棠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是那种她在岩壁上才会有的感觉,前面有一个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住,但要试。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我明天回杭城。”

发完这句话,她没有看季棠的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出巷子,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季棠会回消息,她会看的。等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她会看。